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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缅北初鸣·神龙现世(第1-180 第0646章 一壶酒,等不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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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灭了。

    沈清鸢睁开眼的时候,洞里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银璇趴在她膝盖上,银白色的鳞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直在等,等楼望和醒过来,等秦九真睁开眼睛骂一句娘,等洞外的动静消停下去。可等着等着,人就迷糊了。

    人在极度的疲惫之后,身体会替意识做决定。这是沈清鸢后来才想明白的道理。可在当时,她只觉得愧疚——怎么能睡呢?那两个男人一个透支了瞳力,一个以身引毒,全都是为了她,为了她手里的这尊玉佛。她倒好,睡得比谁都沉。

    “醒了?”

    楼望和的声音,从洞壁那边传来。

    沈清鸢猛地抬头,看见楼望和半靠在岩壁上,眼睛还闭着,嘴角却已经挂上了惯常的笑。那种笑,三分懒散,七分欠揍,是楼望和最标准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儿了。”楼望和睁开一只眼,左眼还带着血丝,“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叫你。”

    “放屁。”沈清鸢难得爆了句粗口,“你明明是睁不开眼。”

    “你看,女人太聪明就没意思了。”楼望和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两只眼睛里全是血丝,透玉瞳的光芒暗淡得像快灭的蜡烛,“老秦呢?”

    沈清鸢低头看向身边的秦九真。他还昏迷着,右臂上的黑色已经褪尽,可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呼吸倒是平稳,胸口的起伏规律而有力。

    “死不了。”沈清鸢说,“跟你一样,命硬。”

    楼望和笑了,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沈清鸢想过去扶他,被他摆手制止了。

    “别动。”楼望和缓过气来,指着自己的眼睛,“透玉瞳在自我修复,这个阶段不能有人碰我。一碰就——你知道针扎在眼球上是什么感觉吗?”

    沈清鸢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银璇在这时候醒了。它抬起大脑袋,先看了看沈清鸢,又看了看楼望和,最后走到秦九真身边,用鼻子碰了碰他那只受过伤的右手。

    然后它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它张开嘴,吐出一颗珠子——不是之前那种眼泪凝成的玉珠,而是一颗拇指大小、通体银白的珠子,珠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珠子落在秦九真的手心里,立刻融化了。银白色的液体渗进皮肤,沿着经脉往上走,所过之处,秦九真的肤色恢复了红润。

    “这是——”沈清鸢瞪大眼睛。

    “玉兽的内丹精华。”楼望和的声音变得很轻,“银璇在用命救老秦。那颗珠子,是它修炼几百年的精粹,吐出这一颗,它的修为至少要折损三分之一。”

    沈清鸢转头看着银璇。银璇也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不舍,也没有邀功,只有一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它说,它欠老秦一条命。”楼望和替它翻译,虽然他根本听不懂玉兽的语言,可他就是知道,“刚才老秦替它挡了毒,所以它要还。”

    秦九真的眼皮动了一下。

    先是眉头皱起来,然后是嘴唇抿紧,最后眼睛猛地睁开。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他妈的,疼死老子了。”

    沈清鸢差点哭出来。

    秦九真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又看看身边的银璇。银璇的鳞甲明显暗淡了几分,从月光变成了旧银子,可它依然昂着头,姿态高傲得很。

    “你干的?”秦九真问银璇。

    银璇喷了个鼻息。

    “它说不用谢。”楼望和继续翻译。

    “我又没想谢它。”秦九真说着,伸手在银璇脑袋上拍了一下。下手很重,银璇却一动不动。秦九真又拍了一下,声音却忽然哑了:“你这畜生,下次别干这种傻事。老子一条烂命,不值得。”

    银璇没理他。它转了个身,把屁股对着秦九真,尾巴扫了他一脸。

    洞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松弛得有点不像话,好像刚才那些生死一线的事,都只是一场梦。

    可洞外传来的轰鸣声,提醒他们这不是梦。那是黑石盟在布阵的声音,沉闷而持续,像大地在喘气。

    “夜沧澜在外面。”沈清鸢说,“他在布邪玉阵,想封死我们。”

    “让他布。”楼望和闭上眼,又睁开,“他布阵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

    “我们需要什么时间?”

    “喝酒的时间。”

    楼望和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不是玉器,不是秘纹残卷,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个旧得发黑的酒囊,塞子都快烂了。他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高粱酒味冲出来,呛得沈清鸢直皱眉。

    “你身上怎么会有酒?”

    “废话,出门不带酒,死了谁替你喝?”楼望和晃了晃酒囊,酒液晃动的声音在洞里回荡,“这是我离家的时候,老爷子塞给我的。他说,人在外面,有些关口过不去,喝一口酒就过去了。要是还过不去,就再喝一口。要是喝完了还过不去——”

    “怎么样?”秦九真问。

    “那就说明你该死了,省下酒来给别人喝。”楼望和说着,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囊递给秦九真。

    秦九真接过去,没喝。他看着手里的酒囊,忽然说:“我认识一个人,也爱喝酒。他跟我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酒喝,而是没有人陪你喝。”

    “这人是谁?”

    “死了。”秦九真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两下,“死在黑石盟手里。三年前,滇西老坑矿脉那场大火,你们知道吧?他是唯一一个冲进去救人的。救出来七个矿工,自己没出来。”

    洞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沈清鸢轻声问:“他是你什么人?”

    “我哥。”秦九真把酒囊递给沈清鸢,“他叫秦九渊。深渊的渊。爹妈起名字的时候,大概就注定了他这辈子要往深渊里走。”

    沈清鸢接过酒囊,却迟迟没有喝。她不喝酒,从小就不喝。沈家的规矩多,女孩子要端庄,要稳重,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可她看着手里的酒囊,忽然觉得这些规矩都他妈的是狗屁。

    她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酒液烧过喉咙,辣得她眼泪直流,可她硬是咽了下去。

    “好酒。”她擦着眼泪说。

    楼望和笑出声来。他笑得那么大声,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秦九真也跟着笑,笑得直拍大腿。银璇看着这三个人,摇了摇脑袋,大概觉得人类实在是不可理喻的生物。

    可它没走。它趴下来,把大脑袋重新搁在沈清鸢的膝盖上,闭上眼睛,像在听这三个疯子的笑声。

    酒过三巡,话就开始多了。

    秦九真说起他哥死的那天,滇西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矿坑的火灭了,尸体找到了,可面目全非,认不出来了。他娘抱着尸体哭,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头发全白了。白得像滇西山顶的雪。

    “后来呢?”沈清鸢问。

    “后来我娘疯了。”秦九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到处跟人说,九渊没死,九渊在矿坑下面等她。每天傍晚,她都拎着饭盒去矿坑口坐着,坐到天黑才回来。三年了,一天没断过。”

    楼望和没说话。他又灌了一口酒,把酒囊递给秦九真。

    “我找我哥,其实不全是为了报仇。”秦九真接过酒囊,却没喝,“我是想把他的骨灰带回去。我娘疯了,可她知道疼。每年腊月二十三,她都做一大桌子菜,摆五副碗筷——我爹一副,我一副,她自己一副,还有一副空着,是给我哥的。她嘴上说九渊没死,可她的心知道。”

    “那你找到了吗?”楼望和问。

    “找到了。”秦九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在矿坑最深处,火最大的地方。他的骨头都烧化了,只剩这一把灰。我就知道是他,因为灰里头,有这把东西。”

    他从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众人面前。

    一把钥匙。铁的,烧得变了形,可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子——一把老式的铜锁钥匙,上面刻着一个“渊”字。

    “这是我哥下矿之前,他女人送他的。长命锁的钥匙。锁在她脖子上,钥匙在他手里。他答应她,每天下矿都带着,回家的时候用钥匙开锁,算是报平安。”秦九真握着那把变形的钥匙,手在发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可他那天没回来。锁还在她脖子上挂着,挂了三年了。”

    沈清鸢把脸转过去。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的眼泪,可她的肩膀在抖,出卖了她。

    银璇在她膝盖上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它不懂人类的悲欢离合,可它能感受到这个女人的心在疼,疼得厉害。

    楼望和靠在岩壁上,盯着头顶的钟乳石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人活着,就是为了记住一些事。记住那些对你好的人,记住你欠下的债,记住你还没报的仇。”

    “还有呢?”秦九真问。

    “还有酒。”楼望和把酒囊举起来,里面的酒已经不多了,“记住酒的味道。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和那些你想念的人,坐在同一个酒桌上。到时候要是忘了酒怎么喝,那就太丢人了。”

    秦九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通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把酒囊拿过来,仰头喝光了最后一口酒,然后把空酒囊扔给楼望和。

    “等出去了,我请你喝。”他说,“滇西的老酒,埋在矿坑底下三十年的那种。喝一口,能让你记住一辈子。”

    “成交。”

    楼望和伸出手,秦九真一巴掌拍了上去。两个男人的手掌在半空中击在一起,声音响得像一声炮仗。

    沈清鸢擦干眼泪,转过身来。她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眼睛充血,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可两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透玉瞳的金光,不是玉能的荧光,而是人身上最原始、最滚烫的东西。

    她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很久以前,她从父亲眼睛里也看到过。

    “天快亮了。”沈清鸢指了指洞口的方向。洞外的轰鸣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刀出鞘之前的那一秒停顿。

    “夜沧澜的阵法,应该快完成了。”楼望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还能打吗?”秦九真问。

    “打不了。”楼望和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作响,“可架不住我们不要命。”

    秦九真哈哈大笑,抄起他那把卷了刃的刀,大步朝洞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银璇。

    “畜生,你还能打吗?”

    银璇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鳞甲,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啸声穿透岩壁,传出去很远很远,像是在向谁宣战。

    楼望和最后一个走出山洞。他在洞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洞里的余烬,还有地上那个空了的酒囊。酒囊躺在灰烬旁边,扁瘪瘪的,像一张被抽干了力气的皮囊。

    “一壶酒,四个人,半条命。”他自言自语,“够了。”

    他转过身,跟上前面两人的脚步。

    天还没亮。远处的地平线上,涌起一大片诡异的黑云,那是邪玉阵的征兆。黑云翻涌,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慢慢攥紧。

    而在那只手掌的正中央,有一处突起的岩峰。岩峰顶上,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托着一面镜子,镜面漆黑如墨,却反射着地狱般的光芒。

    夜沧澜。

    隔着老远,楼望和都能感觉到那面镜子上的邪玉能量,浓烈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就是伪透玉镜?”秦九真眯着眼,握刀的手紧了几分。

    “嗯。”楼望和点头,“用无数玉匠的精血铸成的。每一寸镜面上,都刻着一条人命。”

    沈清鸢抱紧怀里的弥勒玉佛,玉佛在微微发光,像是在与远处的邪玉对抗。银璇在她身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四个人,一头玉兽,站在洞口。面前是整个黑石盟的精锐,是邪玉大阵,是伪透玉镜,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夜沧澜。

    可他们没有退。甚至连退的念头都没有。

    “老秦,”楼望和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哥救出来七个矿工,对不对?”

    “对。”

    “那就是说,他的命换了七条命。值了。”

    秦九真转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楼望和抬手指着远处的夜沧澜,“咱们今天要是死在这儿,得拉多少人垫背,才算不亏?”

    秦九真咧嘴笑了,笑得一口白牙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十个。”

    “少了。”

    “二十个。”

    “还是少了。”

    “那就全他妈别走了!”

    秦九真说完,第一个冲了出去。沈清鸢紧随其后,银璇化作一道银光,从侧面包抄。楼望和落在最后,他深吸一口气,透玉瞳重新亮了起来,虽然还是暗淡的,可眼睛里那股狠劲,比任何时候都要凌厉。

    夜沧澜在岩峰上,看着这四个人朝他冲过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不自量力。”

    他抬手,伪透玉镜翻转,邪玉大阵轰然启动。

    可就在阵法启动的前一秒,楼望和忽然停下了。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不是什么翡翠,不是什么玉髓,就是一块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

    他掂了掂石头,瞄准岩峰上的夜沧澜,狠狠砸了过去。

    石头划过一道弧线,砸在岩峰脚下,弹了两下,掉了下去。连夜沧澜的脚边都没碰到。

    秦九真回头吼道:“你他妈在干嘛?”

    楼望和拍了拍手上的土:“打架之前,总得先扔块石头试试风水吧?”

    秦九真骂了一声,不再理他,继续往前冲。

    楼望和跟上去,一边跑一边笑。他知道那块石头打不中夜沧澜,就像他知道今天这一战凶多吉少。可他还是要扔那块石头,就像他还是要冲上去一样。

    人活着,有时候就是为了扔一块明知砸不中人的石头。

    扔完了,心里就痛快了。

    痛快了,就可以去死了。

    “别死。”他对自己说,声音被风声吞没,“你答应过清鸢的。”

    话音刚落,邪玉大阵的第一波攻击到了。黑气化作无数根利箭,铺天盖地射来。

    银璇挡在最前面,银白鳞甲亮起一道光幕,将黑箭尽数弹开。光幕在震颤,每一次撞击都让银璇后退半步,可它一步都没让。

    秦九真的刀劈开黑气,刀锋所过之处,黑气被斩成两段。可黑气太多了,斩断一截,涌上来十截。他的刀越来越重,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沈清鸢举起弥勒玉佛,金色的净化之力扫荡开来,黑气在金光照耀下纷纷蒸发。可每一次净化,她的脸色就白一分。玉佛的光芒也在逐渐减弱。

    楼望和在最后面,透玉瞳死死盯着邪玉阵的核心。

    他在找。找一个破绽,一个缺口,一个能让所有人活下去的机会。

    可他找到的,是十二块阵眼邪玉,每一块都被伪透玉镜的能量牢牢护住。十二块,环环相扣,破一处而动全身。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破不了。

    “找到了吗?”秦九真吼着问。

    “找到了。”楼望和说。

    “在哪儿?”

    “在心里。”

    秦九真差点一刀砍偏:“你说什么?”

    楼望和没回答。他闭上眼,透玉瞳的力量全部内收,不再去看外面的邪玉阵,而是看向自己的内心。

    火玉髓的残余能量在经脉里流动。弥勒玉佛的金光在体外缭绕。仙姑玉镯的护玉之力在不远处闪烁。三道力量,三种属性,一直没有真正融合过。可现在,在邪玉阵的巨大压力下,三道力量开始往一处汇聚。

    不是三玉共鸣,而是三玉同体。

    楼望和睁开眼。左眼的血丝还没有褪尽,可右眼里,透出了一缕从未有过的光芒——不是金色,不是银色,而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淡淡的琥珀色。

    “清鸢,”他说,“把玉镯给我。”

    沈清鸢回头:“什么?”

    “别问,给我。”

    沈清鸢摘下仙姑玉镯,朝他扔了过去。玉镯在空中划过,楼望和伸手接住。

    就在玉镯入手的瞬间,弥勒玉佛忽然发出一声清鸣,楼望和的透玉瞳也同时亮到了极致。三道光芒在半空中交汇,融合,化作一道三色光柱,直冲邪玉阵的核心。

    那道光柱,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召唤。

    大地开始震动。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圣殿废墟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这道光的召唤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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