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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缅北初鸣·神龙现世(第1-180 第0494章有时候真相不如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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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沧澜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淌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一滴一滴落在铁箱子上。箱子里那块灰黑色的石头,是他爹的墓碑。三十年了,他第一次看见墓碑上的字。

    楼望和把手从石头上拿开。透玉瞳的金光渐渐暗下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吓人。

    沈清鸢扶住他,低声问:“怎么了?”

    楼望和摇头。他不想说话。他刚刚看见的东西,比石头里的骨头更可怕。他看见了三十年前那个矿洞。看见了两个人——一个姓沈,一个姓夜——在黑漆漆的矿底,用手一点一点抠着石头,指甲全翻了,血糊了一手,还在抠。

    他们在找什么?找龙渊。找那个传说中的玉母。但他们找到的不是玉母。是殉葬坑。坑里有骨头,有碎裂的头骨,有断了的手指。那些骨头不是上古的,是新的。是七八年前死掉的人——另一批找龙渊的人。

    龙渊底下埋的不是玉。是人。一层又一层的人。自古到今,所有想找龙渊的人,都死在了龙渊里。所谓龙渊玉母,不是玉石之母。是死人之母。它吃人。

    楼望和闭上眼,用力按住太阳穴。

    “楼望和。”夜沧澜的声音哑得像破锣,“你看见什么了?”

    楼望和睁开眼,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黑石盟里八面威风的男人,现在跪在地上,满手是血,眼眶红得吓人。

    “你爹,”楼望和开口,嗓子也哑了,“不是被人杀的。”

    “那——”

    “是殉葬坑里的东西。”

    夜沧澜愣了。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你爹在骨头上刻的字——他只来得及刻了七个字。”楼望和一字一顿,“‘不要找龙渊’。”

    夜沧澜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不要找龙渊”——他找了三十年。他爹临死前说不让找,他找了三十年。

    “还有呢?”夜沧澜的声音在发抖,“他还说什么了?”

    楼望和看着他的眼睛。“他说,‘对不起’。对着你娘说的。对你说的。”

    夜沧澜的嘴张着,像是要喊,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跪在铁箱子前面,双手抱住那块石头——那块贴着他爹肋骨的石头,把脸贴上去。石头是冰的,冷得刺骨。他怎么暖都暖不热。

    沈清鸢别过头去。她看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死在同一个矿洞里。同样是为了找龙渊。同样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块玉佛,佛里刻着寻龙秘纹——她一直以为那是希望。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希望。那是警告。

    秦九真靠在门框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夜沧澜,我有个问题。”夜沧澜没应。秦九真不管,继续说,“你爹的这块石头,是哪年挖出来的?”

    “三年前。”

    “三年前。”秦九真吐了口烟,“三年前,是谁在重新开挖那个老坑?”

    夜沧澜猛地抬起头。

    “是黑石盟。”秦九真说,“你自己的人。”

    夜沧澜的瞳孔缩了一下。三年前,黑石盟确实有一批人在滇西活动。不是他派的。是他爹的老部下。他们说去滇西找新矿源,他信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人回来之后,一个个都变得很有钱。不是一般的钱——是换了命的那种钱。

    “他们找到了殉葬坑?”夜沧澜的声音冷下来。冷得比石头还冰。

    “不止找到了。”楼望和接话,“他们从里面拿了东西。”

    “拿了什么?”

    “拿了一块骨头。”楼望和的透玉瞳又亮了,不是他想开,是瞳力自己涌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呼唤着,“一块指骨。上面刻着一道秘纹。那道秘纹——是龙渊的真正入口。”

    夜沧澜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了两次才站稳。他脸上的泪还没干,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只有一种东西——杀意。

    “那些人,现在在哪里?”

    “你问你自己。”秦九真说,“你是黑石盟的老大。”

    夜沧澜没再说话。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楼望和。”

    “嗯。”

    “你说的那个殉葬坑里的东西——它还在里面?”

    “在。”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而且醒着。”

    夜沧澜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夜风吞得干干净净。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还有一口铁箱子。还有一块沾着血的石头。

    沈清鸢忽然站起来,走到桌前,把弥勒玉佛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玉佛还是温的——沈清鸢的体温一直暖着它。但仔细看,佛的嘴角,那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比之前又长了一丝。

    “你说的殉葬坑,”沈清鸢的声音微微发抖,“我父亲是不是也死在那里面?”

    楼望和没有回答。答案写在他脸上,写在透玉瞳还未完全散去的金光里。

    沈清鸢看见了。她慢慢坐下去,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座雕塑。“我从小就知道他是去找龙渊的,”她说,声音很轻,“娘临死前说,你爹死在滇西,骨头都没找到。我说我要去找。娘说,不要找。她说,找龙渊的人,都会死。”

    她忽然笑了。

    “我不信。我以为她是怕我也死在外面。原来她是怕——”

    她没说完。但谁都听得懂。怕的不是死在外面。怕的是死在同一个坑里。

    秦九真磕了磕烟袋锅子,把烟灰磕在地上。“龙渊这个东西,我听老辈子说过一次。说是上古玉族的圣地,里面有一块玉,能活死人肉白骨。我一直以为是吹牛的。玉石嘛,再金贵也是石头,怎么活死人?”他顿了顿,“现在想想,也许真能。但不是活——是换。”

    “换什么?”沈清鸢问。

    “换命。”秦九真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块弥勒玉佛,“你说这玉佛是你爹留下的?”沈清鸢点头。

    “你爹有没有说过,这玉佛是哪儿来的?”

    “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传了多少代?”

    沈清鸢算了算:“大概……三十几代。”

    “三十几代。”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那就是一千年。一千年前,正是上古玉族覆灭的时候。你家的老祖宗,会不会就是上古玉族的后人?”

    沈清鸢愣住了。

    楼望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之前在楼家古籍库里找到的那些残卷,里面提到过“寻龙秘纹”的来历——是上古玉族用血写成的。不是颜料,是血。每一道秘纹,都是一个玉族人的命。弥勒玉佛里刻的那些秘纹,密密麻麻,少说有几千道。

    “如果每一道秘纹都是一条命,”楼望和慢慢说,“那这尊玉佛——”

    “是一个墓。”秦九真替他说完了,“这尊玉佛,是上古玉族全族的墓碑。”

    没人说话了。蜡烛又烧完了一根。周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蜡烛,看见三个人的脸色,手里的蜡烛差点掉地上。他在楼家待了四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原石赌垮了,被人围门要债了,天灾人祸了——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不是惨,是沉。沉得让一根蜡烛都点不亮。

    周管家把蜡烛点上,轻声说了句“少爷,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楼望和抬眼看他。“我刚才在外面,听到夜先生说那个殉葬坑——我想起一件事。”周管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过。他说楼家的祖先,也是挖玉的。不是卖玉,是挖。在滇西老坑挖了几百年。后来忽然不挖了。举族迁到东南亚,从挖玉改行卖玉。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想想——是不是老太爷的祖先,也挖到过那个坑?”

    楼望和闭上眼睛。原来如此。他总觉得透玉瞳在滇西老坑里会自己亮起来,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是因为他祖上就是挖龙渊的人。他的眼睛,是用祖先的恐惧磨出来的。楼家祖先看见了殉葬坑,吓得举族跑路,再也不敢碰矿坑一下。但他们跑得了人,跑不了眼睛。那种恐惧刻进了血脉里,一代一代传下来,最后在他身上变成了透玉瞳。

    夜更深了。

    沈清鸢把弥勒玉佛重新戴回脖子上。玉佛贴上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佛心里苏醒。她没有告诉楼望和。

    秦九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九月的桂花,开得正盛,一树金黄,风一吹簌簌往下落。他忽然想起玉麒麟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龙渊玉母的能量,是双向的。它能生万物,也能灭万物。关键在于——谁来掌控。”

    他当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不是谁来掌控玉母。是玉母在选人。所有被玉母选中的人,都会找到龙渊。然后死在龙渊里。楼望和的祖先是,沈清鸢的祖先是,夜沧澜的父亲也是。

    这不是寻宝。这是献祭。

    “所以——”秦九真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我们还要找龙渊吗?”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他面前放着那块灰黑色的石头。他伸手摸着粗糙的石皮,慢慢地说:“夜沧澜的父亲在骨头刻了‘不要找龙渊’。但他的骨头,被人挖出来,当成宝贝一样供奉。沈清鸢的父亲也死在那个坑里。她的玉佛,是几千条人命刻的墓碑。楼家的祖先跑了。跑了三百年,跑不掉。我生下来就有透玉瞳——这双眼睛,就是来找龙渊的。”

    他抬起头,看着秦九真。

    “不是我要找龙渊。是龙渊在找我。从来都是这样。龙渊玉母——选上谁,谁就跑不掉。你可以不找它,但它早晚会找上门。夜沧澜的父亲跑了三十年,最后还不是死在那个坑里?”

    沈清鸢忽然站起来。她走到铁箱子前面,看着那块石头,说:“如果它一定要找上门——不如我们先去。”

    楼望和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决心。是那种“既然逃不掉,那就面对面”的决心。

    他忽然笑了。

    “古龙先生说过一句话,”他说,“‘一个人若是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他往往会做出别人意想不到的事来’。”

    “什么意思?”秦九真问。

    “意思就是——”楼望和站起来,“夜沧澜现在一定在清理门户。等他清理完了,他会比我们更急。龙渊玉母知道他。他又去过昆仑玉墟。夜沧澜,就是玉母选上的最后一个人。”

    “所以他才会来找你,”沈清鸢恍然大悟,“他不是来求你看石头——他是来确认,你是不是也被选中了。”

    楼望和点头。“他一看见我的透玉瞳,就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选中的人。他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松了一口气,是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扛。提了一口气,是因为——选中的人越多,死的人越多。”

    东方渐渐泛白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花瓣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地碎金子。周管家在院子里扫花,扫得很慢——老胳膊老腿,弯不下腰了。但他还在扫。四十年来,每天天亮他都在这院子里扫花。楼望和小时候问过他:“周叔,花落在地上也挺好看的,为什么要扫?”周管家说:“花落在地上是好看。但花会烂。烂了,就会生虫。虫会咬树根。好看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好东西。”

    这么多年,楼望和第一次真正听懂这句话。龙渊玉母,大概也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东西。但好看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好东西。

    早饭后,夜沧澜的人送来了一封信。信封是黑色的,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清理干净”。

    秦九真看完把信放在桌上。“他真快。一夜之间,八个老部下,全被他清了。能活着走出黑石盟的,一个都没有。夜沧澜这小子,发起狠来真不是人。”

    沈清鸢接过信看了一眼,又问:“他有没有说要我们做什么?”

    “没说。不过他还送来一样东西。”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指骨。指骨上刻着一道秘纹。和弥勒玉佛里刻的,一模一样。

    “龙渊的真正入口。”楼望和接过来,透玉瞳一扫,“是活的。这道秘纹,刚刻上去不久。”

    “什么意思?”

    “意思是,殉葬坑里的东西,在三年前那帮人进去的时候,醒了。这道秘纹,是它刻的。它知道我们要来。”

    太阳升起来了。金光照进大厅,照在那块帝王绿上。绿光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苏醒。楼望和忽然想起修复帝王绿时发现的那道内绺——不是天然的,是被某种力量震出来的。

    此刻那道内绺,正在自己愈合。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地,合拢。

    像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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