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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老坑矿的喧嚣终于静了下来。白日里那些挖掘声、吆喝声、石料碰撞声,随着最后一批矿工撤出矿洞,渐渐消散在滇西山间的夜色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风吹过松林时沙沙的响动。
楼望和坐在矿口外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握着一块刚从矿洞深处带出来的原石。
这块石头不大,也就拳头大小,表皮是深灰色的,布满细密的裂纹,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石。但楼望和知道,这石头不普通。
他的“透玉瞳”能看见,那些裂纹深处,藏着星星点点的冰蓝色,像是夜空里的碎星,又像是冻结在石头里的露水。
冰飘花。
而且是极品的冰飘花。
这种玉质他只在资料里见过,实物是第一次遇到。据说这种玉料在古代只供皇家使用,因为太过稀少,开采出来后大多被制成玉佩、发簪之类的小件,流传至今的寥寥无几。
而此刻,他手里就握着一块。
“看什么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楼望和回头,看见沈清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矿灯,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一块石头。”楼望和说。
沈清鸢走近,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块原石。她没有“透玉瞳”,看不出里面的玄机,但她有另一种感知——她手腕上的仙姑玉镯正微微发着热,那是遇到上好玉料时才会有的反应。
“好东西?”她问。
楼望和点点头:“极品的冰飘花。如果我没看错,这块料子能出好几对镯子,剩下的边角还能做十几件挂件。”
沈清鸢挑了挑眉。她虽然出身玉石世家,但从小流落在外,对玉料的了解有限。可她知道,能让楼望和这样评价的,绝不是凡品。
“值多少钱?”
楼望和笑了:“不好说。这种料子有市无价,真遇上识货的,一块能顶万玉堂那批原石的总和。”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旁边坐下来。
矿灯放在脚边,灯光照着两人身前的一小片地方,再远就是黑漆漆的夜色。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没有城市的灯火干扰,抬头就能看见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银。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沈清鸢说。
楼望和转头看她:“什么问题?”
“看什么呢。”沈清鸢指了指他手里的石头,“你盯着它看了快半个时辰了。一块石头,能看出花来?”
楼望和低头看着手里的原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这块石头,在地下埋了多少年。”
沈清鸢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矿工说,这个矿口废弃之前,开采的都是表层的老坑料。那种料子虽然也好,但和这块不一样。”楼望和的手指摩挲着石头粗糙的表皮,“这块是从更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可能在地下埋了几百年,几千年,甚至更久。”
他看着那些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是时间的痕迹,是地壳运动的见证。这块石头在地下经历了多少变迁,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小时候,听爷爷讲过一件事。”他忽然说。
沈清鸢看着他。
“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一个老矿坑。那个矿坑已经废弃了几十年,矿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打着矿灯往里走,走了很久,在一个岔洞里发现了一块原石。”
楼望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传说。
“那块石头就嵌在洞壁上,露出来一小块。爷爷凑近了看,发现那块露出来的地方,有指甲盖大小的一片,是绿色的。那种绿,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第二次。不是翡翠的那种绿,是另一种绿,像是把春天最好的颜色封进去了。”
沈清鸢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他就想把那块石头取下来。”楼望和说,“可他刚伸手,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沈清鸢一愣:“谁?”
楼望和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没人。他回头看了,矿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那声音清清楚楚,就在他耳边。”
沈清鸢的背脊有些发凉。
楼望和继续说:“那声音说,‘这块石头,还不到时候’。”
夜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沈清鸢下意识地往楼望和身边靠了靠。
“爷爷当时吓坏了,转身就跑。”楼望和说,“跑出矿洞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矿洞的洞口,在他眼前消失了。”
沈清鸢愣住了:“消失了?”
“消失了。”楼望和点点头,“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他后来带着人去找,找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找到。那个矿洞,连同那块石头,就这么没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原石,目光深邃:“爷爷临死前跟我说这件事,说他一直后悔,当年应该再坚持一下,说不定能把那块石头带出来。他说,那块石头里,藏着玉石的秘密。”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玉镯,想起弥勒玉佛发光时的异象,想起那些追杀她的人嘴里念叨的“秘纹”。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甚至常识解释不了。
“你信吗?”她问。
楼望和看着她,反问:“你信吗?”
沈清鸢没有回答。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头顶的星空。
过了很久,沈清鸢忽然开口:“我小时候,也遇到过一件事。”
楼望和转头看她。
“我爹死的那天晚上。”沈清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我躲在柜子里,看着那些人冲进来。他们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我爹挡在门口,被他们打倒在地。他倒下去的时候,看了我藏身的方向一眼。”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一眼,我记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在发光。”
楼望和的心揪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光。”沈清鸢说,“是那种……玉的光。就像弥勒玉佛发光的时候那种光。淡绿色的,很淡,但就是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沈家的血脉,和玉石有某种联系。具体是什么联系,我也不清楚。但我爹临死前那一眼,我永远忘不了。”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沈清鸢愣了一下,没有挣脱。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手牵着手,看着天上的星星。
远处传来脚步声。楼望和回头,看见秦九真从矿洞那边走过来,手里也提着一盏灯。
“你们俩在这儿呢。”秦九真走近,看见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矿洞里检查完了,没有发现异常。矿工们也都撤出去了,今晚可以放心休息。”
她在沈清鸢另一边坐下来,把手里的灯放在地上。三盏矿灯围成一个圈,把三个人笼在温暖的光晕里。
“聊什么呢?”她问。
“聊过去的事。”沈清鸢说。
秦九真点点头,没追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那我也说一件过去的事吧。”她忽然说。
楼望和和沈清鸢都看着她。
秦九真望着远处的夜色,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小时候,在滇西这边长大。我爹是开玉器店的,专门收老货。有一年,有人拿来一件东西,说是从老坑矿挖出来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些纹路。那些纹路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图案,倒像是……某种文字。”
楼望和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爹研究了很久,没研究出来那是什么字。后来他把玉牌挂在家里墙上,就当个摆设。”秦九真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有一天晚上,我起夜去茅房,路过堂屋,看见那块玉牌在发光。”
沈清鸢的手握紧了。
“那种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但我就是看见了。”秦九真说,“我凑近了看,发现那些纹路在流动。不是真的流动,是那种……像是活过来的感觉。”
她转过头,看着两人,目光复杂:“我当时吓坏了,跑回去叫我爹。等我爹起来去看,玉牌已经不发光了,还是原来那个样子。我爹说我做梦,我也以为自己是做梦。”
“后来呢?”楼望和问。
“后来那块玉牌被人偷了。”秦九真说,“我爹追查了很久,没查出来是谁偷的。但后来他得到一个消息,说偷玉牌的人,是‘黑石盟’的人。”
楼望和和沈清鸢对视一眼。
“‘黑石盟’。”沈清鸢重复了一遍,“又是他们。”
秦九真点点头:“所以我这次来滇西,不光是为了帮你们。我也想查查,当年那块玉牌,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黑石盟’要偷它。”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楼望和忽然说:“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遇到的这些事,都和‘纹’有关。”
沈清鸢看着他。
“弥勒玉佛上的秘纹。”楼望和说,“沈家灭门案里提到的那些纹路。秦九真说的那块玉牌上的纹路。还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原石,“这块石头里的冰飘花,那些星点的分布,其实也是一种纹。”
他把石头举起来,对着灯光。灯光透过半透明的玉质,那些冰蓝色的星点变得更加清晰,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石头里,像是某种天然的图案。
“你们看。”他说,“这些星点不是随便分布的。它们有规律。”
沈清鸢凑近了看,眯起眼睛。秦九真也凑过来。
看了很久,沈清鸢忽然说:“这个纹路,和弥勒玉佛上的某一段,有点像。”
楼望和的心跳加快了。
“你确定?”
沈清鸢摇摇头:“不能确定,光线太暗了。但感觉有点像。等天亮了我再看看。”
楼望和把石头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夜更深了,星星更亮了。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矿洞里特有的那种石粉的味道。
秦九真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回去睡了。你们俩也别熬太晚,明天还有事。”
她站起来,提着灯往住处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两人笑了笑:“对了,那边有几间空屋子,你们自己挑。不用挤一块儿。”
说完,她加快脚步走了,留下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沈清鸢的脸在灯光下有些红,但很快就恢复正常。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我也回去了。”
楼望和也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并肩往回走。山路不平,沈清鸢走得很慢,楼望和配合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慢慢走。
走到她住的屋子门口,沈清鸢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楼望和。”她说。
“嗯?”
“谢谢你今天说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关于你爷爷的那个故事。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楼望和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沈清鸢,不管沈家灭门的真相是什么,我都会帮你查到底。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沈清鸢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楼望和看见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温暖,像是冰雪消融后露出的第一抹春意。
“好。”她说,“我记住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楼望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原石,对着月光又看了看。
那些冰蓝色的星点,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石头里。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那块石头里,藏着玉石的秘密。”
也许吧。也许这块石头里,也藏着什么秘密。
他把石头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沈清鸢的屋子里亮起了灯。灯光透过窗纸,在夜色里晕开一小片温暖的光。
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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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楼望和就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他披上衣服推门出去,看见矿工们聚在矿洞口,乱哄哄地议论着什么。秦九真站在人群里,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去。
秦九真看见他,低声说:“矿洞里出事了。”
楼望和心里一紧:“什么事?”
“有人进去过。”秦九真说,“昨晚我们检查完之后,有人进去了。矿洞里留下了痕迹,还有一些原石被人动过。”
楼望和皱起眉头。他想起昨晚和沈清鸢、秦九真在矿口聊天的时候,确实没注意到有什么异常。但矿洞那么大,如果有人从别的入口进去,或者趁他们不注意溜进去,也不是不可能的。
“清鸢呢?”他问。
“还在睡。”秦九真说,“我没叫她。”
楼望和点点头:“我进去看看。”
他走进矿洞,秦九真跟在后面。矿洞里光线很暗,秦九真点了一盏灯,灯光照着洞壁上的痕迹。
走了大概几十米,秦九真停下来,指着洞壁上的一个地方:“你看这里。”
楼望和凑近了看。洞壁上有一块地方,明显被人撬过,石屑散落在地上。旁边还有一些脚印,脚印很深,看得出是成年男人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脚印很新,就是昨晚留下的。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人。
“能看出来他们动了哪些原石吗?”他问。
秦九真摇摇头:“矿洞里原石太多了,暂时看不出来。但从痕迹来看,他们应该是冲着某个地方来的,不是随便翻的。”
楼望和站起来,打量着四周。
这个矿洞很深,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只是其中一条岔洞。这条岔洞里的原石品质不算顶尖,但也算不错。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冲着什么来的,为什么会选这里?
他闭上眼睛,“透玉瞳”悄然运转。
视线穿透洞壁,穿透那些层层叠叠的岩层,看到更深的地方——
然后他愣住了。
在距离这里大约五十米的地下深处,有一片区域,那里的原石密度异常高,而且品质极其惊人。那些原石里,有些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色彩,有些泛着淡金色的光,还有一些——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一些原石,里面的玉质竟然在缓慢流动。
像是活的一样。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怎么了?”秦九真察觉到他的异常。
楼望和看着她,声音有些低:“这下面,还有一层。”
秦九真愣住了。
“什么?”
“这下面。”楼望和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更深的地方,还有一层矿脉。而且那层矿脉里的原石,比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要珍贵得多。”
秦九真的脸色变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废弃多年的老矿坑,下面竟然还藏着未被发现的矿脉。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整个玉石界都会震动。那些觊觎这里的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来。
“那些人——”她看向洞壁上被撬过的痕迹,“他们是不是也发现了?”
楼望和摇摇头:“不确定。但如果是冲着下面那层来的,他们不会只在这里撬几块石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怎样,我们要加快速度了。这地方,很快就会不太平。”
两人走出矿洞,阳光已经照进来了,驱散了夜间的寒意。矿工们还在议论纷纷,但看见他们出来,都安静下来。
沈清鸢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人群外面,脸色有些苍白。看见楼望和,她快步走过来。
“出什么事了?”她问。
楼望和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她说的话——“我们沈家的血脉,和玉石有某种联系。”
也许,她也感知到了什么。
“矿洞里有点情况。”他简单说了一下,“具体的等会儿再说。你先吃早饭,我们待会儿再进去看看。”
沈清鸢点点头,没再追问。
三人一起往住处走。走到半路,楼望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矿洞。
阳光照在洞口,把那些堆积的原石染成温暖的橘色。但楼望和知道,在那光鲜的表象之下,在深深的地下,还有另一层世界。那世界里藏着什么秘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很快就要去面对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矿洞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巨兽,等待着下一个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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