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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玉髓的光,在灼热熔洞里一闪一闪的,像鬼火,又像是谁的心在跳。楼望和靠在洞壁上,右手死死按着左肩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可透玉瞳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那是过度使用瞳力的后遗症,沈清鸢说过,再不节制,这双眼睛迟早会废掉。
可他没得选。刚才那一战,玉麒麟的角刺穿了他的肩膀,也就在同一刻,他从玉麒麟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
“老秦,”楼望和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你记不记得,咱们进来之前,你说的那句话?”
秦九真正蹲在地上收拾火玉髓,闻言抬头:“哪句?”
“你说玉兽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
“除非它要守护什么东西。”秦九真接上话,手里的火玉髓掉了一块,在岩石上弹了两下,滚进黑暗里。
他没去捡。因为他忽然明白了楼望和的意思。
玉麒麟刚才的攻击,每一招都冲着沈清鸢去。不是冲着楼望和,不是冲着秦九真,单单冲着沈清鸢。那头玉兽的眼,死死盯着沈清鸢手里的弥勒玉佛,那种敌意,那种怨毒,就像人有深仇大恨一样。
这不正常。玉麒麟是龙渊玉母的守护者,弥勒玉佛是寻龙秘纹的载体。守护者没理由攻击秘纹的持有者——除非,这里面有什么东西搞错了。
“清鸢,”楼望和扭头看向坐在火堆边的沈清鸢,“你把玉佛再拿出来一下。”
沈清鸢一愣,随即从怀里取出弥勒玉佛。玉佛一现,洞里的温度陡然高了几分,火玉髓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楼望和盯着玉佛,透玉瞳的焦距慢慢收拢。他看见了——玉佛底座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不,不是裂缝,是一道纹路,比头发丝还细,用肉眼根本看不见,就算用透玉瞳,也只有在火玉髓的光芒映照下才能勉强捕捉到。
那道纹路,是后来加上去的。
“有人在玉佛上动了手脚。”楼望和的声音沉下去,“动了很久了,可能——”
他没说完。洞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吼,是玉麒麟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痛苦,带着愤怒,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求。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秦九真把手按在刀柄上,楼望和扶住沈清鸢的肩膀,三人慢慢朝洞口走去。
灼热熔洞外面,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达数十丈,钟乳石倒挂,每一根都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全是黑石盟的人。
玉麒麟就站在尸体中间,四蹄踏着鲜血,银白色的鳞甲上沾满血污,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它的角断了一截,断口处有黑色的液体渗出,那是邪玉的毒素。
“它受伤了。”沈清鸢低声说,“而且伤得很重。”
楼望和没说话,透玉瞳死死盯着玉麒麟的断角。他看见了——邪玉毒素正在顺着角髓往玉麒麟的脑子里渗。一旦毒素入脑,这头玉兽就会彻底发狂,到那时候,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夜沧澜的人干的。”秦九真咬着牙,“他们比我们先到,想强行收服玉麒麟,失败了,就下毒手。”
“不全是失败。”楼望和指了指尸体中间的一块黑色玉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符文,“你看那个。”
秦九真眯起眼:“控兽符?黑石盟居然连这东西都能炼出来?”
“不是控兽符。”沈清鸢忽然开口,声音发抖,“是控玉符。我见过这个,我爹当年——”
她没说完。玉麒麟忽然转头,目光锁定沈清鸢手中的弥勒玉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咆哮里,含着滔天的恨意,含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然后玉麒麟动了。它的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银白身影一闪,已冲到三人面前。秦九真拔刀,楼望和推开沈清鸢,刀光与角光撞在一起,秦九真连退七八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它疯了!”秦九真吼道,“它体内的邪玉毒素发作了!”
楼望和冲上去,透玉瞳全力运转,试图找到玉麒麟身上的弱点。可他看见的,是一个让他心惊胆战的画面——玉麒麟的脑子里,邪玉毒素正在疯狂侵蚀它的神识,可它眼睛里,却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
它在对抗毒素。拼了命地对抗。
“它不想伤我们。”楼望和忽然明白了,“它刚才攻击清鸢,是因为——”
“因为玉佛上的那道纹路。”沈清鸢接上话,她举起弥勒玉佛,对着玉麒麟大声说,“你看清楚,这不是你恨的东西,这是寻龙秘纹的载体,是——”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愣住了。因为玉麒麟看见玉佛的一瞬间,眼睛里忽然流出了泪水。
一头玉兽,在流泪。
泪水是银白色的,顺着它的脸滑落,滴在地上,瞬间凝成一颗颗晶莹的玉珠。那些玉珠滚到沈清鸢脚边,散发着微弱的光。
楼望和蹲下身,捡起一颗玉珠。透玉瞳看进去,珠子里封着一小段记忆碎片——他看见了,看见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人,也捧着一尊弥勒玉佛,站在玉麒麟面前。女人的脸模糊不清,可玉佛的样子,和沈清鸢手里的这尊,一模一样。
“清鸢,”楼望和站起来,声音变得很轻,“玉佛上那道纹路,不是你家里人刻的。”
“什么?”
“是黑石盟。很久以前,黑石盟的人盗走玉佛,在上面刻了这道纹路,然后放回去。这道纹路会让所有守护玉母的玉兽,把玉佛当成敌人。”
沈清鸢的手开始发抖。她终于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到死都不肯拿出玉佛——他不是不想拿,他是知道玉佛被人动了手脚,一旦拿出来,不但唤不醒龙渊玉母,反而会招来守护玉兽的疯狂攻击。
父亲,是宁死也不肯连累别人。
秦九真抹了把虎口的血,弯腰捡起另一颗玉珠。珠子里封着另一段记忆——玉麒麟和那个手持玉佛的女人并肩作战,对抗一群黑衣人。黑衣人里,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就是夜沧澜那面伪透玉镜。
“原来如此。”秦九真直起腰,看向玉麒麟,“它不是恨玉佛,它是恨刻在玉佛上的那道纹路。它分不清玉佛和纹路——”
“就像人分不清仇恨和真相。”楼望和接口。
这句话,不知怎么的就说了出来。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
玉麒麟站在原地,四条腿在打颤,银白色的鳞甲一片片竖起,那是玉兽濒临崩溃的征兆。邪玉毒素已经侵蚀了它大半神识,再过半个时辰,它就会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凶兽。
“得把毒素吸出来。”沈清鸢说,“用弥勒玉佛的净化之力。”
“不行。”楼望和摇头,“玉佛上那道纹路还在,你的净化之力一进入它体内,会被纹路扭曲,不但救不了它,反而会加速毒素扩散。”
“那怎么办?”
楼望和没回答。他盯着玉麒麟的断角,透玉瞳的光芒越来越亮。他在计算——邪玉毒素是从断角渗入的,如果能把断口封住,再用纯净的玉能倒逼毒素回流——
“火玉髓。”楼望和扭头看向秦九真,“你刚才收集的火玉髓,给我。”
秦九真一愣:“火玉髓是修炼用的,对疗伤——”
“给我。”
秦九真不再多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七八块火红色的玉髓。楼望和挑了三块成色最好的,握在手心。
“清鸢,你相信我么?”
沈清鸢看着他:“你觉得呢?”
楼望和笑了,笑得很淡,眼睛里却有光。“那就把玉佛给我。”
沈清鸢把弥勒玉佛递过去,没有任何犹豫。楼望和左手握玉佛,右手握火玉髓,闭上眼,透玉瞳的力量被他催到了极致。金光从眼底溢出,照在玉佛上,玉佛底座的那道纹路被金光一照,开始剧烈震颤。
纹路在反抗。那不是普通的刻痕,是邪玉能量凝结成的诅咒,能扭曲一切净化之力。楼望和感觉自己的瞳力正在被纹路疯狂吞噬,眼眶开始发烫,像有火在烧。
他没停。
火玉髓在他右手掌心熔化,化作一股滚烫的玉能,沿着手臂涌入玉佛。玉佛底座的纹路在双重力量的夹击下,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就在这时候,玉麒麟忽然发出一声嘶鸣,前蹄一软,轰然跪倒在地。它眼睛里的火焰正在熄灭,银白色的鳞甲开始泛出灰黑色——那是邪玉毒素即将彻底侵蚀全身的征兆。
“没时间了。”秦九真咬了咬牙,大步走向玉麒麟。
“老秦,你干嘛?”
“给它争取点时间。”秦九真说完,一掌拍在玉麒麟的断角上。
他是用刀的,可他现在用的是手。手掌接触断角的瞬间,邪玉毒素像活物一样,顺着他的手掌钻了进去。那种痛苦,就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钉往骨头里扎。
秦九真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他没松手。他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把邪玉毒素从玉麒麟体内往自己身上引。
“你疯了!”沈清鸢要冲上去,被楼望和一把拽住。
“别动。”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这样做,是唯一能争取时间的办法。”
沈清鸢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你们都是疯子。”
“是啊。”楼望和说,“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得疯子来做。”
他闭上眼,透玉瞳的金光再次暴涨。玉佛底座上的那道纹路,在金光中一寸寸裂开,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尖啸。那是邪玉诅咒被撕裂的声音,像鬼哭,像狼嚎。
洞里的空气开始震荡。火玉髓的光芒一明一暗,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变了形。玉麒麟趴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微弱,灰黑色的毒素已经爬满了它半边身子。秦九真跪在它旁边,整条右臂都变成了黑色,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楼望和睁眼。他的左眼流下一行血泪,那是透玉瞳透支到极限的表现。可他的右眼,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清鸢,用仙姑玉镯。”他说,“现在,用尽全力,砸碎玉佛底座。”
“什么?”
“砸。”
沈清鸢举起右手,仙姑玉镯在火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她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玉镯狠狠砸在玉佛底座上。
一声脆响。玉佛底座应声而碎,那道邪玉纹路,和底座一起崩成了粉末。
也就在同一刻,弥勒玉佛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那种金光是纯净的,不含一丝杂质,像初升的太阳,像融化的金子,像很久很久以前,第一个人捧起第一块玉石时,眼睛里映出的光芒。
金光扩散开去,扫过玉麒麟的身体,所过之处,灰黑色的邪玉毒素纷纷蒸发,化为一缕缕黑烟消散。玉麒麟发出一声低沉的**,银白色的鳞甲重新焕发出光泽。
秦九真也被金光扫过,右臂上的黑色迅速褪去,可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老秦!”楼望和冲过去扶住他。
秦九真勉强笑了一下:“死不了,就是……有点疼。”
“废话,邪玉入体能不疼吗?”
“那你还让我去?”
“我没让你去,是你自己冲上去的。”
“也对。”秦九真说着,头一歪,晕了过去。
楼望和把他放平,这才转头看向玉麒麟。那头银白色的巨兽已经站了起来,四条腿还在发抖,可眼睛里的火焰重新燃了起来。它看着楼望和,看着沈清鸢,最后目光落在碎了一地的玉佛底座上。
忽然间,玉麒麟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沈清鸢的手。那种姿态,不像是一头守护玉兽,倒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
沈清鸢怔住了。她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玉麒麟的鼻梁。鳞甲冰凉,可底下流动的温度,是暖的。
“它……它原谅我了?”沈清鸢喃喃。
“不是原谅。”楼望和靠在她身旁的岩壁上,眼睛半睁半闭,“是认主。你砸碎了那道纹路,等于是解开了它身上几十年的枷锁。从现在起,你就是它的主人。”
“可是——”
“没有可是。”楼望和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些人拿命换来的东西,就该有人接着。你说对不对?”
他说完这句话,也闭上了眼睛,身体沿着岩壁滑坐下去。他的透玉瞳透支过度,整个人已经油尽灯枯了。
沈清鸢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的弥勒玉佛,再看看面前的玉麒麟。玉佛的底座碎了,可玉佛本身完好无损。少了那块被诅咒的底座,玉佛反而比从前更加温润,更加明亮。
玉麒麟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有星辰大海。
“你叫什么名字?”沈清鸢轻声问。
玉麒麟当然不会说话,可它的角上忽然亮起一道银光。银光在半空中凝聚,慢慢组成两个字。
沈清鸢念了出来:“银……璇?”
玉麒麟点了点头。
沈清鸢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她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话——每一头玉兽都有名字,你能叫出它的名字,它就会用一辈子来守护你。
洞里的火玉髓还在燃烧,一明一灭的。秦九真躺在地上,呼吸渐渐平稳。楼望和靠在岩壁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沈清鸢抱着玉佛,轻轻摸着玉麒麟的鼻梁。
银璇趴下来,把大脑袋搁在沈清鸢膝盖上,闭上眼睛,像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洞外很远的地方,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那是黑石盟的人在布阵,是夜沧澜在准备他的邪玉大阵。
可至少在这一刻,洞里的四个人——不,该说是三个活人,一头玉兽——安安静静地待着,像这世上所有的厮杀争斗,都与他们无关。
沈清鸢低头看着手心里最后一颗玉珠,那是银璇流下的泪凝结成的。珠子里,封着一个女人捧着玉佛的模糊身影。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从前没想过的问题——那个女人,当年是不是也曾像她一样,坐在这头玉兽的身边,听着远处传来的风雷声,安安静静地,等一个人醒过来?
火光照着她的脸,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只有银璇打了个轻轻的鼻息,喷在她手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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