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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缅北初鸣·神龙现世(第1-180 第0521章 老茶馆里没有茶,只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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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楼望和跟着秦九真走进镇上的老茶馆时,第一感觉就是——这里不像个茶馆。

    太安静了。

    滇西小镇的茶馆,按理说应该是人声鼎沸的地方。茶客们磕着瓜子,打着牌九,聊着赌石的行市,吹着各自的牛皮。但这间茶馆,里里外外加起来只有三张桌子,还都是空的。柜台上趴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风扇吱嘎吱嘎转着,搅动着一屋子的热气和灰尘。

    “地方选得够偏的。”秦九真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圈,已经在脑子里把门窗的位置和退路都过了一遍。

    楼望和没说话,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一块拇指大的冰种玉片。这是他出门前从原石上切下来的边角料,品质不算顶好,但胜在够凉。透玉瞳在高温下容易发烫,有块凉玉贴着,能让他保持清醒。

    茶馆后院别有洞天。

    穿过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天井,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三十来平的小院子,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树下摆了一张石桌,三把竹椅。其中一把椅子上已经坐了人。

    马三,滇西老坑矿脉最大的黑矿主之一,五十出头,矮胖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唐装,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看上去不像个刀口舔血的矿把头,倒像个退了休的小学教员。

    但楼望和注意到一个细节——他那串佛珠的绳子上,沾着几道很淡的黑色痕迹。那不是墨,也不是油。是血。而且是干了很久、反复浸染过的血。

    “楼少,久仰。”马三站起来,拱手行了个礼,笑容满面,露出一颗金牙,“秦兄弟也来了,坐,坐,茶都泡好了。”

    石桌上果然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茶汤的颜色很深,近乎酱油色,是滇西本地的普洱熟茶,泡得极酽,远远就闻到一股陈香。

    楼望和没有坐。

    他站在桂花树的阴影边缘,刚好让半边身子晒着太阳,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这个位置,无论是从哪个方向来人,他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马老板,信我看了。”他开门见山,语气不冷不热,“你说有事要谈,我人来了。那就谈吧。”

    马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深了:“楼少果然是爽快人。好,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露出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试探,“我这趟请楼少来,是想做笔买卖。”

    “买卖?”秦九真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在石凳上坐下,也不管那凳子受不受得了他的体重,翘起二郎腿,“马老板,咱们敞亮点行不行?你手下那帮人,三天前还在老坑矿口堵我们的路,今天就来谈买卖?你这买卖,怕不是好买卖。”

    马三也不恼,只是把佛珠换了只手,不紧不慢地说:“秦兄弟说的是实话。三天前,我的确让人在矿口守过你们。但那不是我马三的本意。”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是夜沧澜的意思。”

    这个名字一出,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楼望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表情,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夜盟主对我这么上心?”

    “何止是上心。”马三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实的苦涩,“他给滇西所有矿把头都发了话——谁要是能截下楼家的货,赏一条老坑矿脉的开采权。谁要是能和楼少交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手中的佛珠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就别想在滇西混了。”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

    秦九真和楼望和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判断——马三没有撒谎。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

    “那你今天还敢来见我?”楼望和终于坐下了,但他选的是背靠院墙、正对入口的位置,这是多年养成的一个习惯——永远不把后背留给不信任的人,“不怕夜沧澜知道?”

    马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出乎两人意料的事。

    他卷起了自己的左袖。

    小臂上,从手腕到肘弯,密密麻麻布满了青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从皮肤底下浮上来又被什么力量给定住了。那纹路的形状,楼望和一眼就认出来了——邪玉纹。

    和玉虚圣殿里那些邪玉阵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半年前,夜沧澜给我下了这个。”马三的声音终于不再有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在嗓子眼里的恨,“说是护身符,其实是催命符。每隔十五天发作一次,发作的时候像有无数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只有他给的解药能压制。但这解药,一次比一次用量大,间隔一次比一次短。”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可怖的纹路,重新抬起头时,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我马三在滇西混了三十年,从一个小解石匠做到今天,吃过枪子挨过刀,没怕过谁。但这个东西……”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东西,让我怕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桂花树上落下一片枯叶,飘飘悠悠地掉在石桌上,落在茶壶旁边。

    楼望和伸手,拈起那片叶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放在茶杯边上。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解了这个?”

    “是。”马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打听过,楼少在玉墟圣殿破过夜沧澜的邪玉阵。你的眼睛,能看到邪玉的破绽。”

    楼望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端起那杯浓得发黑的普洱茶,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放下来,一口没喝。

    “我能看,不代表我能解。邪玉附着在经脉上,强行剥离,你的手就废了。”

    马三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很快又稳住了情绪,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慢慢推过来。

    “如果我拿东西换呢?”

    秦九真伸手要去拿,被楼望和一个眼神止住了。

    楼望和没有碰那个信封,只是看着马三:“先说是什么。”

    “黑石盟在滇西的布防图。”马三的声音压到极低,低得只有坐在石桌边的三个人能听见,“所有矿口的据点位置、轮换时间、以及夜沧澜每个月来滇西补给的路线。不全,但够你们用了。”

    秦九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东西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有了这份图,寻龙盟就能在黑石盟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甚至能反过来设伏。这已经不是买卖了,这是投名状。

    楼望和依然没有伸手。

    他靠在竹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审视原石的目光审视着马三。那种目光不犀利,但有一种从里到外把人看透的冷静。

    “马老板,你拿这个换一条手臂,不亏吗?”

    马三笑了。这一次的笑没有金牙的闪光,也没有生意人的精明,只有一种穷途末路之后的坦然。

    “楼少,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才慢慢开口。

    “二十六年前,滇西出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不大,也就七八十斤,表皮是黄砂皮,打灯不透,皮壳又厚,所有人都说这是块废料,没人要。当时老坑矿的头把交椅姓沈,叫沈青山。”

    楼望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沈青山——沈清鸢的父亲。

    “沈青山看了一盏茶的功夫,说这块石头不对。他说黄砂皮的料子,再厚也应该有一点透光,这块不透,说明里面不是玉。但不是玉,重量又对不上。他让解石师傅从三分之一处切一刀。那一刀下去……”

    马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神圣的时刻。

    “帝王绿。满绿,玻璃种,一点棉都没有。解石师傅当场就跪下了,说解了一辈子石头,没见过这种货。后来这块料子出了七条镯子,三条去了香港,两条去了南洋,还有两条留在了国内,被称作‘沈氏七子’。在当年,一条镯子能换一套四合院。”

    秦九真听得入了神,手里捏着的茶杯都忘了放下:“这事我外公提过,说那是滇西开矿以来,最神的一次赌石。”

    “对。”马三点点头,“但你外公一定没告诉你,当天在场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当时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学徒,在解石铺子里给人端茶递水。他亲眼看着沈青山怎么辨石,怎么画线,怎么一刀切出帝王绿。从那天起,那个小学徒就把沈青山当成了神。”

    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和旧伤,那是几十年解石磨出来的痕迹。

    “那个小学徒,就是我。”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这一回,连风都停了。

    楼望和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看马三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信任,但接近了尊重。

    “后来呢?”

    “后来?”马三苦笑了一下,“后来沈家遭了灭门,沈青山死了。我一直想查清楚是谁干的,但能力不够。夜沧澜找上我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帮我查真相的。直到三个月前,我在一次酒局上听到醉酒的夜沧澜说了一句——‘沈青山的血,染在镜子上最好看。’”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杀了我的神,拿毒控制我,还要我替他卖命。”马三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掩饰,只剩下最原始的、滚烫的恨,“楼少,我马三这辈子做过很多亏心事,手上也不干净。但有一句话,我认——”

    他看着楼望和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石头不说话,但人得有良心。”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马三面前,伸出手,把他左臂的袖子重新卷起来。

    透玉瞳,开。

    金色的光芒从他眼底渗出,落在那些青黑色的邪玉纹上。近距离观察,楼望和才看清——那些纹路不是简单地浮在皮肤表面,而是顺着经脉生长,每隔一小段就有一个细小的节点,像藤蔓上的结。那些节点,就是邪玉能量的锚点。

    “秦九真。”楼望和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在呢。”

    “火玉髓带了没?”

    “带了。”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个鹿皮小袋,解开绳扣,倒出三颗指甲盖大小的火红色玉石。那几颗石头一暴露在阳光下,立刻散发出灼人的热量,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

    “碾碎,用酒调成糊,敷在他小臂的节点上。一共十二个节点,你找,我指。”

    秦九真二话不说,起身去前院找老掌柜要了一碗烈酒,回来把三颗火玉髓放在石桌上,用匕首的刀柄碾成粉末,倒进酒里搅匀。那酒一碰到火玉髓的粉末,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颜色转眼变成了赤红。

    “忍着点。”楼望和对马三说,“火玉髓烧邪玉,会很疼。比发作的时候更疼。”

    马三咧嘴一笑,那颗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楼少,你小看我了。”

    他一口咬住自己右手的袖口,把胳膊伸了过去。

    秦九真用手指蘸了火玉髓酒,按照楼望和的指引,一个一个地点在那些节点上。每点一个,马三的手臂就剧烈地抽搐一下,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下来,但他的牙齿死死咬着袖子,一声不吭。

    十二个节点,点了不到两分钟。

    但在场的三个人,都觉得那两分钟比两个小时还长。

    最后一下点完,马三手臂上的青黑色纹路像活了一样剧烈扭动起来,发出一种类似沸水翻滚的声音。然后,在火玉髓的灼烧下,那些纹路从青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最后化作一层死皮,轻轻一搓就脱落了。

    马三看着自己恢复如常的手臂,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桂花树下,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秦九真别过头去,假装看那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楼望和则转过身,走到石桌前,拿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打开,直接揣进怀里。

    “马老板,”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没有一丝棉的玻璃种翡翠,“这份东西我收了。你的命,夜沧澜拿不走。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马三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哭腔的沙哑:“楼少你说,上刀山下油锅——”

    “不用那么麻烦。”楼望和打断他,嘴角难得地勾起了一丝弧度,“你继续在黑石盟待着,该做什么做什么。每半个月夜沧澜派人给你送解药的时候,你照样拿,照样吃——我会给你调一种药,把邪玉的毒性和发作症状模拟出来,骗过夜沧澜的眼睛。”

    他转过身,透玉瞳的金光已经收敛,但眼中的锐利半分未减:“我需要你在黑石盟里,做我的一双眼睛。”

    马三愣住了。

    他这才明白,楼望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脱离黑石盟。这个年轻人的算计,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一股凉意从他的脊背爬上来,但同时又有一团火在他心里烧起来。

    “好。”他咬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这辈子没做过好人,但今天,我马三对这块石头发誓——”

    他伸手按在石桌上那块天然的大青石面上。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姓楼。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楼望和没有说什么客气话。

    他只是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桂花树的树根下,缓缓倒掉。

    茶汤浸入泥土,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敬沈青山。”他说。

    马三的眼眶又红了。

    秦九真走过来,重重拍了拍马三的肩膀,把他拍得一个踉跄:“行了老马,别哭了,回头让人看见。走吧,我们还得在天黑之前赶回营地。清鸢还等着呢。”

    三人收拾了一下,马三先走一步,从茶馆后门溜出去,消失在镇子的巷道里。楼望和和秦九真则原路返回,穿过那个逼仄的天井,经过那个还在打瞌睡的老掌柜,走出了老茶馆。

    街上的太阳更毒了,晒得石板路面泛着白花花的反光。

    秦九真走在楼望和旁边,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你觉得马三靠得住吗?”

    楼望和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看到他左手无名指没有?”

    “无名指?”

    “截掉了一截。断面很旧,少说有二十年了。”楼望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解石匠的无名指,是扶凿子的。那一截断掉,说明他年轻时候在解石铺子里出过严重的事故。但他刚才点邪玉节点的时候,右手食指的力道控制得比职业的玉雕师还稳。”

    他顿了顿。

    “一个在解石事故中失去无名指的人,不可能还留在解石铺子里。所以他那个‘小学徒’的故事,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秦九真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这个人,看人跟看石头似的。”

    “人有假,石头没有。”楼望和淡淡地说,加快了脚步,“所以,我更信石头。”

    两道身影在滇西小镇的烈日下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通往深山的土路上。

    而在老茶馆的后院,那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不知什么时候,抖落了一地的枯叶。

    但在最细的那根枝梢上,有一点极淡的绿意,正悄悄地,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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