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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事件的尾巴丢给密侦司,李明夷当即告辞。这里的动静已足够大,再滞留下去,难免被人察觉他的存在。
魏狂人略等了会,好在母子二人家中财货本就不多,将紧要的收拾成背囊,便随盟主离去,一步一回头。
这个家,恐怕再回不去了。
黑暗中的一株大树上,李明夷骑着条粗壮树权,远眺坊市里密侦司召唤来官差,一道道黑影提着火红的灯笼,成串飘荡在夜色里。
李明夷目光飘忽,今日之後,拉拢魏狂人这个任务,完成近半。
他相信魏狂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至於另一半,则还要等魔门谋划的事件爆发後,才能收尾。
「我这总算改变历史了吧————」李明夷伸了个懒腰,纵身跳下大树,突然收到温染与乐师发来的消息。
是了,此前召唤二人前来驰援,忘记取消,如今两人已踏入坊市。
「正好,还有事与他们当面叮嘱。」李明夷迈步隐入夜色,前往与两人汇合。
大将军府。
书房中灯火明亮。
「情况便是这般了。」莫瑶坐在一张黄花梨细枝圈椅中,将第一天武道会比试的情况挑拣重要的讲了下。
李明夷那一场,自是重点。
卫庆坐在书桌对面,安静地听完。
他今日忙於公务,也是天黑後才回府,了解情况。
此刻神色揶揄:「到底是年轻人,即便聪慧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人在异国,终只能被动地任人摆布。」
莫瑶淡笑道:「或许他也不介意丢脸,左右失去颜面的是颂国,不是周国。」
卫庆摇摇头:「既然故园选择借争储来搅混水,便须得保住那滕王的脸面。且让他吃一吃苦头,等挨不住了,自然知道来找我们求援。」
或许是李明夷说服胤帝的事大出人预料,卫庆嘴上没说什麽,但心中多少有点吃味。
大概就是:
本以为,你会来求我,结果你自己个摆平了,还做得比我更好。那我多没面子?
卫庆现在脸面上有点挂不住————就尤其希望李明夷求过来。
莫瑶打趣道:「夫君如何笃定,这李明夷便解决不掉这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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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庆哼了一声,淡淡道:「如你所说,这少年武力即便不俗,却也终归不过与青松在伯仲之间。
武道会上四境虽一般不入场,可穿廊顶峰的修士也不少见,就如袁天魁亲传弟子金羽,就不是他能抗衡的————
更何况,一切赛制、名单、场地,都在天师府手中,想料理他,再容易不过。
除非————他去找足以对抗王琅,改变天师府立场的人帮助。」
顿了顿,卫庆笃定道:「这种事,他若去央求皇帝帮助,便落了下乘。那除了我们,又能去找谁?难道去求魏狂人主持公道麽?」
莫瑶莞尔一笑。
她当然不会相信,李明夷有本事见到魏狂人。
这位盟主的性格,她同样十分了解,那可是连大胤皇帝都拒绝过的人物啊。
如夫君所说,李明夷身处局中,只等连吃几次亏,大概才会来求卫家。
这时,书房外突然映出一道影子,二丫的声音传来:「老爷,夫人,门外有自称魏狂人的来
找。
「什麽!?」
夫妻二人俱是一惊,站起身来,又对视一眼。
「你去邀请人进厅堂见面。」卫庆略一沉吟,对妻子道。
卫庆与魏狂人同为入室境,论个人实力,魏狂人更高一筹,但论权势,手下人马,卫庆便要显着高出一头了。
因此,让莫瑶去迎接,既不会失了礼数,也不至於乱了高低。
将军府外,魏狂人一身紫袍,背负双手,无聊地打量着门口的两尊石狮子。
俄顷,莫瑶跨出门槛,从满是铆钉的朱红大门中走出,借着灯笼投下的光辉一瞧,凛然道:「竟真是盟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莫瑶在嫁入卫家前,身在江湖,因而与魏狂人并不陌生。
「是老夫唐突了,但若非出了要紧事,也不会来登门。」魏狂人摆摆手。
要紧事?莫瑶吃了一惊,却没多问,而是迎着魏狂人入府,径直引着他来到灯火通明的内厅。
卫庆立在门口,笑容满面道:「魏盟主,什麽风将你吹来了?」
魏狂人不喜客套,见四下无人,便道:「老夫说句话就走,也不用麻烦了。事情是这样的————」
他大略将今晚的经过讲述了一番,除开李明夷与自己在房间内那番对话隐去不提,其余并无隐瞒。
也没隐瞒的必要。
反正李明夷也说了,这夫妻二人知晓他的身份。
而听完这些的卫庆与莫瑶却皆是怔住了:「魏盟主,你说你去找了李明夷?」
魏狂人也愣了下,不是,这件事里重点是这个吗?
魔门、温酒、丁言————哪个不比这个重要?
不过他也不傻,略一想,便隐隐意识到什麽,暗道怪不得那少年让自己走一趟,这是将一个人情同时卖给自己与卫家,还让自己出面,帮他抬了抬身份。
不过,魏狂人本就欠了人情,对此也不抗拒,索性故意颔首道:「没错,老夫与李小友相谈甚欢。」
李小友————卫庆微微发懵,魏狂人何时这般称呼人?他试探地询问道:「魏盟主可知晓那李明夷是什麽人?」
魏狂人睥睨了他一眼:「老夫知道他是故园的人,他来找老夫与武林盟谈一桩生意,老夫正在思量。」
卫庆与莫瑶又是一惊,心中惊愕,难道这李明夷非但拿下了胤帝,还勾搭上了武林盟?
凭什麽?
魏狂人点到为止:「老夫此来不是说此事,而是那逆徒丁言终是禁军将领,按说是你卫庆的部下,老夫相信你必不知情,那便是军中有人勾结魔门了,知会你们知晓,也省的後面出了事,没有防备。」
卫庆猛地回神,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一个丁言不算什麽,可这件事极可能演变成朝堂上的倾轧。
若有人拿此事大做文章,攻许自己,而自己毫无防备就真麻烦了,但反过来想,自己先知道,大可以提早准备,反过来做一些安排————譬如这丁言背後,是否是王琅一派的人?
若能拿到证据,没准能让王琅吃个闷亏。
念及此,卫庆正色抱拳,面露感激之情:「多谢盟主提醒,此事卫某知晓了。」
魏狂人摆摆手:「不必谢我,是李小友让老夫来告知的,你们要谢就谢他吧。」
说完,魏狂人转身大步离开了府邸,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夫妻二人沉默不语。
消化着得来的情报。
密侦司衙门是一片占地不小的建筑群。
此刻,建筑内部那专属於首座的罩楼最高处,灯火通明。
一名密侦司差役手扶着腰间刀柄,快步穿行干鳞次栉比的院落内,穿过一道道近平关卡般的院门。
等他终於来到後罩楼下,朝着守在楼下的侍卫道:「我要面见司座。是有关李明夷的事。」
侍卫一摆手:「司座吩咐过,若是此事,不必通传,无论何时都可禀告,上去吧。」
前者抿了抿唇,顺着木质楼梯拾阶而上,一层层来到顶层中央一间大屋外,抬手叩门:「大人,属下有要事禀告。」
屋内无人回答,只有一道铃声。
官差推门入屋,当先看到的却是一座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绣着一头名为「梦蛇」的古代异兽,盘踞而坐,生动可怖。
似要择人而噬。
哪怕并非初次见到,官差仍汗毛根根立起,隔着屏风垂首道:「启禀司座,我们追踪李明夷至永阳坊内,见有人激战,匆忙赶赴,却撞见其与武林盟主魏狂人在一处————」
他飞快将所见所闻讲述了一番。
屏风後头盘膝坐着一道人影,影子模糊投在屏风上。
一动不动。
好似对这一切全无反应。
官差正疑惑,却听身後传来戴某的声音:「哦?那李明夷当真如此说?」
官差悚然一惊,猝然回头,只看到一身玄色官袍的戴某卷起袖子,左手提着一小桶油,右手握着毛巾。
「进来说话。」戴某绕过屏风。
屏风後头盘坐的竟是一具等身铠甲,头盔、衣甲、靴子————一应俱全,好似被魂灵支撑起来一般,内里空无一物。
盔甲呈现青灰色,看得出,其底子该是青色,却被时光洗链,染上灰白。
戴某用毛巾擦拭着这副北周时期,传闻中皓帝曾穿过的「青梅甲」,动作轻柔。
此物名为甲胄,实则已是古董了。
「是————就是这样说的。」
官差结结巴巴的声音从身後传来:「我们的人以魔门作乱」的藉口封锁了附近,处理屍体,所有人下了封口令,不会泄露今晚所见,可惜院子的主人被魏狂人带走了,具体发生了什麽事,还在调查,暂时没有结果。」
戴某从木桶中拿出小刷子,将保养甲胄的油一点点涂抹在这具古董甲胄身上,想了想,说道:「做的不错,就这麽定性吧。之後再从禁军调一些人,加强城中巡查,魔门的人仗着有朝中有人撑腰,最近的确有些肆无忌惮了。」
「是。」
官差得令,赶忙撅着屁股後退了出去,直到双手关上房门,才松了口气,感觉笼罩心口的压力散了大半。
屋内,戴某一边给青梅甲刷油保养,一边沉思着。
好一阵,当整副甲胄都保养完毕,戴某舒展腰肢,推门走出,迎着夜风跨步消失。
「竟又勾结上了魏狂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戴某决定亲自找李明夷了解情况。
神京城,宣阳坊内。
距离东市不远的一间汤面店铺外,支撑了个棚子,棚子下摆着一张张桌椅板凳。
此刻,一个田间老农一般的中年人坐在条凳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正捧着一大海碗面条大快朵颐。
周围一些经过的神京百姓见状微微蹙眉,对这粗鄙的姿态颇为看不上。
可肤色黝黑的中年人却浑然不觉,大口吃面,大口喝汤,偶尔捡起一粒蒜瓣丢入口中咀嚼。
一名贵公子模样的江湖人带着几名随从,悄然靠近,却不敢打扰,只是等着。
直到闻人春秋放下海碗,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打了个饱隔,又将腰间的麻绳松了松,才抬眼看向对方:「有事说事。」
贵公子战战兢兢:「大人,刚收到消息,抓捕温酒遗孀的行动失败了,具体情况尚不知晓,只知道咱们过去的所有人似乎都死了,密侦司的人已经接手,封锁附近,我青迟门的弟子在外策应,见状也不敢冒头。」
闻人春秋目光一凝,静静地看着这名青迟门少主。
「噗通!」
下一刻,贵公子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他身後的几名随从也同样跪倒一片:「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周围的食客、逛街的百姓纷纷侧目,震惊於这诡异的一幕。
老农一般的大魔头咂咂嘴,罕见地语气柔和:「冤有头债有主,办事不力的是那帮死了的人,与你们有何干系?去查一查情况,有眉目了再来说。」
「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
贵公子喜极而泣,用力磕了几个头,才起身离去。
闻人春秋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看客的脸,忽然牙一笑,双眼中幽绿色的火光缭绕。
近乎虚幻的幽绿色火环以他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反被笼罩之人皆是面露茫然,竟都忘记了方才目睹的一幕,疑惑地走开了。
「老板,」闻人春秋站起身,将几枚铜板拍在桌上,「结帐!」
同一个夜晚,七星山,天师府内一间冥想室内。
道人袁天魁盘膝坐於蒲团上,听着面前跪坐的年轻道士汇报今日武道会结果。
金羽说道:「————师尊,第一轮大体正常,除开那些没名气的武者外,其余凡有姓名的,胜率与我们的预估有九成相同,赌庄那边进项不少。」
比武名单是天师府操作的,他们甚至不需要用盘外招,只要与武林盟的几位长老达成合作,用掌握的武者信息,匹配不同的对手,就能大体预判整体胜率。
金羽又道:「今日只是初选,盘口不够大,关注人数也不多,等越往後头,城内赌庄的资金必会飞涨。哪怕咱们不操作输赢,只抽流水,就够将咱们天师府翻新个十遍八遍了。」
袁天魁摇头教训道:「眼皮子太浅。这武道会是为了赚钱麽?是,也不是。
於朝廷而言,这武道会可以将天下武者收束起来,定下秩序。
於神京城内朝廷里一位位高官而言,是大发横财的良机,城内赌档赚的大头,都是给朝廷里的官老爷的,我天师府赚的反而不多,但这名气却是实打实赚到了。
而武林盟呢?
一是藉此解决内部矛盾;二是用最小的代价比较势力,以分配利益;三来,还是要趁机赚名声,有了名声,钱就滚滚而来了。
所以,不要盯着这些,我天师府能举办武道会,才是最大的收益。」
金羽一脸愧色:「师尊教训的是,弟子受教了。」
袁天魁又笑道:「就像这次,你可知,有多少家江湖势力想要拿到击败那李明夷的机会?好扬
名?但这个机会只会给你。对了,消息可散播出去了?」
金羽点头:「那李明夷用盘外招,胁迫对手认输的消息已传开了,要不了几日,定然整个神京都知道。」
「好,」袁天魁道,「他的名声越臭,民愤越大,你最後得来的名声才越大。」
旋即,他眉头一皱,想起了李明夷白天展现出的「预判」能力,又缓缓道:「不过,此人似乎也颇有些手段,你也切不可掉以轻心。」
对於白天的事,袁天魁重新核对後,才发现李明夷的预判并不完全准确,至少并不是他说准的回合数。
而当时自己愣神之下,也没太关注具体是几个回合。
如今想来,这李明夷只要知道裴轻语和其对手的看家本领,自然有机会赌对。
也不是完全没法理解————
当然,他也不是没怀疑,这李明夷拥有类似预知的异术,但没证据。
关键是在他看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李明夷即便有些小手段,也必输无疑。
「对了,师父,还有一件事,」金羽忽然说道,「之前您要弟子们关注颂国故园组织中的通缉犯温染,方才收到消息,有人提供了线索,大概锁定了此人住在通义坊。」
袁天魁稍稍坐直,眸光大亮:「确定是杀死你师叔的那人?」
金羽道:「提供线索的人给出的描述十分相像。」
袁天魁深吸口气,道:「好,择日不如撞日,今晚为师下山走一趟,杀了此人,以祭奠你师叔在天之灵!」
黑暗中,李明夷发了信号後,步行去隔壁坊市的一座土地庙旁等候。
不多时,黑暗中两道身影近乎同时从不同的方向赶来。
一个是面容沧桑,眉心有一道疤痕,背着个巨大的琴盒的乐师高离。
另一个,赫然是头戴斗笠,一身黑裙,腰後斜插双刀的大内高手,温染。
「属下见过大人。」乐师飘然而至,率先行礼。
温染落在地上,歪着头看着乐师一板一眼的姿态,想了想,没有行礼。
她交了钱,和李明夷是黄金朋友,不用行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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