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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石门。
门上有字——鉴玉。
秦九真抬头看了看那两个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这地方……有点邪门。”
楼望和没说话。他站在门前,破虚玉瞳微微泛着金光,瞳孔深处映出石门上的秘纹脉络。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在石面上缓缓游动,每一道都藏着门后的秘密。
“里面是什么?”沈清鸢问。
“石头。”楼望和说。
“什么石头?”
“真石头,假石头。值钱的石头,不值钱的石头。要命的石头,不要命的石头。”
秦九真干笑了一声:“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楼望和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牵了牵:“那你别进去。”
“我不进去谁给你们收尸?”秦九真嘴上硬,腿却没动,“说真的,这扇门,我看着心里发毛。”
沈清鸢轻轻抚了抚手腕上的仙姑玉镯。玉镯微微泛着温润的光,像在回应她的不安。弥勒玉佛挂在她颈间,贴在心口,那一点温热,是她此刻唯一的安慰。
“望和,透玉瞳能看穿门后的东西吗?”
“只能看穿一部分。”楼望和的语气平静,但额角有细汗,“门后有一层禁制,像是上古玉族的阵法。我的破虚玉瞳能看到轮廓,但细节——模糊。”
“模糊到什么程度?”
“就像隔着三丈厚的毛玻璃看女人。”楼望和说,“能看到身段,看不到脸。”
秦九真噗地笑了一声,随即又觉得不合时宜,憋了回去。
楼望和走到门前,抬手按在石门上。掌心触及石面的瞬间,透玉瞳金光大盛,石门上的秘纹猛地亮了起来,交织成一道复杂的光网,将三人笼罩其中。
“来了!”楼望和低喝一声。
光网骤然收缩,眼前天旋地转,脚下的石板仿佛被抽走,三人同时失重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玉石碰撞的脆响。秦九真下意识抓住了沈清鸢的胳膊,沈清鸢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楼望和的手腕。
下坠只持续了三个呼吸。
脚下一实,三人落在一片空旷的石殿之中。
石殿极大,穹顶高悬,无数夜明珠嵌在顶壁,洒下清冷的光。石殿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青玉,每块青玉上都放着原石,大小不一,形态各异,足有上百块。
“这就是鉴玉门?”秦九真环顾四周,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原石……全要辨?”
楼望和蹲下身,伸手按在一块原石上。透玉瞳金光流转,石皮下隐约可见内里的玉质纹路。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座石殿,瞳孔微微一缩。
“不止要辨。”他说,“还要选。”
“选什么?”
“选对的。”楼望和指了指石殿尽头,那里有三道小门,分别刻着不同的符号,“每块原石旁边都有一个凹槽,把手按上去,原石会亮。亮绿光的是真玉,亮红光的是假玉。选对了,对应的门就会开。选错了——”
他没说下去。
秦九真替他说了:“选错了就死。对不对?”
楼望和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清鸢走到最近的一块原石前,仔细观察。那块原石外皮油亮,像是黑乌砂,个头不大,拳头粗细。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原石的瞬间,弥勒玉佛忽然微微发烫。
“这块——”她犹豫了一下,“这块给我的感觉……不对。”
“怎么不对?”
“说不上来。玉佛没有净化它的反应,反而在排斥。”
楼望和走过来,破虚玉瞳扫过原石,金光在瞳中一凝,随即散开。他摇了摇头:“假皮。外面是黑乌砂,里面是石英岩。废料。”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你用透玉瞳看的?”
“嗯。”
“那我的感觉没错。”
楼望和看她一眼,没说话,但眼里有一丝欣慰。沈清鸢的玉感在慢慢回来,她失去的那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找回来。
秦九真已经在石殿里转了一圈,看得眼花缭乱。他停在一块磨盘大的原石前,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像好东西。石皮上有蟒纹,松花点点,怎么看怎么像老坑料。
“这块!”他兴奋地喊,“这块肯定是真的!蟒带这么明显,松花这么亮,绝对是高货——”
楼望和走过来,破虚玉瞳一扫,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假的。”
“假的?”秦九真瞪眼,“你都没上手摸——”
“裹浆原石。”楼望和说,“外面这层浆,是人工裹上去的。里面是啥?狗屎地都算抬举它。灌了铅,开了个假窗,窗口贴了一片薄薄的翡翠皮。这东西在瑞丽地摊上,两百块都没人要。”
秦九真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我……我刚才看着真的挺像的……”
“像有什么用?”楼望和说,“赌石赌的是里子,不是面子。你被面子骗了,里子就让你倾家荡产。”
秦九真低下头,闷声说:“知道了。”
沈清鸢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九真,你不是有透玉瞳的人,看走眼很正常。我看了这么多年石头,刚才也差点被一块假皮料骗了。”
秦九真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不是难过看走眼。我是觉得……跟你们比起来,我太没用了。这一路走来,打也打不过,看也看不准,我……”
“你什么你。”楼望和打断他,语气不客气,“你救了玉麒麟,你找到了上古玉修古籍,你在滇西的时候用江湖人脉给咱们解了围。你以为这些都是小事?”
秦九真不说话了。
“看石头我比你强,打架清鸢比你强。但江湖上的事,你比我们都强。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别拿自己的短处比别人的长处,那是找不痛快。”
秦九真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行,那我给你找块真的。我就不信了,这么多石头,我一块真的都看不出来。”
他说完就扎进石殿深处,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摸。楼望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沈清鸢就凑了过来。
“你刚才安慰人的样子,挺像回事的。”
“像什么事?”
“像个当哥的。”
楼望和别过脸去:“别瞎说。赶紧干活。”
他走到石殿左侧,开始一块一块地辨。破虚玉瞳的金光在瞳孔中明灭流转,每一块原石在他的视野里都纤毫毕现。真玉、假玉、高货、废料,一目了然。
第一块,真玉,亮绿光,门开了一线。
第二块,真玉。
第三块,假玉。
第四块,假玉。
第五块,又是真玉。
秦九真那边也渐渐摸出了门道。他发现自己虽然没有透玉瞳,但对原石有一种奇特的直觉——或许是在玉石行当混久了,又或许是被火玉髓淬炼过身体,他能感知到原石表面气息的细微差别。真玉的气息温润平和,假玉的气息浮躁刺鼻。
“这块!”他按下一块拳头大的原石,绿光亮起,对应的侧门又开了一分。
“行啊,九真。”沈清鸢远远地喊了一声。
秦九真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那当然,我好歹也是滇西混过的。”
一个时辰过去。三人辨了六十多块原石,三道门开了大半。剩余的门缝越来越窄,压力也越来越大。楼望和额角的汗越来越密,透玉瞳的金光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他消耗太大了。
“歇一会儿。”沈清鸢按住他的肩膀,“你瞳力透支了。”
“不能歇。”楼望和摇头,声音有点哑,“这门有禁制。如果辨石的速度太慢,门会自己合上。刚才开的那几道缝,已经在往回缩了。”
沈清鸢抬眼一看,果然,三道门的缝隙都在缓缓收窄。
“那怎么办?”
“分头辨。”楼望和说,“清鸢,你去左边那排,用玉佛的感知力。九真,你继续找你的直觉。中间这排我来。”
“你行吗?”秦九真担心地看着他,“你眼睛都在抖了。”
“不行也得行。”楼望和扯了扯嘴角,“总不能困死在这儿。咱们是来找龙渊玉母的,不是来给玉门当守门鬼的。”
沈清鸢没再劝。她了解楼望和,这个人一旦决定了,十头玉兽都拉不回来。她转身走向左侧,弥勒玉佛的温光从胸口蔓延到指尖,每一块原石在她手下都无所遁形。
秦九真也埋头苦干,嘴里念念有词:“真的,假的,真的,这个假的太明显了……这个真的,这个也是真的……”
又半个时辰过去。
石殿里只剩下最后三块原石。三道门已经开了九成,只剩最后一线缝隙。
楼望和走到第一块原石前。破虚玉瞳金光一闪,他松了口气:“真的。”
绿光亮起。左边的门彻底开了。
沈清鸢走到第二块原石前。仙姑玉镯与弥勒玉佛同时亮了一下,她点头:“真的。”
绿光亮起。右边的门彻底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最后一块原石上。那块石头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外皮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像河滩上随便捡来的鹅卵石。
秦九真走过去,蹲下,伸手。他的手指触到石皮的瞬间,全身猛地一颤,像被电了一下。
“这块——”
他的声音变了。
“这块……我不知道。”
楼望和走过去,破虚玉瞳对准那块原石。金光没入石皮,却像泥牛入海,什么反馈都没有。他皱起眉,加大瞳力,瞳孔中的金光暴涨。
“怪了。”他低声说,“我看不透。”
沈清鸢也走过来,弥勒玉佛靠近原石时,玉佛的光变得忽明忽暗,极不稳定。
“它在排斥我的感知。”沈清鸢的脸色微变,“这块石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我觉得,它不想让我看。”
楼望和看着那块灰扑扑的原石,心中飞速盘算。时间不多了,中间那扇门只剩一线缝隙,再不做决定,就永远关上了。
秦九真忽然开口:“让我试试。”
“你?”楼望和看他。
“我没有透玉瞳,也没有玉佛。”秦九真说,“我就是个普通人。但这块石头给我的感觉……跟其他石头不一样。其他石头,不管真假,我都能感觉到点什么。这块石头,它给我的感觉是——空的。”
“空的?”
“就像……它什么都不是。”
楼望和与沈清鸢对视一眼。什么都不是的原石,在这种考验里,意味着什么?
秦九真把右手按在石面上,闭上眼。他的掌心传来一阵奇异的温度,不冷不热,像握住了一团虚无。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原石翻了过来——
石底,刻着一个字。
“空。”
秦九真睁开眼,看着那个字,愣住。
楼望和也看到了,瞳孔一缩。他猛地抬头看向中间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道光,光中隐约可见一条向下的石阶。
“选对了。”楼望和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块石头,就是‘空’。既不是真,也不是假。什么都不是,所以什么都是。”
秦九真把那块石头拿起来,灰扑扑的石面在他手中竟慢慢变得透明,最终化为一道光,没入他的掌心。他浑身一震,掌心中多了一个淡灰色的印记,形状像一块微缩的原石。
“这是……”
“玉门的馈赠。”楼望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靠透玉瞳,不靠玉佛,就靠你自己的本心——你通过了。”
三道门全部洞开。
门后是三条不同的路。左边一条,玉石铺地,光芒璀璨。右边一条,暗石嶙峋,阴风阵阵。中间一条,青石台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走哪条?”秦九真问。
楼望和看着中间那条路,破虚玉瞳的金光在深处被黑暗吞没。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刚才选了什么?”
“空的。”
“那我们就走‘空’的路。”
沈清鸢没有异议。秦九真也没有。
三人并肩走入中间的石门,青石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身后的三道门缓缓合拢,石殿重归沉寂。
而前方,黑暗深处,有一点微光在跳动。
那是玉虚圣殿的方向。
也是龙渊玉母沉睡的地方。
台阶越走越窄,越走越暗。楼望和走在最前面,透玉瞳的金光照不穿这片黑暗,他只能靠脚下的触感判断方向。沈清鸢的手搭在他的肩上,秦九真殿后,手里攥着那块已经不存在的“空石”留下的印记。
“望和。”沈清鸢忽然开口。
“嗯?”
“刚才在石殿里,你为什么让九真去试最后那块石头?”
楼望和脚步不停,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因为有些东西,透玉瞳看不见,玉佛也看不见。只有普通人看得见。”
“什么东西?”
“人心。”
黑暗里,秦九真的鼻子忽然一酸。他吸了吸鼻子,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妈别煽情行不行,老子差点摔一跤。”
楼望和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黑暗里传出去很远,像一道微光,撞碎了满壁的沉寂。
台阶尽头,那一点微光越来越近。
玉门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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