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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缅北初鸣·神龙现世(第1-180 第0489章 有时候眼睛看到的 不如心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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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滇西的山谷里起雾了。

    雾不算浓,淡淡的,像有人在山谷里烧了一壶水,水开了没人管,水汽就这么漫了一地。火堆烧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光不强,勉强能照出三个人的影子。

    楼望和坐在火堆边,闭着眼。

    沈清鸢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弥勒玉佛,玉佛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芒,很淡,像是月光透过薄云洒在瓦片上,若有若无。

    秦九真靠在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松上,嘴里叼着根草,眼睛半眯着,也不知是睡是醒。

    楼望和睁开眼。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金色的光,但那光跟往常不一样,像一盏快没油的灯,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他眨了好几下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了?”沈清鸢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轻也是一种分量。

    楼望和没说话。他把手伸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了看手心,然后说:“糊了。”

    “糊了?”

    “看东西。近的还行,远了就糊。像隔着一层水。”

    他把手放下,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沈清鸢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东西。她跟楼望和认识不是一两天了,这个人说话有个习惯——越是碰到大事,他嘴上越不当回事。在缅北公盘一刀切出满绿玻璃种的时候,他说“运气好”。在黑石盟追杀的时候,他说“还行”。现在他的破虚玉瞳出了问题,他说“糊了”。

    这“糊了”两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他的眼睛快不行了。

    “多久了?”沈清鸢问。

    “从玉墟回来就这样了。”楼望和揉了揉眼角,“一开始以为累的,睡一觉就好。结果越睡越糊。”他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这眼睛花了我多少心血,你是知道的。现在倒好。”

    沈清鸢没接话。她把弥勒玉佛轻轻放在膝上,站起身,走到楼望和面前,弯腰凑近他。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火堆的余光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面。

    “你看得清我吗?”

    楼望和看着她。离得这么近,他能看清。能看清她眼底那片深深的墨色,能看清她鼻梁上那道极细的疤——那是沈家灭门那晚,她翻墙逃出来时被碎瓦划的,愈合得不好,留了印子。她从不遮,也不提,就那么带着它,像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记号。

    “看得清。”他说。

    “那就行。”沈清鸢直起身,语气很平静,“看远的东西糊了就糊了,看近的还在就行。”

    楼望和愣了一下:“你说得倒轻巧——”

    “我当然说得轻巧,”沈清鸢打断他,“因为你现在要看的,不是远处。”她蹲下来,和他平视,“接下来我们要走的这段路,你要看的不是千里之外的龙渊玉母,不是黑石盟的千军万马。你要看的,是你身边这三个人。近的你看得见,那就够了。”

    火堆里爆了一声,一粒火星子弹起来,落在楼望和手背上。他没躲。疼是有点疼,但这点疼跟眼睛里那团化不开的雾气比起来,不值一提。

    秦九真终于睁开眼睛,把那根叼了半天的草茎吐到一边。他走过来,往楼望和手边搁了一块东西。巴掌大,触手冰凉,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雾气——是火玉髓,从灼热熔洞里带出来的,一共没几块。

    “拿着,”秦九真说,“这玩意儿能温养玉具,对眼睛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东西搁我这儿也是搁着,搁你那儿,万一有用呢?”

    楼望和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石头上的雾气在掌心里慢慢散开,凉意顺着掌心往手臂上走,很舒服。他想起之前在山谷里聊起三玉同修的古籍上有一句话,说玉髓这东西,治不了眼睛,但能治心。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秦九真又掏出一个酒壶,壶身坑坑洼洼的,一看就是旧东西,但塞子一拔,酒香扑鼻。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壶往楼望和手里一塞。

    “喝酒。”

    “你这人,我一壶翡翠酿自己都舍不得喝——”

    “所以让你喝。”秦九真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用力,“眼睛不行就歇着,天塌了有我们。”

    沈清鸢坐回原位,重新捧起弥勒玉佛。她的手指轻抚佛身,秘纹一层一层亮起来,像极了那年中秋,她母亲在院子里点的那盏走马灯,纸罩子被里面的烛火烘得透亮,转起来的时候影子会跳舞。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了,但那种感觉还在——暖的。

    “望和,”她说,没有抬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楼望和放下酒壶,看着她。

    “我们刚从玉墟撤出来那几天,你以为你一直在昏迷。其实不是。你中间醒过一次。时间很短,大概几句话的功夫。你抓着我的手腕,抓得很紧,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清鸢抬头看他,火堆的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你说——清鸢,快走。”

    楼望和沉默了。他不记得。那段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只留下一些零星的碎片,碎片上什么都没有。

    “你说完就又昏过去了。我当时没有告诉你,因为我在想,如果有天你再也不能用玉瞳看石头了,你会变成什么样。我猜你会说——没事。然后偷偷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那些原石一块一块摸一遍。”

    楼望和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后来我发现,我不用猜。”沈清鸢低下头,手指抚过玉佛的眉心,“你昏迷那几天,我一直在你身边守着。我看见你做梦。你在梦里不叫痛,也不叫怕。你叫的是——爸,这块石头我帮你看了。”

    秦九真端起酒壶,慢慢地喝了一口。

    楼望和低下头。他看着手心里那块火玉髓,石头的凉意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跟山谷里的夜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哪个更柔。

    “你呢?”他忽然问沈清鸢,“你这几天,玉佛有没有出问题?”

    沈清鸢没回答。她把玉佛翻过来,背面朝上。玉佛背面原本有三道秘纹,其中一道已经亮了。此刻,第二道秘纹的边缘也亮了一点——只是边缘,像是有人在宣纸上画了一道线,墨才研到一半。

    “快了。”她说。

    楼望和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被火光照得一明一灭,但这个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他笑,是为了让身边的人安心。现在他笑,是因为真的觉得,好像还有路可以走。

    “我父亲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人在看石头之前,先要看看自己的心。”楼望和把火玉髓放在膝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一片浓淡不一的雾,“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这句话太玄了,像庙里老和尚说的那种废话。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秦九真问。

    楼望和想了想:“就是说,你有没有那个底。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心里能不能看见?心里要是看不见,眼睛再亮,也是一盏没点着的灯。”

    雾慢慢散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山谷照得一片银白。三个人围着火堆坐着,谁也不说话。

    后来秦九真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大号的鸟蹲在枝头打盹。

    楼望和把那块火玉髓贴在额头上,凉意渗进去,眼底那团雾气好像淡了一点。

    沈清鸢继续用指尖描摹玉佛上的秘纹,一道一道,不急不缓。

    山谷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崩裂声,能听见远处不知名的溪水在石头上流过的声音。

    这世上的夜晚,有些是用来熬的。有些是用来想的。还有些,什么都不用想,就这么坐着,知道身边有两个可以托付性命的人,心里就踏实了。

    楼望和闭上眼。他听见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穿过松林的时候带起一片低沉的呜咽,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一种很古老的乐器。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从缅北到滇西,从滇西到玉墟,走了这么远的路,打了这么多场硬仗,身边的人始终没变过。一个是一见面就跟人打架的江湖人,一个是一开口就让人心服口服的姑娘。三个人,三种脾气,却从来没散过。

    这大概就是运气。不是那种一刀切出玻璃种的运气。是那种走到绝处忽然有人递给你一壶酒的运气。遇上了就该好好端着。喝完了就该记在心里。

    他微微侧头,对沈清鸢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明天我要动身了。”

    沈清鸢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描完那道秘纹,把玉佛收入怀中,起身道:“收拾东西。”

    秦九真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天亮就走。我去把马喂了,你们先睡。一个时辰后天就亮了,天亮就是明天了,明天就是今天了,反正就是天亮就动身。”

    沈清鸢和楼望和同时看着他。

    秦九真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

    “你说的话,”楼望和说,“很有道理。”

    “什么道理?”

    “天亮就是明天,明天就是今天。今天的事今天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但你不能因为明天的事,把今天的事耽误了。”

    秦九真愣了好一会儿,挠挠头:“我说了这么多吗?我就是想说——快睡吧,明早赶路。”

    楼望和笑了。沈清鸢也笑了。那笑很轻,很快,但她确实是笑了。

    火堆最后一点红光在三人脚边安静地燃着。楼望和把那块火玉髓塞进贴身的衣兜,沈清鸢把弥勒玉佛仔细收入怀中,秦九真给篝火添了几根新柴。火光亮了一瞬,映出三人的影子——一个揉着眼睛说酒喝多了,一个低头摩挲着手腕上仙姑玉镯的轮廓,一个靠在歪脖子老松上,说自己命真苦,交的朋友都是疯子。

    “疯子就疯子吧。”楼望和说。

    “就是。”沈清鸢接口道。

    秦九真哼了一声。

    三个人围着火光坐着。雾彻底散了。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玉。

    明天会怎样?谁知道呢。但今晚,至少今晚,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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