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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虚圣殿的第一道门,叫“鉴玉门”。门是白玉做的,整整一块,没有接缝,没有花纹,甚至连把手都没有。门上只刻着两个字——真、假。字是反着刻的,楼望和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秦九真蹲在地上,嘴里叼着根草,含含糊糊地说:“这门怎么开?总不能喊芝麻开门吧?”
沈清鸢伸手按在门上,仙姑玉镯微微震动了一下,门没开。她摇摇头:“玉质是封死的,力量从里面锁住了,外面进不去。”
楼望和站在门前,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一闪。
他看见了。
门里面有东西,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样排列着——原石。成千上万的原石,每一块都只有拳头大小,镶嵌在门后的通道墙壁上。每一块都长得一模一样,皮壳、颜色、纹路,没有半点差别。
但透玉瞳告诉他,这些原石里,只有一块是真的玉。
其余全是假的。用玉粉压制、树脂注胶、激光做皮的高仿货,骗得了仪器,骗不了透玉瞳。
“门后面有一条路,”楼望和闭上眼,又睁开,“墙上全是原石,真假混在一起。只有找到真玉,门才会开。”
秦九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那还不简单?你一眼扫过去不就完了?”
楼望和苦笑。
“我刚才试了。第一块是真的,第三块也是真的,第五块、第七块、第十一块——全是真的。”
秦九真愣住了:“什么意思?全是真玉?”
“不。”楼望和的声音沉了下来,“是每一秒都在变。刚才的第一块,现在变成假的了。就像有人在里面洗牌,不停地洗。”
沈清鸢脸色微变:“这是鉴玉门的第一重考验——眼力。如果连真假都分不清,后面的路根本走不了。”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再次凝视门后。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块原石的皮壳、每一个细微的晶体反光、每一丝玉气的流动,都在破虚玉瞳中纤毫毕现。
“我要进去了。”他说。
“怎么进去?”秦九真问。
楼望和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掌心贴在“真”字上。透玉瞳的金光从眼底涌出,顺着掌心灌入门内。白玉门面泛起涟漪,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
门开了。
楼望和一步跨进去,身后的门立刻合拢,把沈清鸢和秦九真关在了外面。
门后是一条窄道,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侧墙壁上嵌满了原石,光芒幽暗,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透玉瞳全力运转,每一块原石都在他的视野中分解——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假的,真的——
楼望和往前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这些原石不仅在变,而且变得有规律。真玉的位置在按照某种轨迹移动——从左上到右下,从外圈到内圈,像是在画一个图案。他盯着看了很久,脑中忽然闪过寻龙秘纹的片段。
“这是……阵?”他喃喃自语。
没错,这些原石排列的轨迹,和弥勒玉佛上那道寻龙秘纹的走向一模一样。只不过被拆散了,打乱了,藏在成千上万块原石中。
要找到真的那颗,不能一块一块看。要看清整个阵。
楼望和退后一步,把目光从单块原石上挪开。透玉瞳的金光收束成一条细线,扫过整面墙壁——然后他看见了。
真玉只有一块。它一直就在那里,从来没变过。变的只是其他假石的排列方式,制造出一种“真玉在移动”的错觉。
就像人心。你盯着某个人看,觉得他在变;你退开一步看一群人,才发现真正没变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站在同一个地方。
楼望和伸出手,从墙壁正中央取下一块原石。皮壳粗糙,触手冰凉,里面是一团温润的翠绿。
“找到了。”他说。
墙壁上的假石同时碎裂,化作齑粉。白玉门缓缓打开,沈清鸢和秦九真冲了进来。
“没事吧?”沈清鸢抓住他的胳膊。
楼望和把原石递给她:“第一关过了。但我觉得,这一关考的不仅是眼力。”
秦九真歪头:“那考什么?”
“考人心。”楼望和的目光扫过窄道尽头第二道门的方向,“人在面对无数选择的时候,最容易忘了自己最初要找的是什么。门把真假混在一起,又让它们不停变化,就是想看你能不能守住本心。”
沈清鸢握着原石,若有所思。
三人穿过窄道,来到第二道门前。
“护玉门”。
门是黑的。通体漆黑,连一丝反光都没有,像是用墨玉雕成的。门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渗出隐隐的邪气,腥臭扑鼻。
秦九真皱眉:“这门怎么比第一道恶心这么多?”
沈清鸢的仙姑玉镯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她脸色一变:“镯子在示警——门后面的邪玉之气太重了。如果我们硬闯,玉镯的护玉之力可能会被消耗光。”
楼望和透玉瞳一扫,看到了门后的景象。
门后是一条长廊,两侧墙壁和穹顶全部嵌着邪玉——黑玉、血玉、骨玉,全是邪术炼制出来的脏东西。邪气凝结成雾,在长廊中翻滚流动,像活物一样寻找着可以侵蚀的目标。长廊尽头,有一道微弱的白光。
那白光是一块纯净的玉髓,是整个长廊唯一的出口。
“长廊大概有五十步。”楼望和说,“两侧的邪玉会不断释放邪气,越往前走越浓。如果护玉之力不够强,走到一半就会被邪气侵入体内。”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将仙姑玉镯从手腕上褪下,双手合十夹在掌心。弥勒玉佛从她胸口的玉坠中浮出一层虚影,白光与玉镯的青光交织,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护罩。
“我走前面。”她说,“护罩的范围只够两个人并排。九真,你走最后。”
秦九真点头,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红线,刀刃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这是她师父留给她的“玉骨刀”,能斩邪玉。
三人踏入护玉门。
门后的长廊比外面看起来更长。邪气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撞在沈清鸢的护罩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护罩的光幕微微颤动,但没有破。
走了十步,墙壁上的黑玉开始变化。裂纹中渗出的邪气凝结成一只只黑色的手,从四面八方抓向护罩。沈清鸢咬紧牙关,弥勒玉佛的白光陡然增强,将那些黑手灼烧成烟。
走了二十步,血玉开始发作。血红色的雾气弥漫,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味,试图渗透护罩。楼望和感觉脑子一阵眩晕,透玉瞳的金光猛然亮起,将侵入体内的血雾逼了出去。
“别呼吸。”他低声说。
走了三十步,骨玉开始碎裂。白色的碎片从墙壁上剥落,在空中拼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发出刺耳的尖啸。秦九真挥动玉骨刀,刀锋所过之处,骨玉碎片化为灰烬。
走了四十步,护罩开始变薄。沈清鸢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弥勒玉佛的白光已经暗淡了许多。仙姑玉镯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像在悲鸣。
“还有十步。”楼望和盯着长廊尽头那道白光,“清鸢,撑住。”
沈清鸢没说话,只是把弥勒玉佛按在胸口,用力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佛上。玉佛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护罩重新凝实,甚至比之前更厚。
最后十步,邪气疯狂反扑。无数黑手、血雾、骨脸同时扑向护罩,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沈清鸢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体微微摇晃,但脚步没有停。
第五十步。
三人冲过长廊,白光吞没了他们。身后的邪玉长廊轰然坍塌,所有邪气在纯净的玉髓光芒中化为乌有。
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这哪是护玉门,这是要命门啊!”
沈清鸢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汗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仙姑玉镯的光-泽-明显暗了一截,但还在微微发亮。楼望和蹲下来,把透玉瞳的金光渡入玉镯中,玉镯的震动渐渐平息。
“你的玉镯受损了。”他说。
沈清鸢摇摇头:“不碍事。后面的路,你们得靠自己了。”
秦九真站起来,走到第三道门前,愣住了。
第三道门,什么字都没有。
门是一整块璞玉,没有任何雕琢,皮壳粗糙,和普通原石没什么两样。只是门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像一只手。
“融玉门。”楼望和走到门前,伸手比了比那个凹槽。不大不小,正好是他的手。
秦九真挠头:“把手放上去就行了?”
楼望和没有立刻动手。他盯着门上的璞玉皮壳,透玉瞳金光闪烁——看不到任何东西。这块璞玉没有内部,或者说,它里面就是它自己。没有真,没有假,没有玉,也没有石。
“这一关考什么?”秦九真问。
沈清鸢靠在墙上,虚弱地说:“鉴玉门考眼力,护玉门考定力,融玉门……大概考的是本心。”
“什么本心?”
“对玉的本心。”楼望和收回透玉瞳,缓缓将右手按进凹槽。
手掌贴合的瞬间,璞玉表面泛起一层涟漪。楼望和眼前一花,整个人被拉进了一个纯白的空间。
空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没有光。他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是谁?”
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像是从自己胸腔里冒出来的。楼望和怔了一瞬,开口回答:“楼望和。”
“你来做什么?”
“找龙渊玉母。”
“为什么?”
楼望和沉默了。为什么?为了帮沈清鸢洗冤,为了对抗黑石盟,为了守护楼家——但这些都是外面的理由。如果剥掉这些,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赤条条地站在这里,他为什么要找玉母?
他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跟着父亲去赌石。父亲是个老玉匠,一辈子没发过财,但有一双能看懂玉的眼睛。父亲告诉他:“玉石有灵,你敬它,它才认你。你要是只想着钱,它就不理你。”
楼望和从小就懂一个道理——他不是在赌石,他是在和石头说话。
“因为我想听玉说的话。”他终于开口。
“就这个?”
“就这个。”
纯白空间骤然碎裂。楼望和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扯着上升,穿过无数层原石的皮壳、玉质、灵光,一直升到一处从未到过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原石,比山还高,比海还深,表面的纹路像龙在游走。
他看不见它的内部。但他感觉到它在呼吸。
然后他醒了。
手还按在门上,璞玉皮壳上的涟漪已经平静了。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秦九真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刚才整个人都亮了——透玉瞳、玉佛、玉镯的光全往你身上涌——”
楼望和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多了一块透明的玉痕,像嵌进去的纹身。
“我通过了。”他说。
沈清鸢撑着墙站起来,望着第三道门后的通道,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里面就是玉虚圣殿了。”
楼望和伸手扶住她。秦九真走在前面探路,三人穿过融玉门,踏入了圣殿的入口。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玉门。门后面,传来一种低沉的、有节律的震动——像是心跳。
龙渊玉母,就在门后。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沈清鸢脸色苍白但目光坚定,秦九真握着玉骨刀,嘴角挂着满不在乎的笑。
“走吧。”他说。
玉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片无尽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原石——通体碧绿,表面盘绕着九条玉纹龙,每一条龙的眼睛都是一颗拳头大的玉髓。原石内部的光芒在缓缓流转,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一种古老到极致的韵律。
龙渊玉母。
楼望和刚刚迈进虚空一步,脚下的虚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他低头看去,裂缝深处,有一面镜子在发光。
那镜子在看他。
镜子里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站在玉虚圣殿的废墟上,手里捧着一块碎裂的玉。镜中人的眼睛是黑色的,像两口枯井。
“你就是我。”镜中人开口了,声音和楼望和一模一样,“你找玉母,是要救她。我要玉母,是要毁了她。我们之间,只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楼望和盯着镜中人,透玉瞳的金光猛然炸开。
“那就不用出去了。”
他握紧拳头,朝镜中人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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