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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虚圣殿第一道门。门是玉做的,通体青碧,高九丈,宽九丈,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龙鳞,又像云纹,更像老天爷随手画的一张符。楼望和站在这道门前,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沙,一颗石子,一撮被风吹起来的尘土。
沈清鸢站在他左边。秦九真站在他右边。
“这道门后面是什么?”秦九真问。
没人回答。答案在门上,门上写着三个古篆字,秦九真不认识,沈清鸢认识,楼望和也认识。
“鉴玉门。”沈清鸢轻声念出来。
她的话音刚落,玉门上的龙鳞纹路忽然亮了,亮得像是有人点燃了整座昆仑山的雪。光芒铺开,门缓缓裂开一道缝,缝隙越裂越大,最后整扇门无声无息地沉入地下。
门后,是一个世界。
白玉铺地,青玉为墙,穹顶上嵌着无数萤火般的玉粒,明明灭灭,像一片倒悬的星河。星河之下,摆着九十九块原石。有的像冬瓜,有的像南瓜,有的像人头,有的什么也不像,就一块石头,黑不溜秋地蹲在那里。
九十九块原石,铺成一条路。路的尽头,还有一道门。
“看来要走过这条路,才能到下一道门。”秦九真摸了摸下巴,抬脚就要往前走。
“别动。”楼望和拉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
“你看看脚下。”
秦九真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冷气。白玉地面上刻着细如发丝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每一根丝线的终点都连着那些原石。九十九块原石,九十九条线,织成一张网。
“这是什么?”
“不知道。”楼望和蹲下身,右眼瞳孔深处泛起一道金光——透玉瞳。他盯着脚下的纹路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九十九块原石里,只有一块是真的。其余九十八块,全是幻玉。”
“幻玉?”
“假的。但是假得跟真的一样,皮壳、松花、蟒带,全都有,连打灯都透光。”楼望和站起身,指了指最近的一块原石,那石头足有脸盆大小,皮壳是黄沙皮,松花均匀,怎么看都是老坑料子,“要不是透玉瞳能看到玉肉里的气息,我差点也把它当真了。”
秦九真咽了口唾沫:“那走错一步会怎样?”
楼望和没回答,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玉,朝最近那块假原石扔过去。碎玉落地,石板上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假原石的表皮无声无息地裂开,里面涌出一团黑气,黑气像毒蛇一样缠上碎玉,碎玉瞬间化为一摊黑水。
秦九真的脸白了。
沈清鸢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纹路是阵。踩错一步,阵就发动了。”
“不止。”楼望和站起身,右眼的金光更盛,他扫过整个空间,声音沉下去,“这个阵跟夜沧澜布的邪玉阵一模一样。阵眼就在那些真原石里。踩对了,路通。踩错了,脚下这块地就能把人吞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面对着九十九块原石铺成的路,沉默了很久。
风从门后吹来,带着一股冷玉的清香,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楼望和忽然笑了。
“笑什么?”沈清鸢问。
“我在想,要是老秦一个人来,他现在已经化成黑水了。”
“放屁!”秦九真瞪眼,“老子运气一向好——”
“你运气好?”楼望和指着第二排靠左边的一块原石,那石头灰扑扑的,拳头大小,皮壳粗糙得像个麻子脸,“你走这条路,第三步肯定踩它。”
“为什么?”
“因为它是真的。”
秦九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其貌不扬的石头,又看了看楼望和,嘴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这也行?”
楼望和没理他,他的透玉瞳在九十九块原石之间来回扫视,像一盏探照灯。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闪烁,每一次闪烁,他的脑中就闪过一条信息:玉肉的气息、皮壳的真伪、松花的分布、蟒带的走向。
他在心里数着:一块,两块,三块……找到九块真原石,通往下一道门的九步路。
“跟紧我。”他说,“我踩哪块,你们踩哪块。一步都不能错。”
沈清鸢点头。秦九真把腰带紧了紧,深吸一口气。
楼望和迈出了第一步。他的左脚踩上最近的一块真原石,那块石头只有拳头大,灰皮,无蟒,无松花,放在任何赌石摊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他的脚落上去的一瞬间,石面上的纹路亮了,一道白光从石头里透出来,温柔得像一盏夜灯。
“第二步,左边那块黑乌沙。”
沈清鸢跟上,脚步轻盈。路她的仙姑玉镯在手腕上微微震动了一下,镯子上刻着的仙鹤纹闪过一道微光。
秦九真也跟上,脚踩上去的时候,原石里的白光闪了一下。他咧了咧嘴:“还挺舒服。”
楼望和没理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脚下和前方。透玉瞳全力运转,金光在黑暗中像两把刀子,割开一层又一层的幻象。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走到第六步时,楼望和停了下来。
“怎么了?”沈清鸢问。
“这块。”他指着前方一块西瓜大的原石,皮壳是黑乌沙,松花淡绿,蟒带细长,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上等赌石料子。但他右眼的金光落在那块石头上时,却看到了另一种东西。石头内部有一团黑气,盘踞在玉肉中间,像一条冬眠的蛇。
“假的?”
“半真半假。”楼望和的声音很平,“表皮是真翡翠,里面裹着邪玉。这种东西叫‘阴阳料’,行家最容易上当。因为打灯看,它透光;切片看,表皮全是绿。但一旦切开,邪玉接触到玉能就会炸。”
“炸?”
“不伤人,但会毁掉这块料。赌石的人花大价钱买回去,一刀下去,家破人亡。”
沈清鸢的脸色变了。她是玉器世家出身,自然知道一块好料对玉商意味着什么。“黑石盟造出来的?”
“除了他们,谁还费这个心思?”楼望和绕开那块“阴阳料”,踩上了旁边一块不起眼的黄沙皮小石。白光亮起,他站稳了,回头看着沈清鸢和秦九真。
秦九真走上来了。沈清鸢也走上来了。
但就在沈清鸢的脚离开那块黄沙皮、踩上下一块真原石的瞬间,她脚下的石板忽然轻轻颤了一下。颤得很轻,像有人在地底打了一个哈欠。
楼望和猛地低头。
他脚下的纹路在动。九十九条线中,有八条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像活蛇一样在地面上游走,慢慢汇聚到沈清鸢脚下那块原石周围。
“清鸢,别动!”
沈清鸢站住了。她的脚悬在半空,离下一块真原石只有半寸。但她身后,八条纹路已经绞成一股,像一根黑色的藤蔓缠住了她先前踩过的那块真原石。
那块真原石在变黑。石皮上的白光被黑气吞噬,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像血,又像熔化的蜡。液体漫过纹路,向沈清鸢的脚后跟蔓延。
“阵醒了。”楼望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稳得让人心里发毛,“九十九块原石里真正的通路是九步,但每走一步,阵就记一步。走到第九步之前,它会‘吃’掉回头路。”
“吃回头路?”秦九真没听懂。
“就是——走过的地方,不能退回去。退一步,阵就动。”
沈清鸢的脚还悬着。她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嘴唇抿成一条线。仙姑玉镯在她手腕上剧烈震动,镯子里的仙鹤纹路活过来似的在游动。
“清鸢,听我说。”楼望和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过来,“你前面那块是真的。踩上去。不要看后面。”
“后面在——”
“不要看。”
沈清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脚落下。
白光从她脚下的真原石里涌出来,像水银泻地一样铺开。八条黑色的纹路在那白光中扭曲、挣扎、最后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沈清鸢睁开眼,脸上没有血色,但步子没有乱。
秦九真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这什么鬼地方。”
楼望和继续往前走。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
第九步的原石是一块拳头大的血玉,通体赤红,像一颗刚挖出来的心脏。他的脚踩上去时,整个空间震了一下。穹顶上的万千玉粒同时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九十九块原石中,那些假的在这一震中全部碎裂,碎成齑粉,齑粉中升起黑气,黑气在空中凝成两个字。
“贪。”“痴。”
两个字在空中停留了三息,然后散了。白玉地面上的纹路也散了,像被风吹散的蛛网。面前只剩下九块真原石,排成一条直线,通向第二道门。
楼望和吐出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沈清鸢走上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发白。
“没事了。”
“我知道。”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就是腿有点软。”
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我秦九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凶险没见过?今天算是开了眼。”他把酒壶递给楼望和,“来一口?”
楼望和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把酒壶递回去,抬头看着第二道门。门上写着三个字:护玉门。
“下一道门是护玉门。”沈清鸢说,“我猜跟仙姑玉镯有关。”
楼望和点头。他的透玉瞳在刚才的破阵中消耗极大,右眼深处隐隐发酸。但他没有说。秦九真已经受了伤,沈清鸢脸色苍白,他如果再说累,这支队伍的人心就散了。
“老秦,你那个酒,等出去以后请我喝一坛。”
“一坛?你做梦。这是我从滇西老酒鬼那里骗来的,一坛喝完了就没了。”
“那就两坛。”
“你他妈——”
楼望和笑了笑,抬脚走向第二道门。沈清鸢跟在他身后,仙姑玉镯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秦九真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也跟了上去。
第二道门比第一道门矮一些。门上刻的不是龙鳞,是鹤。一只仙鹤展翅欲飞,翅膀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门缝里渗出一股寒气,冷得人骨头疼。
楼望和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九块真原石在身后静静发着光,像九盏引路灯。
“等一下。”他忽然说。
“又怎么了?”
楼望和走回第九块血玉旁边,蹲下身。他用手掌贴着那块玉,闭上眼睛。透玉瞳的余韵还在,他能感觉到玉肉深处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在颤动,像心跳,又像耳语。
他睁开眼,把血玉翻了过来。石头底部有一行刻痕,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楼望和认出来了。那是寻龙秘纹的片段。
“清鸢。”
沈清鸢走过来,看了一眼,瞳孔骤缩。她从衣领里取出弥勒玉佛,玉佛靠近血玉底部时,两处秘纹同时亮了一下,像两颗隔着千年的星星在打招呼。
“这是……第三道门后面的东西?”她低声问。
“不。”楼望和摇头,他把血玉轻轻放回原处,“这是有人故意留在这里的。留给我们。”
秦九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刻痕,一个字也不认识。“谁留的?”
“不知道。但这个人走过这条路。”楼望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知道我们会来。”
三个人站在血玉旁边,沉默了片刻。穹顶上的玉粒明明灭灭,光影落在那行刻痕上,像一只手在抚摸着这些古老的文字。
楼望和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透玉瞳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他的记忆里,他知道出去以后,这笔迹将成为寻龙盟最重要的线索之一。
“走吧。”他转身走向护玉门。
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兽鸣。那声音厚重而古老,像是从昆仑山的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秦九真脸色一变:“什么声音?”
楼望和的手已经按上了护玉门的门缝,寒气从指缝里钻进来,冷得像刀割。但他没有收手。
“是玉麒麟。”沈清鸢轻声说,“它醒了。”
玉门缓缓开启。白色的寒气涌出来,像冬天的雾。雾中有一双眼睛,琥珀色的,大得像铜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楼望和跨过门槛,走进寒雾里。他的声音从雾中传出来,轻而稳:“别怕。它是来守门的。”
秦九真和沈清鸢对视一眼,跟了上去。身后,九块真原石的光渐渐暗了。玉虚圣殿的第一道门,在他们背后悄然合拢,不留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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