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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沧澜站在楼家大宅门外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连月亮都不想看今晚这场戏。
他带的人不多,十二个,黑衣黑靴,走路没有声音。夜沧澜做事向来不喜欢太吵。杀人嘛,又不是娶媳妇,敲锣打鼓的干什么?但他今天不是来杀人的。杀人是最后的手段,不优雅。他今天来,是要让楼家自己把门打开,恭恭敬敬地请他进去。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盒子。
很普通的木盒,街边三两银子能买一个的那种。但盒子里的东西,不普通。
是一块玉。
一块帝王绿。
楼家的传家宝。
“敲门。”夜沧澜说。
身后一个黑衣人走上前,抬手在楼家大门上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像是来送礼的。
门没开。
夜沧澜不着急。他站在夜色里,手里的木盒纹丝不动。他不着急,是因为他知道,楼家的人现在已经急疯了。丢了三天的传家宝,忽然出现在一个陌生人手里,换谁谁不急?
门开了。
开门的是楼家的老管家,姓周,在楼家待了四十年,见过的风雨比大多数人吃过的饭还多。他看见夜沧澜,眉头都没皱一下。
“夜先生。”周管家拱了拱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送礼。”夜沧澜把手里的木盒往前一递,“物归原主。”
周管家接过木盒,打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帝王绿。楼家的帝王绿。三天前还在祠堂里供着的那块帝王绿。三天前不翼而飞的那块帝王绿。
“夜先生,这——”
“别问我从哪里找到的。”夜沧澜笑了笑,“问你们家少爷。他知道。”
周管家不说话了。他转身,捧着木盒往里走。夜沧澜跟在他身后,十二个黑衣人留在门外。
楼家大厅里灯火通明。
楼望和坐在主位上,右手边是沈清鸢,左手边是秦九真。三个人六只眼睛,全落在夜沧澜身上。
夜沧澜站在厅中央,不急不缓地拱了拱手:“楼少爷,沈姑娘,秦先生。深夜叨扰,见谅。”
“夜沧澜。”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你拿我家传家宝来敲门,总不会是为了讨杯茶喝吧。”
“讨杯茶也不错。”夜沧澜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楼家的茶,外面喝不到。”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
“茶可以喝。话要先说清楚。”
“好。说清楚。”夜沧澜收起笑容,“这块帝王绿,是我从东南亚玉商联盟手里截下来的。你们家传家宝丢了三天,查来查去查不到,我帮你们查了。不用谢。”
楼望和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夜沧澜的眼睛在灯下闪着光,“我要楼家三个月不参与原石拍卖。三个月。不长。”
秦九真先笑了。
“三个月不长?夜先生,马上就是滇西老坑的年度公盘,然后是缅北公盘,接着是东南亚原石交易会。三个月不参与拍卖,楼家一年就废了一半。”
“废了一半,总比全废了好。”夜沧澜的语气像是真的在为楼家着想,“秦先生,你没算另一笔账——如果我把这块帝王绿拿到市面上去卖,或者直接拍卖,然后让人知道,楼家连传家宝都保不住,那楼家的牌子,一夜之间就会烂掉。一半跟全废,哪个划算?”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望和的手指停住了。
“夜沧澜,你跟我说实话。”他抬起头,“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
“你说的不是实话。”楼望和打断他,“你夜沧澜做事,从来不会只为了讨一个‘三个月不拍卖’。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偷我家传家宝,再送回来,就是为了要三个月?你那十二个黑衣人,光脚程就够绕东南亚三圈了。你夜沧澜的脚程,没那么便宜。”
夜沧澜看着楼望和,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眯起来,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进笼子的狐狸。
“楼少爷果然聪明。”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我就不绕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要你的人帮我看三块石头。看完了,三个月期满,传家宝完璧归赵,楼家该拍卖拍卖,我夜沧澜绝不再找麻烦。”
“三块什么石头?”
“三块从滇西老坑新开采的蒙头料。”
“蒙头料?”秦九真的眉头皱起来,“滇西老坑三年前就封了,哪来的新开采?”
“所以说是新开采。”夜沧澜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老坑嘛,封不封的,总有办法的。楼少爷,这个忙,你帮不帮?”
楼望和看着夜沧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算计,野心,贪婪,但还有一样东西,不多,但确实存在。
恐惧。
夜沧澜在怕什么。
楼望和忽然想明白了。这块帝王绿,他七天前刚刚托人修复过。修复的是谁?是云州玉坊的李老板。李老板昨天说,有人在查帝王绿的原石来源。查什么?查有没有修复痕迹。
夜沧澜不是来威胁楼家的。他是来求楼望和的。借传家宝逼他出手。
“好。”楼望和说,“三块石头,我帮你看。但有条件。”
“说。”
“第一,三块石头送到楼家来看,不是我去你那儿。第二,看完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传家宝留下。第三——”楼望和顿了顿,“我要知道你在查什么。”
夜沧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又笑了。
“楼少爷,你还真是……得寸进尺啊。”
“跟夜先生学的。”
两个人都笑了。笑过之后,夜沧澜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第一块石头,明晚送到。第二块,三天后。第三块——”他转过头,“第三块送不送,看你前两块的眼光。楼少爷,希望你的眼睛,真像外面传的那么神。”
他走了。
黑衣人也走了。
厅里剩下三个人。
沈清鸢第一个开口:“他在怕。”
“对。”楼望和端起茶,喝了一口,凉的,“他在怕三块石头里有一块,会要他的命。”
“三块石头能要什么命?”秦九真问。
“不是三块石头。”楼望和放下茶碗,“是一块。三块是掩护,他要我帮他找出哪一块会要他的命。”
沈清鸢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变了:“你答应的时候,就猜到了?”
楼望和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偷传家宝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帝王绿是我七天前修复的,当时还跟李老板说过,这东西原来含一道内绺。李老板说含内绺的帝王绿很罕见,他要去查查资料。结果第二天,就有人去云州玉坊打听了。打听的就是这块帝王绿。今天夜沧澜亲自送上门。他不是来威胁的。他是来求救的。夜沧澜这辈子求过几次人?能让他放下身段来求救的,一定是真要命的事。”
沈清鸢沉默了。
秦九真也沉默了。
大厅里只有烛火噼里啪啦地烧着。老管家端着点心走进来,看看三个人都绷着脸,把点心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叹气的声都没有。
蜡烛烧到半夜,沈清鸢回房睡了。
秦九真也回去了。
楼望和一个人坐在大厅里,茶换了好几遍,都懒得喝。他把木盒打开,把那块帝王绿拿出来,托在掌心里,凑到灯下细看。
他修复过的地方很隐秘。一般人看不出来。修复用的玉石粉末是同一块石料上蹭下来的,秘法填补,打磨,抛光。寻常人看着,就是一块完完整整的帝王绿,通体晶莹,碧色欲滴。
但夜沧澜知道有这道内绺。
他查的就是这内绺。
楼望和盯着那块帝王绿,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夜沧澜来查内绺,不是因为这块玉出了问题。是因为这块内绺的来法,和他要找的那块石头有关。
他闭上眼,透玉瞳在黑暗中微微发热。金纹浮上瞳底,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他仿佛看见一道极细的金色光丝,穿过无尽的虚空,指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滇西的方向。
果然。
滇西老坑。那地方三年前就封了。封矿的时候说有塌方,其实真正的原因,被压下来了。死的不止是矿工,还有两个玉商。那两个玉商死在矿底下,手里各攥着一块原石。一块被人抢走了,另一块至今下落不明。死掉的两个玉商,一个姓沈——沈清鸢的二叔。另一个,姓夜。
夜沧澜的父亲。
楼望和猛地把眼睛睁开。
烛火一跳。
他轻轻地把帝王绿放回木盒里,手指在玉面上缓缓滑过。修复过的地方平滑温润,没有任何瑕疵的触感,但他心里清楚——那道内绺,不是天然的。是原石开采时被某种力量震出来的。能在帝王绿上震出内绺的力量,只有一种。
上古玉矿的原石共鸣。
夜沧澜不是在查石头。他在查他爹是怎么死的。
楼望和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一大口。凉茶入喉,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他忽然想起古龙先生写过的一句话:人不是不能骗人。有时候骗骗也无妨。但不要骗自己。因为能骗你的,往往是你自己。
夜沧澜今晚说了很多话,巧舌如簧,威逼利诱,半真半假。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关于他父亲的事。他把自己的命门压在最底下,上面盖了“威胁楼家”“蒙头料”“三个月不拍卖”这些东西当掩护。他怕的是楼望和知道他在查什么,更怕楼望和不知道他在查什么。
楼望和笑了。
夜沧澜的这盘棋,他总算看出点门道了。
第二天傍晚,第一块石头准时到了。
两个黑衣人抬着一个铁箱子进来。铁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东南亚玉商联盟的朱砂印。箱子放在大厅中央,黑衣人退出去,一句话没说。
楼望和绕着箱子走了一圈。
“东南亚玉商联盟的箱子,黑石盟的封条,夜沧澜的脸面。”他蹲下来,手按在箱盖上,“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沈清鸢和秦九真也进来了。周管家把下人都遣散了,门窗关严。
“开吧。”沈清鸢说。
楼望和扯掉封条,打开箱盖。
箱子里是一块蒙头料。表皮灰黑,没有一丁点绿。个头不小,掂掂大概四五十斤。石皮完整,没有开窗,没有磨口。看着就是一块普通的老坑料。但楼望和的手刚碰到石皮,透玉瞳就亮了。
不是那种温吞吞的金光,是刺眼的、几乎要烧起来的金光。
“怎么?”秦九真看出他不对。
楼望和把手拿开。
“这石头,是滇西老坑的没错。”他慢慢站起来,“但不是普通矿脉出的。是矿底。老坑最深的那一层。那一层三十年前就挖空了。”
“三十年前?”沈清鸢心里一跳。
“对。三十年前挖空了,所以封矿时说资源枯竭。但后来又在下面挖到东西了。挖到的不止是玉石。”楼望和盯着那口铁箱子,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一个殉葬坑。”
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沈清鸢的脸瞬间白了。
楼望和把手重新按在石头上,透玉瞳金芒大涨,穿透灰黑表皮,穿过一层一层的玉肉,直抵最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
原石最里面,裹着一截骨头。
人的骨头。
骨头上刻着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死前写的。他认出了其中三个。
沈。夜。龙。
沈清鸢的二叔。夜沧澜的父亲。龙。龙渊玉母。
夜沧澜不是要三块石头。夜沧澜是想要知道,他父亲死前,在这块石头里留下了什么。
楼望和把手收回来,手心里全是汗。
“夜沧澜在哪?”他问。
“不是说等你看完三块才——”
“我问他在哪!”
沈清鸢被他吼得一愣。楼望和平日里稳重得像块石头,现在他脸色发白,额头沁汗,透玉瞳的金光还没完全消退,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秦九真站起身:“我去找。”
他刚走到门口,门自己开了。
夜沧澜站在门外。
不是白天的装束。他换了身黑衣,头发随意扎着,不像那个游刃有余的夜先生,倒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夜路的人。
“不用找了。”他说,声音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疲惫,沙哑,像是刚喝了一夜的酒,“我自己来。楼望和,你看到了,对吧。”
楼望和指着那个铁箱子。
“你早就知道这石头不对劲。”
“我当然知道。”夜沧澜走进来,站在箱子前面,低头看着那块灰黑色的蒙头料,“这石头是我爹死在矿里之前,亲手塞进衣服里,临死拼了命塞的。挖出来的时候,它还贴着他的肋骨。沾着他的血。我隔着箱子都能闻见那股血腥味。”
大厅里安静极了。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那你找我到底要什么?”楼望和问。
夜沧澜抬起头。
“我要这块石头里的真相。我爹是怎么死的?杀他的是什么东西?还有那个殉葬坑,里面埋的到底是谁?这些事,只有一个人能帮我弄清楚。”
“你。”
“我?”楼望和愣了一下。
“对,你的透玉瞳可以看穿原石——也能看穿原石里的东西。这是我爹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我希望他的儿子能知道真相,他死前到底想说什么。”
夜沧澜的喉头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我也知道我们之间迟早要争,迟早要斗。但在那之前——楼望和,帮我这一次。”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野心。只有一个儿子。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
沈清鸢看着他的侧脸。秦九真倚在门框上,手里的烟袋锅子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好。”楼望和说。
只一个字。
夜沧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别过头,假装去看窗户外面。窗外什么都没有。
楼望和重新蹲下来,把手按在那块灰黑色的石头上。透玉瞳的金光再次涌起,这一次,他没有抗拒。金光穿透石皮,穿透玉肉,穿透三十年的黑暗,直抵那截骨头。
他看见了。
骨头上密密麻麻的字,每个字都是用指甲刻的。血的指印干涸了三十年,痕迹犹在。
夜沧澜的父亲,死在矿底的父亲,临死前用尽最后一口气,在石头上留下了这一行字——
龙渊底下埋的不是玉。
是人。
楼望和闭上眼睛。
石头从他手底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不是玉鸣——是骨鸣。是死人骨头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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