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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咔的一声,开了。管理员握着铁棍贴在墙边,仓门被推开,彪子叼着烟走进来,身后跟着魏向前和两名保卫。
“老陈,大半夜不睡觉,搁仓库里练棍法呢?”
管理员认出彪子,脸色变了,“我查库存。”
“查库存用不着把门从里头插上吧。”
彪子把烟头吐到地上,脚尖碾灭,“拿出来。”
“拿啥?”
“你兜里的东西。”
管理员往后退了一步,“我啥也没有。”
魏向前打开手电,光照到他棉袄胸口,那里鼓起一块。
“自己掏,省得彪哥帮你。”
管理员抿着嘴,从衣兜里摸出一沓收据,纸角沾着油渍。
魏向前翻了两张,“外汇收款单,谁让你藏的?”
“我捡的。”
“仓库地上能捡到港岛公司的收据?”
彪子拎起他的衣领,“老陈,别跟我练嘴皮子,我今天没吃晚饭,脾气不咋好。”
管理员被提得脚尖离地,“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放下。”魏向前拦住彪子,“先把人带去厂办。”
啤酒厂的厂区还留着春节前的红纸,风一吹,纸边拍在墙上,啪嗒啪嗒响。
李山河到厂时,天刚亮。
厂门外已经站了不少工人,女工裹着头巾,男工把手插在袖筒里,见车停下,几个人迎了过来。
“李总,厂子真要卖地吗?”
“谁告诉你的?”
“原厂长说的,库存全坏了,机器也修不起,承包以后肯定关门。”
“原厂长在哪儿?”
“在仓库里,昨晚被你们的人带走了。”
李山河走到门前,“把仓库打开。”
厂长办公室里坐着十几个职工代表,桌上摆着一只空酒瓶,瓶身贴纸已经脱落大半。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工站起来,“李总,咱们不怕苦,也能干活,您要是接了厂,能不能给大家一句实话?”
“你问。”
“库存还能不能卖?”
“先看。”
“机器呢?”
“先查。”
“工资呢?”
“按承包合同发,欠薪另算。”
女工咬了咬嘴唇,“那厂子会不会没了?”
李山河抬手指向门外,“厂门还在,设备还在,工人也在,谁说没了?”
有人小声嘀咕,“酒都坏光了。”
“坏酒能代表厂子?”
屋里没人接话。
李山河转身往仓库走,职工代表跟在后面,脚步声挤在一起。
库门打开,刺鼻的酸味冲出来,几个女工抬手捂住鼻子,地上积着一层发黑的酒液,木箱外壁长满霉斑。
魏向前拿着库存表,“账面六万箱,实际七万四千箱,入库日期对不上,抽检记录有三套。”
李山河蹲下,用手套捏起一只瓶子。
瓶盖锈了,酒液混着絮状沉淀,瓶底还粘着碎玻璃。
“开一箱。”
仓管员脸色发紧,“李总,这批酒不能喝。”
“所以才要开。”
彪子用工兵铲撬开木箱,里面的瓶子东倒西歪,标签印着啤酒厂的名字,封口却换过。
职工代表凑近看了看,“这不是咱们厂的瓶盖。”
“哪来的?”
“原料科说是外面进的。”
“谁签的单?”
仓管员低下头,“原厂长。”
李山河把瓶盖丢回箱里,“抽十瓶送检,再查灌装线。”
厂里的老工人把灌装车间打开,机器上落着厚灰,传送带边堆了几百只空瓶,瓶口沾着干掉的酒花。
陈守仁拿着记录本走来,“发酵罐还能用,冷却系统有两处漏点,灌装线换密封圈就能开。”
高桥打开电控柜,“电机没坏,接触器被人拆走了三只。”
彪子回头看向仓管员,“又是你们自己拆的?”
仓管员赶紧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东西挺多。”
李山河没有接话,沿着车间走到后面的库房。
几只铁桶堆在墙角,桶身贴着苏联伏特加的旧标签,旁边却放着国产食用酒精。
“谁买的?”
原料科长把头低下,“上一任厂长说是新配方。”
“配方呢?”
“在办公室。”
魏向前把文件拿来,纸上只有几行手写比例,没有签字,没有检验日期,下面盖着一个已经废止的公章。
李山河看向职工代表,“这批假酒卖出去多少?”
女工答道,“去年冬天卖了一部分,喝出问题的人找过来,厂里赔了钱,后来就没人敢买了。”
“赔了多少?”
“听说三十多万。”
魏向前翻开财务册,“账上只记了两万八。”
办公室里起了嗡声。
有人拍桌子,“这帮王八蛋,把厂子祸害成这样,还说是工人不肯干活。”
李山河把账册合上,“把仓库所有瓶子集中到空地,今天处理。”
一个年轻工人急忙拦住,“李总,这么多酒全砸了,厂里更没钱了。”
“卖出去会有人喝坏身体,留着也占仓库,拿它抵债更会把问题拖下去。”
“那厂子还咋办?”
“先把坏东西清干净。”
李山河走到厂区东侧,那里停着一台刚从农机厂调来的推土机,车身上还挂着红布条。
“彪子,会开吗?”
彪子拍了拍驾驶室,“这玩意儿比挎斗子好摆弄,给我半个钟头,我能把院墙推了。”
“别推院墙,推酒。”
工人们开始搬箱子。
一箱一箱假酒被送到空地,木板被撬开,瓶子堆成两座小山。
职工站在边上没人说话,几个女工低头抹眼睛,原料科长躲在后头,手里的账册被汗水浸透。
李山河爬上推土机踏板,彪子坐进驾驶室。
“二叔,真压啊?”
“压。”
“几万瓶呢,压坏了可就没了。”
“本来就该没。”
彪子推上档,发动机抖了几下,排气管喷出黑烟。
“欻!”
推土铲顶进第一堆木箱,玻璃瓶连着箱板一起碎开,酒液顺着水泥地往下水道流。
有人喊了一声,“别压了,那都是钱!”
李山河回头,“谁喊的?”
一个穿旧皮夹克的男人往后缩,“我说库存能不能留点。”
“留给谁?”
“总得想办法卖。”
“你喝不喝?”
那人不吭声。
李山河指着满地碎玻璃,“这东西进了市场,坏的是工人的名声,赔的是厂子的信誉,最后连你们的工资都得让它拖没。今天谁拦,谁就站出来签字,写明哪一箱酒由他负责。”
没人再动。
彪子把推土机开了一圈,第二堆酒瓶被压进水沟。
玻璃声不断传来,职工们的脸色从难看到麻木,几个年轻人拿着铁锹清理碎片,动作越来越快。
半个小时后,仓库里的假酒全部清空。
厂区里只剩酒精味,夹着湿泥和玻璃碎屑。
李山河站到装卸台上,“现在说厂子怎么办。”
女工抬起头,“还能办吗?”
“能。”
“拿啥办?”
“德国发酵设备,苏联烈性酒调配工艺,山河集团负责订单,省里负责手续,厂里负责生产。”
人群里有人问,“德国设备得多少钱?”
“第一批设备由港岛资金垫付,费用进项目账,不从你们工资里扣。”
“苏联工艺,咱们能学会?”
“会安排技术员过来,先做小批试产。”
“做啥酒?”
李山河拿起一只没有碎的啤酒瓶,“高寒烈性啤酒。”
彪子从推土机上跳下来,“啤酒还分烈不烈?”
陈守仁接话,“酒精度能调,发酵温度也能改,北方冬天喝得惯。”
彪子咂了咂嘴,“那不得一口下去,脑袋发热?”
“你少喝两瓶就行。”
“我能喝五瓶。”
“你喝一瓶就趴桌底。”
工人们笑了几声,原本绷着的脸松开些。
李山河让魏向前把项目协议贴到公告栏。
“第一批恢复发酵罐两座,修冷却系统,换灌装密封圈,重新采购麦芽和酒花,三十天内出第一批样酒。”
“工资呢?”有人问。
“今天发春节欠薪的一半,剩下的按项目回款补齐。”
“厂长还回来不?”
“不回来。”
“谁管厂?”
“原料,生产,财务三条线分开,职工代表能查账,项目组每月公布一次进度。”
那名花白头发的女工站在人群前,“李总,咱们能报名学新工艺吗?”
“能,先从发酵车间挑人,谁愿意学谁报名,年龄不作门槛。”
“我报名。”
“我也报名。”
“俺也去。”
人群里的声音逐渐多起来。
李山河从装卸台下来,走到仓库门口,发现原厂长昨晚藏起来的外汇收据已经被魏向前摊在桌上。
“李总,收据上有三家港岛公司,还有一笔款是从东京来的。”
“金额。”
“一百二十万美元。”
彪子探头看了看,“这老小子卖假酒还能挣这么多?”
宋子文的电话在厂办响起。
李山河接过听筒。
“李总,东京那笔款的收款公司查到了,和东亚化成有关。”
“他们买酒?”
“表面上是买酒,实际款项对应的是一批进口发酵设备。”
“设备在哪儿?”
“清单显示已经入境,去向却没进啤酒厂。”
李山河看着墙上那张旧厂区图,手指落在后院的位置。
“后院有什么?”
“账面写着废弃冷库。”
“打开。”
魏向前带人赶到后院,冷库铁门锈得厉害,门锁换过三次。
彪子抡起工兵铲砸下去。
“啪!”
锁头落地,门内传出一股干燥的木头味。
手电光扫过空架子,墙角放着十几只蒙布木箱,箱体上的德文编号清楚可见。
陈守仁走近看了一眼,“这不是发酵罐配件。”
李山河掀开第一只木箱上的帆布,里面整齐码着密封管件和温控仪表,箱底还压着一份新打印的运输单。
运输目的地写着哈尔滨山河工业园。
宋子文还在电话里问,“李总,设备追回来以后怎么处理?”
李山河拿起运输单,看到最下面那行签字,眼睛停了下来。
签字的人,正是今天负责春雨计划对接的省工业厅干部。
他把运输单递给顾明远。
“先别惊动任何人。”
彪子看着木箱,“那咱们现在干啥?”
李山河收起文件,“把啤酒厂的第一锅酒做出来。”
“那这些箱子呢?”
“封起来。”
“谁来守?”
李山河转头看向厂门外,刚领到欠薪的工人正在清理碎玻璃,推土机停在阳光下,铲斗里还挂着半截碎酒瓶。
“让啤酒厂的工人守。”
“他们能守住?”
“他们守的是自己的饭碗。”
李山河将运输单折好,放进内袋。
远处厂房里传来电机重新启动的声音,沉寂许久的发酵罐开始灌入第一批麦汁。
就在这时,后院墙外传来三声短促的敲击。
“咚。”
“咚。”
“咚。”
彪子握住枪柄,朝墙外走去。
李山河抬手拦住他,“别开门。”
墙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李老板,箱子里还有一件东西,你们不能动。”
李山河看向那排德文木箱。
“你是谁?”
墙外的人答道,“负责给你送德国设备的人。”
李山河拿出那张运输单,盯着签字处。
“我怎么记得,德国设备从来没进过这家厂。”
墙外安静了片刻。
随后,一枚铁疙瘩从墙头滚进院里。
彪子低头看了一眼,抄起旁边的铁锹,把东西挑向空地。
“轰!”
碎土和雪沫冲上半空,院墙外传来脚步声,朝着巷口急奔。
李山河抓起厂门边的棉大衣,“彪子,带两个人追。”
“活的死的?”
“活的。”
“要是他不想活呢?”
“把他腿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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