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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虚圣殿的第一道门。门高九丈,通体青玉所铸,门面上密密麻麻刻着从未见过的古篆。那些字像是活的,在玉质深处缓缓游走,泛着幽蓝微光。门缝正中嵌着一块拳头大的原石,表皮粗粝,不显山不露水。懂行的人看一眼就会走开,这种“裹浆原石”,十赌十输,神仙难断。
楼望和站在门前三步处,停住了。
沈清鸢站在他左后方,仙姑玉镯贴在腕间微微发烫。她低声说:“门上的字我认得一些,是上古玉族的‘辨玉诀’,大意是——‘凡入此门者,以心鉴玉,以玉鉴心。心玉合一,方可通行’。”
秦九真凑近看了看,摇头:“这石头裹浆太厚,根本看不到里面是什么。门缝只有这一块石头,难道要我们把它切开?”
楼望和没说话。他的破虚玉瞳在眼底缓缓流转,一道极细的金光从瞳孔深处渗出,落在门缝那块原石上。
他看见了。
原石内部,一团墨绿色的玉肉静静沉睡。但玉肉之中裹着一道黑气,黑气在玉肉里来回游走,像一条困在琥珀里的毒蛇。这不是天然的杂质,这是被人刻意注入的“邪玉引”。如果强行切开原石,邪玉引就会炸开,释放出的邪玉能量足以将周围十丈内一切活物化为石像。
“别碰。”楼望和抬手,挡住了秦九真伸向原石的手,“这块石头不能切。”
秦九真缩回手,额上渗出一层冷汗:“那怎么办?门就这一道缝,石头不取下来,门打不开。”
楼望和的目光越过原石,落在门缝两侧的玉壁上。那里各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大小、形状正好能容纳一块玉牌或玉符。他转头看向沈清鸢:“清鸢,玉佛借我一用。”
沈清鸢将弥勒玉佛从贴身处取出,递给他的瞬间,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温暖而急促。楼望和把玉佛嵌入左侧凹槽,不大不小,严丝合缝。玉佛入槽的瞬间,门面上的古篆光芒大盛,那些游走的文字忽然全部停滞,排列组合成一段新的铭文。
秦九真凑上去辨认,念出声:“‘玉佛归位,邪引自消。心正者过,心邪者亡。’”
话音未落,门缝中原石内部的黑气猛然躁动起来,玉肉剧烈震颤,表皮龟裂出蛛网般的细纹。楼望和瞳孔骤缩,一把推开秦九真,同时将沈清鸢拽到身后。
“轰——”
原石炸开的瞬间,黑气裹挟着碎石四散飞射。沈清鸢反应极快,仙姑玉镯在身前化出一道半透明的光罩,碎石打在光罩上噼啪作响,尽数弹开。但黑气没有消散,反而凝聚成一只蛇形虚影,张开獠牙,直扑楼望和面门。
楼望和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破虚玉瞳金光暴涨,瞳孔中的金光如日出破云,正面撞上黑蛇虚影。两道光芒在极近距离内炸开,楼望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黑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门缓缓向内打开。
秦九真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地拍着衣摆上的碎石,嘴里嘟囔:“这哪是鉴玉门,这是要命门。说好的‘以心鉴玉’呢?上来就炸,讲不讲道理?”
楼望和抹掉嘴角的血,回头看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丝秦九真看不懂的意味深长。“讲道理。”他说,“这块原石里的邪玉引,就是你之前看走眼的那块‘裹浆原石’同一种手法。玉门在考我们——能不能看穿表象,能不能忍住不动手。你刚才如果切了它,我们现在都成石雕了。”
秦九真怔了怔,随即苦笑:“合着我差点把大家害死。”
“差点。”楼望和纠正他,“但你没切。你在最后关头收手了。这就是过门的资格。”
秦九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跨过门槛,进入一片空旷的玉质空间。穹顶极高,垂着无数发光的玉髓晶体,像倒悬的星河。地面上铺着整块整块的羊脂白玉,光洁如镜,映出三人的倒影。
前方,第二道门矗立。
门是黑色的。一种吞光的黑,仿佛用整块黑曜石雕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门缝正中嵌着一样东西——一面镜子。镜面朝外,不反光,不映物,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沈清鸢的脚步顿了一下。
“护玉门。”她轻声说,“玉佛给我的感应是……这道门会映出我们心里最怕的东西。走进去的人,要么战胜恐惧,要么永远留在门里。”
秦九真咽了口唾沫:“永远留在门里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楼望和的目光落在那面黑镜上,破虚玉瞳看不出这面镜子的任何内部结构,这让他心里一沉,“我透不过它。这面镜子不在玉的范畴里,或者……它超出了我目前能看穿的层级。”
这是进入昆仑玉墟以来,他第一次明说——我看不透。
沈清鸢握住玉佛,仙姑玉镯同时亮起。她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楼望和说:“我先过。”
“一起。”楼望和走上前,站到她身侧。
秦九真左右看了看,咬了咬牙:“行,要死一起死。走!”
三人同时踏入门前一步。黑镜猛然亮起,镜面像水波一样荡开,三道黑影从镜中射出,直扑三人。
楼望和眼前的景象骤然碎裂重组。他发现自己孤身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沪杭新城的废墟。倒塌的安置房、断裂的塔吊、满地的碎砖瓦砾间,散落着无数他签过字的文件。远处,有人在哭。一个小女孩蹲在废墟上,怀里抱着一个书包,书包上绣着“沪杭新城实验小学”。
他的心脏猛地抽紧。那女孩抬起头,脸上全是灰,眼睛红肿。她看着他,问:“买叔叔,你说过要让我们搬新家的。新家呢?”
楼望和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知道这是幻觉,破虚玉瞳在疯狂运转,试图找出幻象的破绽。但那个女孩的眼泪太真实了,废墟上的血腥味太真实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太真实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副手铐。
“你后悔么?”一个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常军仁的声音。
楼望和猛地抬头。常军仁站在废墟另一端,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那个铁皮盒子,脸上的表情和那天下午一模一样——“老买,有些东西我早就该给你了。”
“闭嘴。”楼望和咬紧牙关,破虚玉瞳金光迸射,“你是假的。”
“真的假的,重要么?”常军仁笑了,那个笑容比真的常军仁更真实、更痛,“重要的是——你救了这座城,但你救不了所有人。你揪出了解迎宾、揪出了我,但你能揪出所有人么?你心里清楚,有些人你动不了。你只是装作不知道。”
楼望和闭上眼睛。废墟里的哭声、常军仁的笑声、那个女孩的质问,全部涌上来,像潮水一样要把他淹没。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透玉瞳的金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沈清鸢的声音。“楼望和,你在不在?”
他猛地睁眼。
破虚玉瞳的金光穿透幻觉的壁垒,他看见了——黑镜的镜面上,沈清鸢和秦九真的身影若隐若现。他们也在各自的幻觉中挣扎。沈清鸢站在一片火海前,火中有人影在呼救,像是她的家人。秦九真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堆碎裂的玉石,他正一片一片地拼,怎么也拼不回去。
楼望和抬起手。破虚玉瞳的光芒暴涨,金光从他眼中倾泻而出,像一柄滚烫的剑,刺入黑镜深处。镜面剧烈震颤,所有幻象同时碎裂。女孩消失了,废墟消失了,常军仁带着那个铁皮盒子沉入黑暗。
沈清鸢和秦九真同时惊醒,大口喘息。三人的手在镜面前方碰到了一起。楼望和握住沈清鸢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抓住秦九真发抖的手腕。三玉共鸣的光芒从他们体内同时爆发——透玉瞳的金、弥勒玉佛的白、仙姑玉镯的青。
黑镜炸裂。
碎片向四面八方飞射,但没有伤到他们分毫。每片碎镜中都映出一个不同的画面,有楼望和看到的废墟,有沈清鸢看到的火海,有秦九真看到的碎玉。这些画面在碎裂后化为光点,消散在玉质空间中。
护玉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玉廊,尽头隐约可见第三道门。门的颜色在红与白之间流动,像一块正在玉化的血肉。
沈清鸢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她低声说:“刚才镜子里……我看见了爹娘。他们站在火里,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们。”
楼望和握紧她的手:“我也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秦九真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行了行了,都别煽情了。第二道门过了,还有第三道。赶紧走吧,我腿还在抖呢。”
三人走进玉廊。长廊两侧的玉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无数个名字,从上古到现代,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秦九真凑近看,发现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着出生和“入玉墟”的年份。
“这些……都是来过这里的人?”秦九真的声音发紧。
“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三人同时抬头。第三道门前,蹲着一只玉麒麟。正是他们在灼热熔洞里见过的那只。它比之前小了许多,通体玉白,只有巴掌大小,但那双眼睛和之前一模一样——温和、古老、看尽了世间所有玉石成住坏空。
“第二道门,你们过了。”玉麒麟说,“但第三道门,融玉门,最难。鉴玉门考眼力,护玉门考心性,融玉门考的是——你们愿不愿意放下自己。”
秦九真问:“放下什么?”
玉麒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放下你攥得最紧的东西。”
三人面面相觑。第三道门上的红白光芒缓缓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楼望和率先走向前。玉麒麟抬起一只前爪,按在门面上。门上的光芒忽然凝固,幻化成一面镜子,比黑镜更清澈,比玉髓更透明。镜中映出三人的倒影。
但倒影里只有一个人。楼望和。
沈清鸢和秦九真没有被镜子映出来。楼望和愣住了,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人——他们还在,有呼吸,有体温,但镜中只有他自己。
“这就是融玉门。”玉麒麟的声音变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来的,“它只映出‘最纯粹的玉心’。你们三个人之中,只有一个人的玉心能够承载龙渊玉母的能量。另外两个人,不是玉心不纯,而是……不合适。门只容一人通过。”
楼望和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他见过这个笑容,在解迎宾的脸上,在常军仁的脸上,在韦伯仁的脸上。那是人在面对终极抉择时,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实。
他忽然明白了。
“清鸢,”他退后一步,看向沈清鸢,“你过。”
沈清鸢一怔:“什么?”
“这道门只容一人。你的弥勒玉佛承载着寻龙秘纹,玉母的能量需要秘纹引导。你进去,我和九真在外面等。”
秦九真急了:“那要是里面有什么危险——”
“有危险的话,”楼望和看着他,笑了,“你帮我挡着。我去帮清鸢挡着。我们俩在外面挡,她在里面办事。分工明确。”
秦九真张了张嘴,忽然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去,骂了一声:“妈的,你俩能不能别老让我想哭。”
沈清鸢看着楼望和,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保重。她只是走上前,把弥勒玉佛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到楼望和的脖子上。玉佛贴上他胸口的瞬间,一股温热从玉石中渗出,和他胸腔里的心跳融在一起。
“玉佛在你这里,我才能找到回来的路。”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那扇红白流转的门。门在她身后合拢,光芒消散,变成一面普普通通的玉壁。一切归于寂静。
楼望和靠在玉壁上,缓缓滑坐在地。秦九真蹲在他旁边,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你刚才在镜子里看见什么了?”秦九真问。
楼望和低头看着胸口的弥勒玉佛,玉佛的眼睛微微弯着,像是在笑。“看见我自己。”他说,“笑着的自己。”
秦九真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耳后。“那我也告诉你——我刚才在护玉门里看见的碎玉,怎么拼都拼不回去。后来我想通了,拼不回去就不拼了。碎了就碎了,玉碎了还是玉。人活着就还有下一块石头可以切。”
楼望和偏过头看他。秦九真一脸无所谓地耸着肩,但楼望和看见他耳后的那根烟在微微颤动。
“九真。”
“嗯?”
“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你这话我已经记住了。”秦九真咧嘴一笑,“你可别赖账。”
两人就这么靠着玉壁,坐在第三道门前,等着门再开。玉廊尽头的穹顶之上,那些发光的玉髓晶体一闪一闪的,像星辰,也像无数只眼睛,正在静静地看着他们。
等待是最漫长的赌局,因为你不知道开出来的会是什么。
但有些人,愿意等。
因为门里面那个人的背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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