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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虚圣殿。说是圣殿,其实更像一只蹲伏在昆仑山腹深处的巨兽。三座石门并排而立,每一座都有三丈高,门楣上刻着的古玉族文字像一道道结痂的伤口,在幽暗中泛着暗红光泽。
楼望和站在第一道石门前,抬头看着门楣正中央那三个大字——鉴玉门。
“这门后面是什么?”
秦九真凑过来,手里捏着半块干粮,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鬼知道。”
沈清鸢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石门两侧的凹槽上,凹槽形状与她手腕上的仙姑玉镯一模一样。她伸手试了试,凹槽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只沉睡了千年的兽打了个哈欠。
“退后。”
楼望和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把沈清鸢往身后一拉,自己往前迈了半步,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一闪而过。他看见了——那扇石门后面藏着东西。
活的。
“门后面有原石。”楼望和的声音很平,但沈清鸢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算步数的习惯。他在算如果门后面有危险,退路在哪。
“多少块?”
“数不清。”楼望和眯起眼睛,透玉瞳的金光又亮了一分,“陈列架,满满当当,一眼看不到头。但——”
他顿住了。
“但什么?”
“但只有一块是真的。”
秦九真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瞪大眼睛:“满屋子的原石,只有一块真的?这他妈怎么找?”
“用眼睛找。”楼望和说。
他伸手推门。
石门很沉,但比想象中顺滑。门轴转动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在磨骨头上刮,咯吱咯吱,听得人牙酸。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干燥的、混着尘土味的玉气扑面而来,不冷,但让人后背发麻。
门后是一条长廊。
不,不是长廊。
是一条甬道,两侧密密麻麻排满了石架,从地面一直顶到穹顶,每一层架子上都摆着原石,少说上千块。有的开了窗,绿意隐约;有的浑身黑皮,像烧焦的炭;有的裹着厚厚的黄浆,丑得像路边随手捡的鹅卵石。
甬道尽头,有一扇小门。门上刻着一行字——
“万石之中,取真玉者过。”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
“我走前面。”
“凭什么?”秦九真一瞪眼,“你眼睛撑得住吗?上次圣殿崩塌你差点瞎了。”
“上次是上次。”楼望和笑了一下,“这次——”
他话没说完,抬脚就走。
透玉瞳的金光在他眼底缓缓亮起,像两盏刚从深海浮上来的灯。他一边走,一边看,步子不快,但也不慢,每经过一个石架,目光只停留一瞬。
“假。”
“假。”
“还是假。”
他嘴里念叨着,像在数一串没有尽头的念珠。秦九真跟在后面,越听越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沈清鸢走在最后,手按在玉佛上,指节发白。
走了大约百步。楼望和突然停了。
他的目光钉在左边第三排、第七层架子上的一块原石上。那块石头只有拳头大,表皮是极普通的灰白皮壳,毫不起眼,像一块被丢在路边的石头蛋子。
楼望和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块——”他吸了口气,“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
“表皮是假的。”
秦九真凑过去,左看右看,看不出门道:“假的?什么意思?”
“有人把一块真玉裹上了假皮。”楼望和说,嘴角微微翘起来,“手法很高明,用的是老坑灰白浆,做旧做得很细。但——”
“但什么?”
“但浆里面有一道水线。”楼望和伸出手指,没有碰石头,只是虚空点了一下,“看见没?从这个角度看,皮壳下面有一道细细的亮纹。”
沈清鸢眯起眼睛。那亮纹极细极淡,像隔着毛玻璃看一根蛛丝。她看了足足五秒,才隐约捕捉到一线微光。
“这就是真玉?”
“不确定。”楼望和摇头,“还要看。”
他继续往前走。
甬道越来越窄,石架上的原石越来越密。有些架子上放的原石已经碎了,碎渣散落一地,像破碎的骨头。秦九真踩上去,咔嚓一声,碎渣扎进鞋底,他疼得抽了口冷气。
“别踩。”楼望和头也不回,“都是假的。”
“假的?”
“碎了的都是假的。真玉不会碎。”
秦九真把脚缩回来,单脚跳了两步,嘴里骂骂咧咧:“你早说啊。”
楼望和没理他。他的目光越来越快,在石架上跳跃、扫视、剔除。透玉瞳的金光从眼底蔓延到整个眼眶,像两团烧得极旺的金色火苗。沈清鸢注意到他的太阳穴在跳,跳得很厉害。
“望和——”她轻声喊。
“没事。”
“你在流血。”
楼望和伸手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一道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在裤子上蹭掉:“老毛病了。瞳力用过头会这样,不碍事。”
他又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住。
“找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右边最底层、最角落的一块原石上。
那块石头很丑。灰不溜秋的皮壳上布满了裂纹,像被雷劈过,又像被火烧过,边角上还缺了一块。放在路边,连捡破烂的都不会看一眼。
秦九真凑过去看了半天:“就这?”
“就这。”
“你确定?”
楼望和没回答。他蹲下身,透玉瞳的金光收敛到极限,像一根极细的金针,刺入那块原石的内部。他看见了——灰黑的皮壳下面,藏着一片极纯净的白。
不是绿,不是红,不是紫。
是白。
白得像月光泡在雪水里,白得像云母片被风吹薄,白得连一丝杂质都找不到。那种白,是原石世界里最稀有的颜色——羊脂白玉种。
“秦九真。”楼望和的声音有点哑,“把你的锤子给我。”
“你疯了?鉴定原石用锤子?”
“这块不一样。”
秦九真从背包里摸出一把微型鉴玉锤,递过去时犹豫了一下:“你确定要敲?万一敲碎了——”
“碎不了。”
楼望和接过锤子,在石皮上轻轻敲了一下。石皮发出一声闷响,像敲在一**井的井壁上。他又敲了一下,这次重了些。石皮裂开一道缝,缝里没有光,但有一股极凉的玉气从裂缝里涌出来,细而绵长,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一口气。
“退后。”
沈清鸢和秦九真同时退了三步。
楼望和用锤尖轻轻一撬。石皮剥落了一片,巴掌大小,露出里面纯白如脂的玉质。玉质一露出来,整条甬道都亮了一瞬。那种白是活的——光从玉里透出来,不刺眼,但照得人心里发烫。
羊脂白玉种。
满绿玻璃种是赌石圈里的皇帝,羊脂白玉种就是赌石圈里的神仙。
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嘴张得能塞进一整块原石:“这……这是真的?”
“真的。”楼望和站起来,把锤子递回去,“走吧。”
“等等——”秦九真一把拉住他,“后面还有那么多原石没看呢,万一还有真的——”
“没有了。”楼望和说得很轻,“就这一块。”
“你怎么这么肯定?”
楼望和转过身。沈清鸢这才看见他整个眼眶都是红的,血丝像蛛网一样从眼球蔓延到眼睑。但他目光很定,像一把钉在墙上的钉子。
“万石之中,取真玉者过。”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门上那句话,“这句话的重点不在‘万石’,在‘真玉’。真玉只有一块。多一块,都是假的。”
秦九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楼望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撬开一角的羊脂白玉种,忽然笑了一下。
“况且,留一块给后面的人,不是很好吗?”
沈清鸢的嘴角弯了弯,很轻,但确实弯了一下。
三人穿过甬道,走到尽头的小门前。楼望和伸手推门,小门应声而开,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玉匣。玉匣旁边,刻着几行小字。
楼望和凑近去看,沈清鸢也凑过去。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秦九真在后面踮着脚,啥也看不见,急得直跳:“写的什么?念出来啊!”
楼望和念了。
“鉴玉之道,在真不在多。取一真玉,余者皆妄。后世子弟记之——玉能养人,亦能杀人。”
他念完,沉默了很久。
“玉能养人,亦能杀人。”沈清鸢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话,像是在说我们沈家。”
楼望和侧头看她。她的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把玉匣抱起来,打开。匣中是一枚玉简,玉质温润,刻着一行极细的秘纹——与他们之前在古籍残卷上看到的寻龙秘纹一模一样,但更完整、更清晰。
“这是……鉴玉门的通关信物?”
“应该是。”楼望和伸手碰了一下玉简,透玉瞳的金光与玉简上的秘纹一触,整间石室突然亮了。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案,是一幅地图。
一幅指向下一道门的地图。
秦九真终于挤了过来,看着满墙的图文,咽了口唾沫:“这画的什么鬼东西?”
“护玉门的路线。”楼望和的声音很沉,“而且——”
他抬手指向地图右下角。
那里画着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门。门旁边,画着两个小人。一个小人手里举着一面镜子,镜子是黑色的。另一个小人倒在地上。
夜沧澜。
“他已经进去了。”楼望和收回手,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沈清鸢把玉简收好,目光在倒地的那个小人上停了一瞬:“这个倒下的——”
“不知道。”楼望和摇头,“也可能是画的我们。”
石室安静了。只有墙壁上的图文在微微发光,像一双双睁开的、古老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面,用指甲在“护玉门”三个字上划了一道印。
“走吧。护玉门,我们去闯一闯。”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沈清鸢跟上去,秦九真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边收拾边喊:“等等我啊!你们俩属兔子的?说跑就跑——”
楼望和没回头,只扔下一句话:“你要是再磨蹭,我就把那块羊脂白砸了不给你摸。”
“别别别!来了来了!”
三人走出石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石室里最后一道光亮消失在缝隙里时,墙壁上的地图右下角,那个倒地的小人旁边,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字。
一个古玉族文字。
翻译过来,是“死”。
楼望和不知道。沈清鸢不知道。秦九真更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前面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而身后那扇石门合拢时的声响,像极了一声来自深渊的叹息。
玉能养人。
亦能杀人。
古龙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静的地方。最安静的地方,往往藏着最致命的刀。
而此刻,那把刀已经悬在了他们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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