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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尽头是一扇门。门是玉做的，通体漆黑，黑得像万丈深潭底下的石头，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毛。门缝里渗出的气息，是冷的。冷得不像这世上的温度，倒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风。秦九真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这门比刚才那扇邪门。”他说，牙齿有点打颤。
楼望和站在门前，破虚玉瞳的金光刚触到门面，就被一层黑气弹了回来。他微微偏头，眼角抽了一下。
“邪玉。”他说，“整扇门都是邪玉。”
沈清鸢上前一步，仙姑玉镯发出温润的光，与门上的黑气碰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她皱了皱眉：“玉佛在排斥。里面的东西……很脏。”
“脏到什么程度？”
“死人。”沈清鸢的声音沉下去，“很多死人。”
楼望和看她一眼。她的玉感越来越准，隔着门都能感知到里面的东西。
秦九真从背包里摸出一只手电筒，朝门缝里照了照。光柱没入黑暗，像被吞了一样，什么都照不见。他关掉手电，骂了一句：“这鬼地方，手电都不管用。”
楼望和伸手推门。掌心触到门面的瞬间，一股剧痛从手掌直窜入脑——那不是普通的痛，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子从他的掌心穿进去，从肩膀穿出来。他闷哼一声，没有松手。
“望和！”沈清鸢上前一步。
“没事。”楼望和咬着牙，透玉瞳金光暴涨，瞳孔中的金色与门上的黑气激烈碰撞，发出噼啪的电光声。他缓缓加大力度，门缝一点一点扩大，黑气从门内汹涌而出，像溃堤的洪水。
门开了。
三人同时愣住。
门后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极高，看不到顶。地面铺着黑色的玉砖，每一块都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空间正中，摆着一面巨大的鼓。
人皮鼓。
鼓面苍白，绷得极紧，隐约可见皮肤纹理。鼓身是黑色的玉质，上面嵌着密密麻麻的玉片，每片玉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鼓槌悬在半空，由一道黑气托着，无风自动，一下一下敲在鼓面上。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心脏上。秦九真脸色发白，胸口发闷，眼前发黑。他捂住心口，大口喘气：“这……这鼓……”
沈清鸢的弥勒玉佛猛地亮了起来，金光从她胸口蔓延到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她拉住秦九真的胳膊，将他护在身后：“别看鼓面，听我的声音。”
秦九真闭着眼，冷汗从额头滚落，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楼望和站在最前面，破虚玉瞳直视着那面鼓。他看到的东西比另外两人更多——鼓面上不仅有人皮，皮上还绣着纹路，那些纹路和寻龙秘纹有七八分相似，但扭曲得多，像是被故意篡改过的。
“这是邪玉阵的变种。”楼望和的声音很沉，“用人皮做鼓，用玉片封魂，每敲一下，就有一道邪玉气息侵蚀进来。时间久了，人的心智会被慢慢吃掉。”
“能破吗？”沈清鸢问。
“能。”楼望和的目光落在鼓槌上，“把鼓槌打掉，鼓就停了。”
“那还等什么？”
“问题是——”楼望和指了指鼓的四周，“那些玉片。”
沈清鸢定睛看去，鼓身周围的地面上，玉片铺成了一个圆圈，每片玉上都刻着名字。那些名字她已经看不太清了，但她认出了其中几个——沈家灭门案中死去的族人名字。
她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沈家……”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上面有沈家的人。”
楼望和也看到了。鼓身的玉片上，不仅有沈家人的名字，还有楼家、秦家，甚至一些他从未听说过的家族。每一片玉，都是一条命。
“这是献祭。”楼望和的拳头攥紧，“黑石盟在上古玉矿里用人命炼邪玉，炼出来的东西就封在这面鼓上。这面鼓在，那些人的魂魄就出不去。”
秦九真睁开眼，眼圈泛红。他看见了鼓身中段的一片玉，上面刻着一个他熟悉的名字——他的师父，滇西老玉匠周同山。三年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师父……”他的声音哽住了。
楼望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瞬。
“九真，你师父的魂魄在鼓里。”
“我知道。”
“你想救他，就得破鼓。”
“我知道。”
“但破鼓之前，你得先过自己这一关。”楼望和盯着他的眼睛，“这面鼓会攻击人的心。你心里最怕什么，它就给你看什么。你要是被它拿住了，谁都救不了你。”
秦九真深吸一口气，擦了把脸，点了点头。
楼望和转身面对鼓，破虚玉瞳的金光凝聚到极致。他向前迈出一步，右脚刚踩上黑玉地砖，鼓声骤然急促起来——咚咚咚咚咚——像暴雨砸在瓦上。
幻象来了。
楼望和眼前一花，石殿消失，黑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记忆中最深的一处伤疤——十五岁那年，父亲楼和应带他去缅北看第一场赌石。他亲眼看着父亲高价买下一块“木那料”，开出来却是砖头料，赔光了家族半年的流水。那天晚上，父亲站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颗坠落的星星。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父亲哭。
幻象里的父亲转过身来，脸上是年轻了二十岁的模样，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望和，你行吗？楼家交给你，你行吗？”
楼望和站在幻象中，拳头攥得指甲嵌进掌心。他没有回答。
幻象又变了。这次是沈清鸢——她倒在血泊里，仙姑玉镯碎了一地，弥勒玉佛裂成两半。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楼望和的心脏猛地抽紧。他知道这是假的，破虚玉瞳告诉他这是假的——但他还是痛了。痛得真实，痛得钻心。
“望和！”沈清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千山万水，“望和，回来！”
他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弥漫，疼痛把他从幻象中拽了回来。他站在黑玉地砖上，向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鼓声更急了。
第二波幻象涌来——这次是他自己。一个苍老的楼望和，坐在空荡荡的楼家老宅里，对着满屋的灰尘说话。没有人回应。沈清鸢走了，秦九真走了，父亲走了，所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活到了很老，老到再也拿不动一块原石。
“这就是你的结局。”幻象中的老人对他说，“你救不了任何人。”
楼望和盯着那张苍老的自己的脸，忽然笑了。
“放屁。”他说。
破虚玉瞳的金光从瞳孔中炸开，化作一道光柱，直直射向鼓槌。光柱撞上黑气，发出震耳的轰鸣，鼓槌被震得偏了三寸，鼓声出现了一个间隙。
就在这个间隙里，沈清鸢动了。
她的仙姑玉镯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青白色的光圈，套住了鼓槌的下端。弥勒玉佛从她胸口浮起，金光倾泻在鼓面上。人皮鼓面在金光中剧烈颤抖，那些扭曲的符文开始融化，像蜡遇了火。
“九真！现在！”沈清鸢喊。
秦九真冲了出去。他没有玉瞳，没有玉佛，只有一双在滇西摸爬滚打多年的手。他扑到鼓身前，双手死死抓住鼓身上那块刻着周同山名字的玉片，猛地一掰——
玉片脱落。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玉片中溢出，在他掌心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
“师父！”秦九真喊了一声，声音撕心裂肺。
鼓身剩下的玉片同时亮起红光，整面鼓开始龟裂，裂纹从鼓面蔓延到鼓身，从鼓身蔓延到地面。沈清鸢收回玉镯，拉住秦九真往后撤。楼望和上前一步，破虚玉瞳的金光凝成一道锋刃，劈向鼓槌。
鼓槌断裂。
鼓声停了。
黑玉地砖上的符文一层一层剥落，像蛇蜕皮。穹顶上的夜明珠接连熄灭，黑暗重新涌来，但黑暗里不再有那股蚀骨的阴寒。那面鼓碎了，碎成了一地黑色的玉屑，玉屑中隐约有一道道细小的光点升起，飘向穹顶，像一群迟归的萤火。
秦九真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光点。其中一点在他面前停了一瞬，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追着其他光点远去了。
“师父走了。”他说，声音很轻。
沈清鸢把手搭在他肩上，什么都没说。
楼望和走过来，拍了拍秦九真的后脑勺：“你师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别给他丢人。”
秦九真用力点头，抬起胳膊擦了把眼睛，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丑：“走吧，前面还有路呢。”
黑暗的尽头，果然又出现了一道门。
这次的玉是青色的，温润通透，门面上干干净净，什么字都没有。但门前的地上，画着一个阵法——圆形，九宫格，每一格里都嵌着一枚玉。
“护玉门。”沈清鸢看着阵法，声音微变，“这是要我们破阵。”
“怎么破？”
“不知道。但这次——”她看着楼望和，又看了看秦九真，“这次我得走在前面。”
楼望和看了她一眼，点头。
沈清鸢走到阵法边缘，蹲下身，仔细辨认每一格中的玉。九枚玉各不相同——赤、橙、黄、绿、青、蓝、紫，加上黑白各一。她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个规律。
“这些玉，分别对应不同属性的玉能。赤是火玉髓，青是冰飘花，紫是帝王玉，白是羊脂玉，黑是邪玉……九种玉能，对应九宫格。我们要按特定的顺序激活它们，才能打开门。”
“什么顺序？”秦九真凑过来看。
“不知道。但肯定和五行生克、阴阳调和有关。”沈清鸢皱着眉，“我对古法玉阵只懂皮毛，得慢慢推演……”
“没时间推演。”楼望和忽然开口。
沈清鸢回头看他。
楼望和蹲在她身边，破虚玉瞳扫过九枚玉，金光在每枚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按住了最中央的那枚玉。
那枚玉是透明的，没有颜色。
“空的。”他说。
“什么？”
“这块玉里面什么都没有。既不是火，也不是冰，既不是帝王玉，也不是邪玉。它是空的。”楼望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跟刚才那块‘空石’一个道理。这阵法的破解之法，就是把所有属性都归到‘空’里。”
沈清鸢愣住，然后眼睛亮了。
她伸手按住了“空”玉旁边的火玉髓，楼望和按住冰飘花，秦九真按住羊脂玉。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将玉能灌入——
“空”玉猛地亮起，无色之光如涟漪荡开，九枚玉同时共鸣。青玉门缓缓开启，门后是一条玉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玉桥尽头，又是一扇门。
“还有？”秦九真叹气。
“玉门三考。”楼望和站起身，“这是第二道，后面还有一道。”
“第三道是什么？”
“融玉门。”沈清鸢接过话，“要与玉灵共鸣。具体怎么共鸣，我也不知道。”
三人踏上玉桥。桥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他们的身影。走到一半时，秦九真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桥面。
“怎么了？”沈清鸢问。
秦九真指着桥面上的倒影——三个人的影子，却有四个人的轮廓。多出来的那个轮廓模糊不清，站在楼望和的身后。
“你们看……”他的声音有点抖。
楼望和低头一看，破虚玉瞳猛地金光暴涨。那个多出来的影子在金光中渐渐清晰，竟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一身古老的玉匠服，腰间挂着一块和他手中“空石”印记一模一样的玉牌。
老人抬起头，对他们笑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指了指第三道门的方向。
“他在指路。”沈清鸢低声道，“这个老人……是上古玉族的先辈。”
楼望和看着那个影子，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个老人的面容，和他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影像重叠在一起。
他爷爷的爷爷。楼家最早一代的鉴玉师。
“走吧。”他压下心中的翻涌，继续向前，“第三道门在等着我们。”
三人走过玉桥，站在第三道门前。这道门极小，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深深的手印，像是无数人曾经用力按在上面。
门缝里透出的光，是温热的。
像晨光，像玉髓，像玉石深处最纯净的那一点温度。
秦九真忽然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叫我？”
楼望和看了他一眼。破虚玉瞳透过门缝，看到了门后的景象——那是一片玉的世界，漫山遍野的原石、玉器、玉雕，还有一座巨大的玉矿，矿脉纵横交错，像一条沉睡的龙。
而在龙脉的核心，一块巨大的原石静静悬浮，表面的秘纹像呼吸一样明灭。
龙渊玉母。
“到了。”楼望和说，声音里有种压抑不住的震颤。
他伸手推门。掌心触到门面的那一刻，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古老的声音，苍茫而辽远，像是从玉矿最深处传来的回响——
“楼家后人……三玉共鸣……方可入圣殿……”
门开了。
光涌出来，吞没了三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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