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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夷闻言,同样露出微笑,举杯与黑旗隔空示意,二人对饮。而後,黑旗起身,右手拿起桌角的帽子戴在头上,转身离开了。
李明夷两根手指捏着精巧如玉的主人杯,眼角拉的细长,似在思索,或等待什麽。
过了一会,他忽然低下头,以掩饰双瞳的异象,等再抬起头时,已接受完毕温染方才传送来的情报」徐梁儿已被捕,家仆前往刑部,独自回归。」
李明夷唇角轻笑,低声自语:「很谨慎嘛,不过不急,慢慢玩。」
而後,李明夷起身结帐,折返肃清局,又命人继续加大力度盯着兵部,不求抓住任敏中的小辫子,只求施加压力。
之後,他主动找到许平,笑呵呵邀请对方共进晚餐,以表谢意。
晚上,李明夷返回家时,天色已黑透了,却没见到司棋迎上来。
问了两句,老管家吕小花抬手指了指隔壁院子的屋檐,努努嘴:「上房了!」
司棋竟不知怎麽,爬到了屋顶上,屈膝坐在夜里,活像一只脊兽中的「领头仙人」,沐浴着月光。
李明夷表情古怪地走过去,发现青灰色的砖墙边立着一架梯子,他便也手脚并用,攀爬到屋顶上。
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大宫女怀里抱着一个小木盒子。
盒子里似乎摆放着某种吃食,她正一边仰头看月亮,一边小口吃着东西。
「背着人偷吃啥呢?」李明夷吭哧吭哧爬过去,好奇不已。
司棋仰起头时,显得白皙的脖颈格外纤长,下颌线轮廓清晰,透着这个年岁皮肤应有的紧致。
她看了一身酒气的公子一眼,撇撇嘴,大方地从木盒里抓出一个白花花的饭团。
用苏子叶托着底,掌心一摊,递了过来:「请你吃。我自己做的。」
「————饭团啊,还以为是哈好东西,」李明夷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屋瓦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过,笑道:「吃个饭团还要躲在屋顶上,好像虐待你一样。」
司棋「呵呵」一声,一副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骄傲地挺起胸脯:「这才不是寻常饭团,是玉屑饭」,糯米里加了调制的糖霜,工序繁杂,是师尊她老人家教我的,不外传。」
老人家————李明夷脑海中浮现出小姨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容,摇了摇头,笑道:「这麽讲究?」
司棋抬起头望天,说道:「我第一次吃这个,就是师尊带我赏月时给的。」
李明夷也抬起头。
古代的夜晚没有光污染,天空黑极了,一轮明亮的月盘印在天空上,像是被子弹打出来的窟窿。
好一个月圆之夜。
「有什麽讲究吗?」他好奇问。
司棋望着月亮,笑着说:「我当初也问了你这句话,师尊便给我讲了故事。
说在北周往前,大虞朝天凤年间,有两个姓郑、王的秀才游览洛山,却迷了路,天黑也没找到出路。
此时听到丛林中有人打鼾,便走过去,看见一个穿着洁白的布衣,枕着包袱的人在熟睡。」
「二人便去问路,结果那人也不理,叫了好几遍才总算起来。俩秀才便觉得这人不同凡响,问他是谁,来自何方?
白衣人说,你们可知晓月亮是由七种宝石合成的,像是个大圆球,上头的黑斑是太阳照到凸起之处形成的。
人间有八万二千户人家修理月亮,而我便是其中之一了。」
司棋用纤纤玉指将手里的半个饭团推入口中,含糊地说:「之後,白衣人打开包袱,里头果然是凿子、斧头等工具,还有两团玉屑饭,送给这两个秀才吃了,又指路给他们,而後便消失了。
而这俩秀才一生都再也没有过疾病。」(注)
李明夷愣了愣,被这个故事里的浪漫元素深深地感染了,又有些惊讶於故事中古人的聪慧,如何知道月亮是个球?
他默默将手中的饭团塞入口中,缓缓咀嚼,果然极甜,还有一种粗糙感,像是在咀嚼玉石的碎屑:「不错的故事。」
司棋撇撇嘴,说:「不错什麽啊,月亮怎麽可能是个球?你信这个,不如信我是大周皓帝!」
「————」李明夷。
二人一边欣赏月亮,一边默默吃光了一盒饭团。
司棋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轻声问:「计划进展得如何了?」
李明夷笑着说:「差不多进展一半了,还剩下另一半,就可以收网。」
司棋疑惑地看着他,就见李明夷拍拍她的肩膀:「进屋说话。」
等两人下了屋顶,回到房间中,李明夷要她研磨,自己提笔写了一封情报出来。
内容赫然是任敏中收到的那封绝密情报。
是回家的路上,钱唯隔空念给他的。
李明夷略做润色,吹乾墨渍,将之折起来交给司棋,叮嘱道:「明日你去妙手阁取衣服,将这封信交给陆晚晴————」
太子府,知微同样坐在月下,孤独地饮酒。
「公子,外头冷,回屋去吧。」
书童子涵抱着个毯子走出来,给她披上。
知微望着夜空中高悬的明月,轻声说:「徐梁儿已被府衙捉拿了,按照律法,这起案子虽说死者众多,属於大案,但表面上没涉及到朝臣,便属府衙的管辖审理范围内。
接下来,府衙先审,再将审理结果送往刑部,刑部覆核过了,便再呈送大理寺再次核
对————
这个流程想走完,时间短不了。
任敏中只要肯出手,完全有机会阻拦,但他未必会这样做。」
子涵愣了愣,小声道:「公子还在关心那李明夷的事?」
知微叹息一声,神色复杂:「我本以为冯涯的事已到此为止,不想李明夷搞出这麽一件事来,无疑是奔着任敏中去的。
但我有点不理解。他何必如此?只是因为仇怨?还是————别的什麽?」
摇摇头,她站起身来,笑道:「算了,反正要头疼的该是许平,於咱们又没关系,回去睡吧。」
然而次日,当他再次收到「猫脸人」约见的消息,并抵达丁香湖畔,看到猫脸人的时候,对方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知微脸色不大好看地说道:「我已经帮了你们这麽多次,可你仍没有履行约定。」
猫脸人微笑道:「放心,完成这最後一个任务,我们保证会释放韩三娘。不再纠缠。而且,这个任务於你而言,其实是个大奖赏,也好让你给上头交差,不白白在肃清局做一回事。」
知微心中一动:「什麽任务?」
猫脸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丢给她:「里头写了时间和地址,你按照信中所写,去抓一个人,那个人会成为你的大功劳,之後将事情汇报上去就行了。」
知微抬手接住信封,愣了愣:「抓什麽人?你们在布局什麽?」
可猫脸人却只转身,留给她一个背影。
接下来几日,徐梁儿被抓的消息开始京城上层圈子中传播开,昭庆公主对此尤为关注。
——
——
得知那藏屍的宅子的真正东家,是任敏中的小舅子时,昭庆公主竟然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
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屋外盘旋的鸽子,又气又笑,嘀咕了一句:「你还装————」
毫无疑问,这是一起李明夷针对任敏中的报复行动。
昭庆与滕王在立场上没有插手此事的动机,因为任敏中严格来说,并不算东宫一派。
而是属於只听颂帝命令的「中间派」元老。
不过她没打算阻挠就是了,在昭庆看来,徐梁儿这起旧案固然闹得大,但还威胁不到任敏中的地位。
无非是恶心对方,让其受伤而已。
凭藉一个案子,就扳倒一位大员,那是戏文中才会上演的天真故事。
事实之中,满朝文武,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完美无瑕,哪怕一个官员洁身自好,可他总有亲族子弟。
那些人总不可能完美无缺。
所以,一位大人物的倒台大多数时候,都是与同级别的大人物斗争落败了而已。
至於所谓的案子,无非是合乎流程地将人废掉的一个理由。
「呵,这小子还真能折腾,任敏中要恶心了。」白经纶得知此事时,笑得十分开怀,仿佛看到了有趣的事。
白芷从後头走来,轻轻地将一个暖手炉递给祖父,疑惑道:「李先生不会有事吧?」
老人摇头笑道:「那小子能有什麽事?任敏中不久前才被陛下批评,如今可不敢折腾了。
只是这般明显的手段,任敏中必定不会上当,最後说不得还得是让那小舅子抗下。
不过谁也不会真的想得罪一部尚书,所以这案子拖一拖,最後无非是脱层皮,也死不了人。」
滕王府一派不可能为了李明夷出气,而掀起对任敏中的弹劾。
所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只是一场「小打小闹」,不伤人,恶心人。
白芷点点头,可她却心中却想着:
李郎那般的人物,会只是小打小闹麽?
正如白经纶所料,任敏中在此案上极力划清界限,完全没有进行任何救援。
李明夷没能抓到其把柄,似乎干分失望,只能不断督促许平推动案子的审理。
案子本身并不难查,屍体的身份很快确认,是徐梁儿当初从扬州买来的「瘦马」,徐梁儿当初行贿官员的事也难以隐藏。
不过众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将案子往那些官员身上扯,只局限在徐梁儿杀人的层面上。
府衙监牢中。
「姐!姐夫为何还没让人放我出去?」
徐梁几猛地从囚室中窜起来,扑到栅栏旁,满眼急切地看向外头前来探监的徐静柔。
这位尚书夫人叹息一声,让丫鬟放下盛满了吃食的篮子,并离开。
狱卒也早识趣地站在很远处。
「莫要着急,此事你姐夫在想办法,只是事情复杂,」徐静柔怜惜地抚摸了下亲弟弟憔悴狼狈的面孔:「这次的事,是有人要对付你姐夫,所以他没法明面上搭救你。」
徐梁儿张了张嘴,有些绝望:「可昨日我上了府衙大堂,案子已经查清楚了,按照律法,单单那几十人的命,就足够判我斩刑了————姐,我不想死!」
徐静柔死死攥住弟弟的双手,眼泛泪花,安慰道:「权且忍耐,此案想要定下,还要送往刑部,大理寺审理。
刑部那谢清晏恐不会卖你姐夫面子,但大理寺卿那边,交情还是在的。
此案先拖到明年,再看局势是否有转机————
若不行,大不了争取个流放,有咱家的关系在,流放路上你不会受苦————再过几年,等朝中局势变化,再将你捞出来便是了。」
几年————
徐梁儿眼前一黑,却也明白,这是活命唯一的指望。
姐夫若没了,他必死无疑,只有保住任敏中,他才有活路。
因此只能挤出笑容:「我明白,我绝不会牵连姐夫。」
徐静柔用力点头,又递给他吃食,等探望时间结束,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走出衙门後,徐静柔眼中的悲哀与茫然却再也掩饰不住。
她与徐梁儿说的话,更多的是托词。
她很清楚,若那李明夷肯放手还则罢了,若不肯放手,那徐梁儿能否活命还是个未知数。
可夫君已经明确表态,不能插手,落人把柄,她又能如何?
「夫人。」丫鬟搀扶着脚步跟跄,黯然神伤的徐夫人一点点朝停在对面街道的马车走0
然而就在主仆二人刚过了马路,前方忽然有一名陌生人走来,远远地便道:「可是尚书府上徐夫人?」
徐静柔一惊,警惕地望着此人,便要招呼不远处等候的家丁。
这陌生人却已停步,微笑道:「我奉了滕王府李先生的意思,想与夫人谈一谈。」
李明夷?!徐静柔一惊,眼中既有警惕,也有期翼,四下张望。
做了一定易容的黑旗笑着说道:「夫人不必看了,李先生不在这里,呵呵,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也不是非要弄死徐梁儿,只要贵府肯做些补偿,事情也不是非要闹到不死不休的一步。」
李明夷派人来谈条件?
徐静柔不惊反喜,朝堂斗争,除了没办法之外,很少有人愿意鱼死网破。
她这段时日,数次与任敏中商谈,想要他去找李明夷缓和关系,大不了付出一些赔偿,总好过如今。
只是任敏中死活不肯去,徐静柔便也派人去了几次滕王府,乃至李宅,想要与李明夷谈谈,但都被拒绝,没能成功。
这也是朝堂上的传统了。
所谓的「夫人外交」,便是双方男子不好直接出面时,由家中正室夫人代为出面,以作为谈判缓冲地。
难道是那少年终於意识到,老爷他不会出手,所以才肯见我?
徐静柔深吸口气,摆手止住要扑来的家丁,沉声问:「他什麽条件?」
黑旗微微一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茶楼:「府衙外头,不便交谈,夫人请移步商谈可好?」
徐静柔缓缓点头:「带路。」
另外一边,一辆马车朝着府衙方向驶来。
车内,许平苦笑道:「李主办,昨日府衙大堂公审,已经定了罪名,写了判书,你何必还要辛苦来跑一趟?就算来,何必非要拉我一起?」
李明夷微微一笑:「叫什麽主办?都生分了,你我兄弟相称即可————这徐梁儿手眼通天,却毫无人性,做下此等大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此事既然因我而起,我自然要为那几十名可怜女子伸冤————
府衙如何判的,我不清楚,总得去亲眼看一眼,才免得有人不敢定罪————只是这府衙
乃是许兄你的地盘,我若饶过你,怎麽像话?」
许平满脸苦笑,只觉得最後悔的事,就是与这李阎王称兄道弟。
「也罢。」他叹息一声,正要说什麽,忽然听到掀开车窗往外看的李明夷一声轻咦,「许兄,那可是任府的马车?」
许平往外看了眼,只看到一个颇为贵气的车厢屁股停在一座茶楼下。
「我怎麽认得————」他嘀咕。
李明夷说道:「我的人一直盯着任府,他家的车我不会认错!」
「————」许平迟疑,「许是来探监的。」
李明夷却狐疑道:「探监还有心情喝茶?不对劲————来啊,过去看看。」
他直接命令驾车的四处官差。
许平无奈地跟着,等二人下车,故意避开了任府的那帮人,从茶楼後院停下。
之後,李明夷带着许平直接从後门往里闯。
「你们是谁————」
茶楼的人疑惑,李明夷直接指着身旁的许平,板着脸:「府衙总捕头许平在此!你不认识?」
许平:「——」
这茶楼距离府衙很近,衙门里的人也常来,当即有人认出了许平,赶忙堆起笑脸。
剩下的事便简单了,李明夷扯着虎皮,一阵盘问,得知了徐夫人与一个男人在包厢交谈。
「一个男人?」顿时,许平也觉察出不对劲来,问道:「可是府衙里的人?」
那夥计摇头:「不是,是个脸生的,不过————」
他忽然面露犹豫。
「不过什麽?」许平皱眉。
夥计说道:「那男子穿着粗布衣裳,打扮的像个市井人,可我见的人多了,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至少是个练武的,有一股子吓人的劲。」
许平愈发疑惑,与李明夷对视一眼,只听後者说道:「人在哪个包厢?带我们去看看。」
注:修月亮的故事出自唐代《酉阳杂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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