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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传来的声音有些耳熟,好似在哪里听过。再结合少女话语中的「弟子」二字,李明夷顿时生出个匪夷所思的猜测来。
他快步走到了营地边缘,将几个围拢在这里的禁军呵斥开,终於看到了情况。
只见两个蓬头垢面,穿着蓝布冬衣,脸蛋上一道道黑灰的少女被两名禁军一人拽着一个,其中一个尤为眼熟的乾脆耍赖一般坐在地上,被军卒拎着胳膊,强制地在地上拖曳着,在积雪上留下了两条雪痕。
另一个脸上满是泪痕,哭哭啼啼的样子。
「李先生,」一名军卒抱拳行礼,「我们奉林将军命令在营地外巡逻,结果看到这两个小贼鬼鬼祟祟地摸进营地。
我们呵斥後,她们非但不逃,反而撒丫子往营地里冲,我们正要将之驱赶走,以免惊扰使团。」
地上撒泼打滚,蓬头垢面的李璎珞听到动静,猛地扭头,看向了人群中沉稳冷静的老师,眼泪顿时出来了。
李明夷目光与她对上,愣了愣,脸一黑,深吸口气:「我知道情况了,这两人交给我带回营地审讯,莫要声张。」
「呃————是。」
士兵们一愣,下意识松开手,李璎珞与丫鬟红儿挎着包袱,嘤嘤哭泣地就要扑过来,却被李明夷狠狠瞪了一眼,沉声:「随我来!」
然後转头就走。
并未当众点破二女身份。
营地中一座座帐篷立着,李明夷趁着没太多人注意,领着两个翘家少女钻进了一个空置无人的帐篷。
然後头疼地扶额,看向互相搀扶着,可怜兮兮跟进来的主仆二人:「二小姐,你————
怎麽会在这?!」
李璎珞终於憋不住了,嗷鸣一声,张开双臂,抱住了李明夷,哭哭啼啼讲述起来。
对李璎珞而言,过去的大半个月简直是一场噩梦。
其实,她在翘家前是做好了功课的。
首先,她故意在家中留下了一封「告别书」,信中表明自己是扛不住相亲之苦,跑回
青州东湖府老家想「静一静」,这样可以在初期引走父母的注意力。
其次,她选择的商队是精挑细选过的大商行,随行的镖局也是大镖局,名声口碑都不错。
如此一来,按李璎珞的计划,自己主仆二人可以安全地到达奉宁府,之後再找机会尾随使团,等出了国界,便是生米煮成熟饭。
起初也一切顺利,尤其在因大雪天气,她所在的商队与使团队伍基本「同行」之後,更是令她安全感大增。
但她却忽略了一个因素。
大商行、大镖局的确比较靠谱,但那些与她一般花了钱的,跟着商队北上「探亲」的人却是鱼龙混杂。
众人都是搭乘货车,居住环境恶劣,多数时候是很多人挤在一辆车里。
期间吃喝拉撒,李璎珞难免暴露出真容。
当然,这里不可能有人认出她,但她姣好的容貌在队伍中却扎眼的很,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很自然的,同车的「旅客」中,开始有人骚扰她,好在有镖局跟着,也不敢真闹事,李璎珞摆出冷脸,本以为对方光天化日,这麽多人,不敢如何。
何况天这麽冷————
直到前两天晚上,队伍郊外宿营期间,有人趁黑摸了过来,欲行不轨,幸好红儿激灵,大叫出声,才吓退对方,可主仆二人向商队「举报」後,对方却十分敷衍。
主仆二人害怕极了,担心再走下去出意外,李璎珞索性以撒尿的藉口,拉着红儿逃离商队。
「怕什麽?官道就在这,使团就在前方,附近根本不可能有山匪敢来,咱们就贴着官道旁的小树林走,最多走一两日,进了奉宁府城就好了!」
李璎珞信誓旦旦地说。
但她显然低估了这年月雪天走路的难度————两个没有修为的少女,背着包袱在山林中跋涉————走走停停,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离开商队,两人也没本事在野外生存,饿了只能啃包袱里硬的能砸石头的饼子,渴了就乾脆抓雪吃。
晚上连火也生不起来,只能找避风的岩石缝隙相依取暖。
只一天,俩人就扛不住了————
「小姐本来打算硬抗下去,还不断鼓励我,我们原本也能撑过来的,谁料想,在林子里遇到了野兽!」帐篷里,红儿抹着眼泪,解释道。
李明夷愣了下,一边抚摸了下李璎珞埋在自己胸口乱糟糟的头发,一边看向红儿:「什麽野兽?」
「山猫!好大一只!」红儿双臂展开,一个夸张的手势,「那山猫就朝我们扑,我们便跑,中途小姐的脚还被咬了一口,幸好我们带了匕首在身上,割了它一刀,它就跑了。
可山林中还能听到远远的狼叫声,我与小姐害怕极了,便拼命沿着使团留下的车辙跑,一口气跑了好远,终於看见你们,结果就被官兵逮住了————」
「你的脚被咬了?」李明夷察觉重点,掰开哭包李璎珞抱住他的双臂,沉声问:「哪一只?」
李璎珞伸出右脚,靴子上满是污雪,的确可以看到一滴滴乾涸的鲜血,暗红色,委屈道:「我脚疼,但不敢停。」
李明夷深吸口气,迈步来到帐篷前,拉开一条缝,朝远处的熊飞招呼:「过来。」
「先生,咋了?」熊飞正好奇呢,「听说你刚才带了两个乞丐进来————」
「之後再说,你立即取个浴桶和擦洗布,还有药箱过来,再烧热水拎过来。」
李明夷说,然後又一拍脑袋,补了句,「还有吃食,也送些过来。另外,要咱们王府的人守着帐篷,不要让人靠近!」
熊飞一愣:「哦!好好!」
李明夷脑袋缩回帐篷,表情严肃,在李璎珞可怜巴巴的眼神中将她一下拦腰抱了起来。
「啊————」
「别叫!」
李明夷将十五岁的少女抱到帐篷里的一只椅子旁,将她放下,然後半蹲下来,捉住李璎珞那只染血的靴子,一点点拔了下来:「忍着点,有点疼。」
李璎珞靠着椅背,死死咬着嘴唇,冻得紫红色的脸蛋火辣辣的,心脏砰砰狂跳。
靴子里也满是积雪,不少已经融化,箩袜也湿了,李明夷粗暴地拔下鹿皮靴子,又拔下袜子,一只白嫩嫩,脚底红彤彤的精巧玉足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脚底已经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脚趾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李璎珞人生第一次被父亲以外的男子触摸脚丫,一时又羞又急,旁边的红儿也傻了。
可李明夷却没那麽多顾忌。
这年代医疗条件太差,队伍中也没有擅长治病的异人,林中野兽鬼知道身上多少病菌,咬一口若不及时排出污血,处理伤口,搞不好会出大事。
可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却发现除了脚底板的水泡外,并没有看到牙咬的伤口。
他拿起靴子仔细一看,才松了口气,笑道:「没咬穿靴子,这血应该是你们划山猫那一刀留下的吧。」
「可我痛了一路————」李璎珞羞涩地缩在椅子上,委屈不已,「或者是另外一只脚——
——」
「废话,磨的好几个大水泡,不疼就怪了。」李明夷将她脚丫一丢,站起身来,「等会用针挑破就好了。」
这时候,帐篷外熊飞带人到了,李璎珞赶忙穿鞋,而後,一应物品被送进来。
药箱用不上了,但食物和热水都是主仆急缺的。
眼看着俩蓬头垢面的乞丐眼珠子都绿了,冲上来用手抓起肉包子就啃,李明夷叹了口气,好好的尚书二小姐,惨成这样————
他摇摇头:「你们先吃饭,然後洗个澡,期间不会有人进来。至於衣服————」
红儿仰起头,咀嚼着热包子,含糊道:「包袱里有————」
行吧。
李明夷掀开帐篷帘,走了出来,迎着门口几个滕王府门客古怪的表情,黑着脸:「你们乱看什麽,都给我好好把守,任何人不能入内!」
「是!」
李明夷又看向营地里另外一片,朱云礼父子,知微,滕王站在一块,好奇地看过来。
滕王帐篷内。
「啥?那是李璎珞?!」小王爷满脸震惊,「咋惨成这逼样了?」
「李尚书家的千金!?」朱云礼与朱鹤宝父子大吃一惊,一头雾水,「怎麽会?」
知微也懵了下,对这意料之外的情况捉摸不透。
李明夷沉吟了下,他方才已经问出了这魔丸学生翘家的理由,可总不好广而告之,说她是为了逃避相亲,想要远遁外国————
「李二小姐乃是秋立人,秋山长的弟子,这次听闻我们出使,也想去胤国探望师长,这才偷跑出来,一路尾随。」
李明夷只好编了个瞎话。
「原来如此。」滕王恍然大悟。
「不是,这————」朱鹤宝觉得不大对,但被老爹朱云礼用胳膊捅了下,立即改口道,「竟是这样啊!」
知微:「.....」
她眼珠狐疑地看着李明夷,嘴角挂着哂笑,似乎在看热闹,想瞧李明夷如何处理这麻烦。
「这马上就要到奉宁府城了,索性先将李小姐带进府城。
按照计划,队伍要在府城休整几日,期间要联络胤国燕郡的人,我趁机写一封信,借用军中飞鹰传信回京城,告知李尚书,请李家派人来接走。」
李明夷说道:「在此期间,为了避免麻烦,最好不要暴露李小姐在队伍中,之後我要她扮做丫鬟侍女,等人走了,就当没发生过,诸位以为如何?」
朱云礼笑呵呵道:「李先生思虑周全,本官以为如此甚好。」
其余人也都点头。
李璎珞这完全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何况又是户部尚书的千金,没人想莫名惹上李柏年。
李明夷肯出头安排最好。
这件事就此敲定,众人转而议起明日进奉宁府城事宜。
「方才,已经派快马连夜去府城通报,明日陈将军想必会迎接我等入城,」朱云礼笑道,「新年时,陈将军驻守此地,未能回京,却派人送了礼物给陛下。
陛下这次还专门让咱们带了大雪参回礼,更要我等在府城中观摩下奉宁守备可否齐整,说来,这次本官也是借了这出使的风,才能有此一观呐。」
其余几名充当副使的学士也是纷纷点头。
李明夷与知微却是对视一眼。
赵晟极特意安排他们在奉宁府停留几日,视察军务,无非是压一压陈龙甲的风头,宣誓主权。
派滕王来此,未必没有这个意思。
也不知陈龙甲会如何应对。
当晚,那个帐篷留给李璎珞主仆单独居住,李明夷带王府门客於别的帐篷挤一挤睡。
夜晚,帐篷外北风呼呼地刮,帐篷内炭盆散发温热。
洗漱过後,一头黑发披散的李璎珞与红儿睡在一床被褥里,背靠着背,她抱着热水袋,胃里的吃食让她一一阵阵犯困。
「小姐,还是这里好呀。」红儿说。
李璎珞没吭声。出逃至今这许多日子,唯有今晚她才能毫无戒心,彻底放松地睡一觉。过了苦日子,才晓得如今的安稳多麽难得。
然而她脑海中却不断电影般回闪白天与李明夷相见的一幕幕。
死活睡不着。
耳畔回响起李明夷的话:「等进了奉宁府,我就写信给你父母,你好好等着家人带你回去————」
李璎珞攥着被角,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嘀咕道:「谁要你做好人。」
她迷迷糊糊间睡着了,这一觉并不太安稳,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有被山猫追捕,也有被拦腰抱起,更有脚掌的温热。
清晨,李璎珞与红儿换上了王爷侍女的衣裳,跟着使团开拔。
主仆二人也坐在侍女在的车厢里。倒不必走路。
今日天光明媚,太阳高悬,大地一片灿灿的银白。
队伍午後抵达了奉宁府城南门,提前五里地,便有陈龙甲率领的「北关军」来迎接。
李明夷披着黑色大氅,骑踏雪乌骓在外,只看到那些打着「陈」字旌旗的骑兵军容整齐,气息剽悍。
成群结队环在队伍左右,一杆杆旌旗飘动,遮天蔽日,竟在气势上压倒了禁军三衙抽调出的护卫队。
「陈将军最擅练兵、用兵,这手下军容的确不凡,比之胤国卫庆手下的亲军想必也不逊半分。」朱云礼见状感慨。
知微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幕,眸子微眯:「倒像是故意在气势上压我们一头般,陈龙甲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自大嚣张,有古之「霸王」威风。」
而在车队抵达城门时,果然看到一队人马在寒风里等候。
其中有奉宁府的知府等主政文官,也有北关军中将领。可却唯独不见「小军神」陈龙
甲。
「诸位大人,下官军中右卫千户,陈卓,也是陈将军的侄儿,特在此等候,引领诸位大人入城。」
队伍中央的,竟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小将。
其容貌俊朗,骑乘骏马,身披崭新轻甲,腰间佩剑,一望便是少年英杰,前途不可限量,此刻笑容不卑不亢地道。
李明夷扬起眉毛,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但不深,十年後并不是什麽重要人物。
倒是陈卓身边,另外一个骑枣红马,束高马尾,英姿飒爽的女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陈龙甲的妹妹,陈金锁!
也是殷良玉的便宜弟子。
当初,殷良玉被捕入京,陈金锁曾与李明夷设法营救,後来,李明夷「阴损」地用计,将救走殷良玉的事嫁祸给陈金锁。
以此让颂帝没有深入追查,没想到陈金锁竟然在奉宁府。
是了,过年团圆,她回了这里,说得通。
此刻,陈金锁也看见了李明夷,二人四目相对,彼此微微点头,算是见过。
「原来是陈小将军,哈哈,本官听得你的名字,深受陈将军器重。年前你还来了京城,却无缘一见。」朱云礼哈哈大笑。
滕王掀开车帘,抱着暖手炉往外看,没下车,只是不满地嘀咕道:「陈龙甲怎麽不见人?不知道本王来了?」
名叫陈卓的青年才俊看到滕王探出头,赶忙远远地拱手,然後才看向朱云礼:「使团入城,王爷亲临。叔父本该来迎接,可奈何叔父修炼过猛,出了些岔子,受了些内伤,在家中休养,这才要我来迎接。」
陈龙甲修行受伤?糊弄鬼呢?李明夷心中一动。
这位大将军的确有性格,连样子都不想装。
「哈哈,原来如此,既然如此,那便先进城吧,本官也正要去拜会大将军。」朱云礼好似信了,笑着说。
无人点破。
一群人当即往城门里走。
远远地,听到陈卓下令:「前往新帅府!」
「新帅府?」知微这会也早已披着白色大氅出来,一样骑着马,奇怪道,「这城里不
只有一个大帅府?」
大帅府是俗称,实则为都督府。
赵晟极在大周时期,作为「都督」镇守於奉宁府,俗称大帅,那府邸便是赵家的住宅。
李明夷冷不丁拨马走过来,轻声说:「老帅府是陛下的住宅,新帅府自然是陈龙甲的宅子。」
「你怎麽知道————」知微一怔。
「猜的。」李明夷笑了笑,「走吧,我有预感,有「热闹」瞧了。」
队伍中,李璎珞从车门缝往外,看着人群。
红儿忽然说:「小姐,那陈卓不就是你的相亲对象————」
「闭嘴!」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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