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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他们还以为我们在朝阳沟。”李山河坐进伏尔加后排,彪子把车门关上,自己钻进驾驶位,油门踩下去,车轮在雪地里甩出两道黑痕。
赵刚留在院里处理卡车和俘虏,瓦西里带着两名队员沿村后小路离开,地图和合同由李山河亲自收着。
车开出十多里,彪子才问,“二叔,咱真要大过年的跑矿区?”
“你刚才不是挺能打吗?”
“打人啥时候都能打,过年得吃饺子。”
“先把尾巴甩干净。”
“那两辆车咋回事?”
“有人想确认瓦西里在不在村里。”
“确认完了能咋地?”
“确认完了,下一拨人就会带更多枪。”
彪子握着方向盘,咧嘴笑了,“那正好,省得咱们找。”
李山河看向车窗外,雪地上的车辙被风刮得只剩浅痕,后视镜里没有灯光跟上来。
“别高兴太早,先把人送走。”
“你答应瓦西里那笔钱了?”
“钱给矿,不给枪。”
“他那帮人能听话?”
“有粮吃,有工资拿,谁还愿意抱着空枪饿肚子。”
彪子琢磨片刻,“这话我听着有理,可我咋觉着你又在往大坑里跳。”
“坑里有矿。”
“有矿也得先挖出来。”
“所以要找会挖的人。”
车队在天亮前绕回哈尔滨,彪子回到院里时,李山河已经换了件干净棉袄,赵刚把村口卡车的调查结果送到桌上。
“司机一个被活捉,另一个冻伤后跑进林子,队员正在搜。”
“问出什么了?”
“车是县里一家运输公司的,货箱里没有货,驾驶证是假的。活口只说拿钱办事,没见过雇主。”
“谁给的钱?”
“一个铁路系统的人。”
瓦西里坐在炕沿,听到这句抬了抬头。
李山河把合同递给老周派来的联络员,“交给周叔,矿权的事先走正式渠道,远东那边的名单别传出去。”
“朝阳沟还需要加人吗?”
“留两组,家里照常过年,别把村子弄得人人都拿枪。”
赵刚点头,“瓦西里呢?”
“送到满洲里,再从铁路线转走,别让他回原路。”
瓦西里起身,“我自己走。”
“你现在回去,只能把人带到矿区门口。”
“我有自己的安排。”
“你的安排已经被人摸到朝阳沟了。”
瓦西里看着他,半晌才把帽子戴上,“李,你什么时候出发?”
“等第一批交换机装车。”
“你还要做生意?”
“矿要吃钱,银行要吃钱,你的人也要吃钱。”
彪子把一只冻梨塞进嘴里,“二叔,这话说得没毛病,咱们这一大家子,张嘴就是钱。”
李山河看了他一眼,“你把梨咽下去再说。”
春节刚过,哈尔滨山河通信厂的装车区已经排满木箱。
百路交换机用防潮纸包了三层,外面钉着木板,箱角贴着俄文和中文双份标记,设备编号由陈守仁亲自核过,魏向前带人逐箱复检。
一列货车停在厂门外,车厢里装着交换机,车头挂着山河集团和远东发展银行的联运文件。
陈守仁拿着装箱单走来,“李总,首批三百台,发往秋明和乌拉尔,货款按原木和粗铜结算,俄方已经把仓单发过来了。”
“铜的品位呢?”
“冶炼厂出具了检测单,粗铜含量百分之九十六,原木按材积交割。”
“别只看纸,派人到站验货。”
“已经安排方志远带队。”
方志远从车厢里探出头,“程序板和电源模块都封好了,俄方要是拿一堆湿木头来换,我当场把设备拉回来。”
李山河笑了笑,“你先把人带回来,别在站台上跟人吵。”
“他们敢短斤少两,我就跟他们讲道理。”
高桥抱着一只工具箱走过来,“我已经把备用电源板分开装了,俄方那边温差大,设备开机前必须烘干,维护手册写了三种故障处理方法。”
“翻译成俄文。”
“已经翻好了。”
彪子从车头跳下来,“二叔,外头来了好些人,问咱们还招不招工。”
李山河走到厂门口,几百号人挤在围墙外,有穿工装的,有拎着帆布包的,还有人抱着自己的技术证书,隔着铁门往里张望。
门卫拦了几次,仍有人往前挤。
一个中年男人拍着门,“我原来是机床厂的钳工,干了二十年,厂子说停就停,家里三个孩子等着吃饭,你们这儿招人不?”
旁边的女人抱着档案袋,“我在纺织厂做质检,机器停了半年,厂里只发过两次粮票。”
“别挤门。”
李山河走到门边,抬手让保卫把门打开半扇。
“各厂的技术证书带齐,登记表在门房领,别堵在门口。山河通信现在缺的是熟手,机床厂的镗工,纺织厂的质检员,化工厂的维修工,都有地方去。”
人群里有人喊,“我们年纪大了也要吗?”
“会干活就要,干不动重活可以做检验和仓储,别拿一张年龄表把人全挡外头。”
魏向前赶紧拉过两名职工代表,“登记分三组,设备维修一组,生产装配一组,后勤仓储一组,证件不全的先留下地址,别让人一天跑几趟。”
李山河回到厂办,宋子文的长途电话已经接通。
“港岛那边的现金流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订单,三个月没问题,若十家厂一起垫资,至少要动用八千万美元。”
“那就动。”
“李总,十家厂的设备和债务都没核完,承包以后,工人工资,原料采购,运输和维修费,全要我们先出。”
“所以才叫春雨计划。”
宋子文停了片刻,“你准备无息垫资?”
“对,省里负责剥离历史债务,山河集团负责恢复生产,订单从港岛和苏联来,利润按合同分。”
“这等于拿外汇给十家亏损企业续命。”
“外汇放在账户里只能看,机器开起来才能变成钱。”
“哪十家?”
“啤酒厂,棉纺厂,农机厂,制鞋厂,罐头厂,玻璃厂,化工厂,机械厂,纸箱厂,服装厂。”
宋子文翻动文件的声音传来,“啤酒厂的仓库已经查出假酒,农机厂的主轴还缺轴承,罐头厂的冷库坏了两间。”
“问题越多,价格越低。”
“你准备从哪儿切?”
“先保工人,再保设备,最后清债。”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我可以把港岛现有的贸易利润分出一部分,账面上要做成项目投资,不能写成救济。”
“本来就不是救济。”
李山河看向窗外,那些站在雪地里的求职者仍没散。
“给每家厂设独立账户,生产,财务,质检分开。原材料采购走银行,订单回款进项目户,任何人不能拿新钱填旧窟窿。”
“十家厂都按这个规矩?”
“都按。”
“省里有人会不高兴。”
“让他来找我。”
下午,省里专班抵达山河集团。
郑处长带着几名干部进门,手里夹着厚厚一摞厂情资料。
“李总,十家厂的情况比预想复杂,光欠薪就有两千多万。”
“工人有多少?”
“登记在册四万多人,实际还能回厂的,估计两万七。”
“设备呢?”
“能用的六成,剩下的要修。”
“订单呢?”
郑处长翻开文件,“俄方要防风服,铁路要轴套,苏联几个地方要啤酒和罐头,港岛那边还有纸箱和鞋类订单。”
“那就能开工。”
“可这些厂的厂长都说没钱。”
“钱我来出,厂长换不换由省里定,生产负责人由项目组另派。”
郑处长看着他,“你真准备一家一家接?”
“承包,不接债。”
“工人会不会觉得你把国营厂变成私人厂?”
李山河把手里的钢笔放下,“工人拿工资,设备继续转,产品卖得出去,厂子就有名字。至于牌子挂谁家门口,不能拿来当饭吃。”
郑处长没有再劝,拿出一份承包意向书,“省里同意先试三家。”
“十家。”
“李总,步子别迈太大。”
“春雨下三家,剩下七家等着干旱?”
郑处长看着他,“十家出了问题,你扛得住?”
“我扛得住,省里就得按合同办事。”
“具体条件呢?”
“债务剥离,厂区土地不卖,技术工人不散,工资按月发,设备抵押不能重复,三年内不得私自拆卖核心设备。”
郑处长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你这是给省里上绳子。”
“绳子不拴住,厂子转两圈就没了。”
傍晚,十家厂的负责人陆续签字。
第一批款项从远东发展银行港岛账户拨出,哈尔滨方面接到通知,春节后第一车原料先送往啤酒厂。
魏向前翻着清单,“李总,啤酒厂那边说,厂区还有六万箱库存,账面写的是优质成品,仓库管理员却说不能卖。”
“为什么不能卖?”
“说是味道不对,瓶底还有沉淀。”
彪子咬着苹果,“那还等啥,拉出来给猪喝呗。”
陈守仁从旁边经过,“啤酒坏了不能喂猪。”
“那给你喝?”
李山河把清单合上,“明天去啤酒厂,先看库存,再看账。”
魏向前抬起头,“要是库存真坏了呢?”
“坏了就处理。”
“那工人会不会闹?”
李山河看向门外的求职人群,“他们闹,是因为没活干。只要厂子能重新开炉,旧账一笔一笔清,没人愿意抱着烂酒瓶过日子。”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
第一批百路交换机踏上了北上的铁路,木箱里装着设备,车厢外挂着交换机换回原木和粗铜的合同。
同一夜,啤酒厂仓库的管理员把一只旧木箱拖到墙角,撬开夹层,里面压着一沓没有入账的外汇收据。
他还没来得及点烟,仓门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谁在里面?”
管理员把收据塞进棉袄,抬手去摸门后的铁棍。
门锁咔的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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