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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不是那种温柔的夜。
滇西的山风像一把把生了锈的小刀子，刮在脸上不疼，但是刺得人难受。
楼望和靠在一块半人高的原石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石头表面的蟒带纹路。这块石头是他下午从老坑矿口带回来的，开了个小窗，露出的绿意很正，但水头不足，做不了镯子，最多出几块牌子。
要是以前，这样的石头他会直接扔给解石师傅。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看一块石头，不只用眼睛，还用心。
透玉瞳进化之后，他发现自己能看到一些很微妙的东西。不是说能看穿人心——那是扯淡。而是在玉质深处，会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在流动，就像人的脉搏。好的玉石，那光是温的，不急不躁；被动了手脚的玉石，那光会断断续续，像受了伤。
“还没睡？”
沈清鸢从帐篷里钻出来，披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冲锋衣。山里夜凉，她把领子竖得高高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看着，有几分疲惫，但也亮得很。
楼望和递过去一个保温杯：“热水，刚烧的。”
沈清鸢接过来，没有马上喝，而是用双手捧着，取暖。
“想什么呢？”她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肩膀和他的手臂隔着半尺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说：“想那块石头。”
他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的原石。
沈清鸢看了一眼：“好石头，但不算顶尖。”
“对。”楼望和点点头，“但它有一个特别的地方。”
“哦？”
“它的蟒带纹路，和我们在古籍残卷上看到的寻龙秘纹，有七分相似。”
沈清鸢的眼神顿时变了。
她没有说话，而是放下保温杯，凑近了去看那块石头。月光不算亮，但足够让她看清——石头表面的蟒带蜿蜒曲折，隐隐约约形成一个类似龙首的轮廓，而龙首所对的方向，正是西北。
昆仑玉墟的方向。
“你是说……”
“我不敢确定。”楼望和打断她，语气很平，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收紧，“秦九真从山下带回来的消息，说黑石盟的人这两天在周边几个村子出没，到处收购这种带有特定蟒带纹路的原石。他们出的价格很高，高到离谱。”
沈清鸢皱起眉头。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夜沧澜也在找龙渊玉母的线索。”
“不是也在找。”楼望和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眼底，透玉瞳的金色一闪而逝，“他可能比我们更早知道一些东西。”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山风还在刮，吹得帐篷布猎猎作响。远处传来秦九真打呼噜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带着滇西汉子的粗犷，在这寂静的夜里反倒让人觉得安心——至少说明他还没死。
“你还记得在玉墟圣殿的时候，夜沧澜说的那句话吗？”沈清鸢忽然开口。
楼望和当然记得。
——“三玉共鸣？不可能！”
那句话里，有惊骇，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被打破的慌乱。
夜沧澜不是不知道三玉共鸣的存在。他很可能知道得比他们更清楚，更详细。但在他掌握的信息里，三玉共鸣是不可能出现的——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刻意阻止的。
“沈家灭门，你的弥勒玉佛，我的透玉瞳，还有秦家……”楼望和顿了一下，“秦九真虽然不姓沈，但他外公是滇西老坑矿的第一代解石匠。他手腕上一直戴着的那根红绳，你没注意过？”
沈清鸢想了想，忽然说：“绳子上有一颗小珠子。”
“那不是珠子。”楼望和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是一块玉髓。很老的玉髓，少说也有上百年了。我之前没在意，直到今天下午，他帮我搬运原石的时候，那颗玉髓和我的透玉瞳发生了共鸣。”
沈清鸢倒吸一口凉气。
“秦九真知道吗？”
“他自己可能都不清楚。”楼望和摇摇头，“那颗玉髓传了三代，他只知道是外公留下的护身符，不知道它的来历。但玉髓里有很微弱的能量残留，和我们之前在古籍上看到的上古玉族的气息，一模一样。”
事情到这一步，就不仅仅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楼家、沈家、秦家。透玉瞳、弥勒玉佛、上古玉髓。三条线，从不同的方向延伸过来，最终汇合在同一个点上——龙渊玉母。
这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布下了这场局。
“清鸢。”
楼望和忽然叫她的名字。
沈清鸢侧过头，看见他的侧脸。月光的阴影打在他的鼻梁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很年轻，暗的那一半却透着一种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
“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龙渊玉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山风里的一片落叶，“你打算怎么做？”
沈清鸢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保温杯里冒出的热气。热气在月光下升腾，扭曲，然后消散。
“以前，我只想洗清沈家的冤屈。”她慢慢地说，“让那些害死我父亲的人付出代价。但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我明白了，我父亲当年保护的不只是沈家。他保护的，是这整个玉石界的秩序。”
楼望和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她。
“夜沧澜要的不是龙渊玉母，而是玉母的能量。如果被他得到那股能量，整个玉石界都会被黑石盟控制。到时候，每一块原石都要经过他们的手，每一笔交易都要给他们抽成，每一个玉匠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沈清鸢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不是我父亲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东西。”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清鸢的肩膀。
动作很笨拙，力度也没掌握好，拍得沈清鸢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放心吧。”他说，“有我在。”
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承诺，也没有煽情的大道理。
但沈清鸢忽然觉得，这一夜的山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咳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从帐篷那边传来。
秦九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帐篷口，一边揉眼睛一边看着他们。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大概就是“我什么都没看见但你们继续”的意思。
“老秦，你什么时候醒的？”楼望和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刚醒，刚醒。”秦九真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两人对面，“做梦梦见有人抢我的火玉髓，气得我当场就醒了。”
沈清鸢忍不住笑了。
秦九真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身手比谁都狠，偏偏说话做事带着一股憨劲儿。但楼望和知道，真要动手的时候，这家伙比谁都靠得住。
“对了，下午那个黑矿主派人送信来了。”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说想见你一面，地点约在镇上的老茶馆。去不去？”
楼望和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拆。
“来者不善。”
“废话，那帮人什么时候善过？”秦九真啐了一口，“不过那个姓马的矿主，我打听过了，和黑石盟其实不是一条心。他手里有两条老坑矿脉，之前一直被夜沧澜压着，抽三成的利。他早就不满了，只是没胆量翻脸。”
沈清鸢若有所思：“如果能把他拉过来……”
“就能知道黑石盟在滇西的布局。”楼望和接过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但如果我们能在暗处再多一双眼睛——”
“那就不一定谁吃谁了。”秦九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楼望和拆开信封，快速扫了一眼。
信上的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读过几年书的人写的。但措辞很客气，甚至有些过分客气了——这说明对方是真的有求于他。
“明天中午。”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老秦，你跟我去。清鸢留在营地，和楼家的人一起守住矿口。”
沈清鸢想说什么，但对上楼望和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是对的。
营地这边必须有一个人守着。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的净化之力，能克制黑石盟的邪玉。如果对方趁虚而入，只有她挡得住。
“小心。”她只说了一个词。
楼望和点点头。
秦九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沈清鸢说：“对了，那批火玉髓，我留了十颗最好的，放在你帐篷外面那个袋子里。明天你研究一下，看能不能和你的玉佛配合着用。”
沈清鸢一怔：“你自己不留？”
“我留那么多干嘛？当饭吃啊？”秦九真大大咧咧地挥挥手，“再说了，东西放在最有用的人手里，才是好东西。这是我外公说的。”
他转身走了，留下一个虎背熊腰的背影。
沈清鸢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握紧了保温杯。
这就是伙伴。
不说什么漂亮话，但需要的时候，一定在。
夜深了。
山风终于小了一些，月亮也偏西了。楼望和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却没有睡意。他盘腿坐在睡袋上，把白天收集到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龙渊玉母、寻龙秘纹、三玉共鸣、上古玉族、黑石盟。
每一条线索都像一块原石的表皮，露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东西藏在看不见的深处。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它们一块一块解开，看到里面的真相。
他闭上眼睛，透玉瞳的金色光芒在眼皮下微微流转。
黑暗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那是玉在说话。
石头不说话。但人会。
而真正的高手，能让石头也开口。
——这句话，是他父亲楼和应在教他认第一块原石时说的。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只是懂得的代价，往往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帐篷外，月光如水，山峦如墨。
而这片群山之下，埋藏着比山更重、比夜更深的秘密。
等待着被揭开。
或者，等待着埋葬那些试图揭开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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