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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刷疯狂扫着挡风玻璃。豆大的雨点击得车身乱响。
买家峻捏着眉心靠在椅背上。
下午的专项调查组会议刚结束,财务组递上来的线索钉死了三个关键节点:安置房项目的两亿三千万配套资金,先是被解迎宾旗下的城发集团以“配套工程垫资”名义划走,转头就进了三家空壳建材公司的账户,再往下追,资金又拆分流入了七个私人账户,其中两个的开户人信息,和前几天常军仁偷偷塞到他办公抽屉里的匿名举报信里的人名完全对上。
司机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前灯劈开的雨幕里,远处的沪杭高架引桥入口只剩模糊的轮廓。这段路刚修完半年,平时车少,今晚又下着暴雨,整条路上只剩他们这辆黑色公务车在往前冲。
“家峻书记,雨太大了,要不前面找个服务区歇会儿?”老周喊了一声。
买家峻刚要开口,副驾的秘书小赵突然坐直了身子。
“不对!后面那辆重卡跟了我们三公里了!”
买家峻猛地抬头看后视镜。
昏黄的尾灯在雨里晃成两个模糊的光斑。
一辆挂满泥点的重型半挂车正不紧不慢咬在他们车后,距离近得反常,按说这种雨天,重载车早就该减速拉开安全距离,可那辆车非但没慢,反而像是在慢慢往他们车道上靠。
老周立刻踩了点油门。
公务车速度提了起来。
后面的重卡也跟着轰了一脚油门。
小赵已经抓起手机要拨交警电话,指尖刚碰到屏幕,那辆重卡突然猛地打了方向,像一头发疯的铁牛,直直朝着他们的车尾撞了过来!
“小心!”
买家峻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剧烈的撞击声炸得人耳膜生疼。
整辆车被撞得猛地往前蹿了出去,车头直接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安全气囊瞬间弹开,糊了满脸的白色粉末,刺鼻的硝烟味混着雨味涌进车厢,他感觉额头一阵温热,伸手一摸,全是血。
老周被卡在驾驶座上哼了两声,没了动静。
小赵的手机飞出去摔在了脚垫上,屏幕还亮着,停在拨号界面。
买家峻咬着牙解开安全带,推了推老周的肩膀,对方还有呼吸,应该是撞晕了,他又转头去拉副驾的门,小赵脑袋歪在一边,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还死死攥着下午刚打印出来的资金流水明细,纸页已经被血染红了小半。
雨还在哗哗往下浇。
后面那辆重卡没再撞过来。
买家峻撑着变形的车门爬出去,雨砸得他睁不开眼,他看见那辆半挂车停在十几米外,驾驶座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紧接着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重卡猛地倒车,转了个方向,顺着来时的路飞速开走了,连车牌都被泥糊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号码。
他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已经摔得粉碎,开不了机。
路边的护栏被撞得变了形,远处的高速路灯在雨里发着昏黄的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过路的车都没有。他咬着牙把老周从驾驶座里拖出来,又扶着小赵靠在路边的护栏上,摸了摸两人的脉搏,都还算平稳,悬着的那颗心才稍微落了下来。
风裹着雨往脖子里灌。
额角的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湿透的衬衫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买家峻靠在冰冷的护栏上,脑子飞快地转着。
今天的调研行程是临时改的。
下午会议结束后,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市委,可走到楼下的时候,韦伯仁突然跑过来,说城西安置房的群众代表在街道办等着,要见他反映问题,他才临时让老周改了道,走这条刚修通的快速路往城西去,除了他自己,只有韦伯仁、小赵和老周知道这个行程,老周跟了他快十年,不可能走漏消息,小赵是他从老单位带过来的,根正苗红,更不可能有问题。
剩下的只有韦伯仁。
下午他说群众代表在街道办的时候,表情太自然了,连一点停顿都没有,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买家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冷笑了一声。
这步棋走得够狠。
只要他今天死在这场“意外车祸”里,专项调查组群龙无首,解迎宾那些人就能顺理成章把案子压下来,之前查出来的所有资金线索都会变成死账,挪用的钱不用吐,相关的人也不用担责任,完美得无懈可击。
远处终于有车灯晃了过来。
是一辆私家车,车主看见路边撞坏的车和受伤的人,立刻停了车下来帮忙,拿出手机拨了120和交警的电话。买家峻道谢的时候,车主看了一眼他额角的伤,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句:“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一辆重卡往市区方向开,开得飞快,像是疯了一样,你说是不是那辆车撞的你们?”
买家峻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就算现在报了警,也抓不到人。
那辆车的车牌是假的,司机肯定早就跑了,就算顺着路线查监控,雨天的监控画面本来就模糊,对方肯定也早就做好了反侦察的准备,最后大概率只会按普通交通肇事逃逸结案,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给老周和小赵做了初步检查,说两人都是脑震荡,没有生命危险,买家峻的额头是被碎玻璃划的口子,需要缝几针。他跟着医护人员上了救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景,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
那是三天前,他去云顶阁酒店参加招商座谈会的时候,有人偷偷塞到他口袋里的。
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心走快速路。
当时他以为是恶作剧,随手塞在了口袋里,今天要不是临时改了行程走这条路,他早就把这张纸忘了。现在再看这行字,字迹娟秀,笔画里带着点软,一看就是女人写的,当天在云顶阁的女人不多,除了几个部门的女同志,就只有花絮倩。
是她?
买家峻捏着那张便签纸,指节微微泛白。
他和花絮倩一共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他刚到沪杭新城上任的欢迎晚宴,她作为本地企业家代表出席,端着红酒杯过来敬酒,笑的时候眼尾往上挑,说早就听说过买书记的大名,以后还要多照顾生意。第二次是他去云顶阁调研餐饮行业复工情况,她陪着他转了一圈,特意指了指三楼的VIP包厢,说那里是给重要客人留的,一般人进不去。第三次就是三天前的招商座谈会,她坐在他斜对面,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忌惮什么。
她为什么要提醒自己?
她和解迎宾是什么关系?
买家峻想起之前调查组查到的线索,杨树鹏的地下资金流水里,有将近三分之一是从云顶阁的账户走的,每次解迎宾和杨树鹏见面,也都是选在云顶阁三楼最里面的那个VIP包厢,连服务员都不让进,每次都是花絮倩亲自进去送茶。
她是解迎宾的人,还是在两头下注?
救护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医护人员推着老周和小赵往急诊室跑,买家峻跟在后面,刚走到急诊大厅门口,手机突然响了——是他的备用机,平时很少有人知道号码,他掏出来接了,电话那头是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外面。
“家峻书记,你没事吧?”
“我没事,老周和小赵受伤了,刚到医院。”买家峻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刚才下班,看见韦伯仁拿着个文件袋去了解秘书长家里,两个人在书房关着门说了半天,我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车撞了’‘人应该没了’,我觉得不对劲,就给你打个电话问问。”
买家峻的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是韦伯仁。
“我知道了,谢谢你,常部长。”
“你自己小心点,”常军仁的声音更急了,“他们既然敢对你下死手,就肯定还有后招,你最近出门多带两个人,还有,解迎宾昨天晚上去了云顶阁,和花絮倩待了两个多小时,不知道在谈什么,我怀疑他们接下来要动调查组的资金线索,你最好提前做准备。”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连再见都没说。
买家峻站在急诊大厅的门口,外面的雨还在下,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雾,他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衬衫湿得贴在身上,狼狈得很,可眼神却亮得惊人。
好一场针锋相对的戏。
解迎宾、解宝华、韦伯仁,还有藏在后面的杨树鹏,一个个都跳出来了,连常军仁的立场也越来越明,现在就差花絮倩那张牌,不知道是敌是友。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血,掏出护士刚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转身往急诊室走的时候,口袋里的那张便签纸掉了出来,他弯腰捡起来,指尖触到纸页上的字迹,突然想起三天前在云顶阁,花絮倩送他出门的时候,悄悄碰了碰他的口袋,当时他以为是不小心,现在想来,那张便签纸就是那时候塞进去的。
不管她是好意还是别有用心,这个云顶阁,他是非去不可了。
买家峻把便签纸重新叠好塞回口袋,走进急诊室的时候,医生刚好给小赵处理完伤口,看见他进来,连忙招手让他过去缝针。他坐在诊疗椅上,任由医生用酒精擦着他额角的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脑子里却在想着接下来的步骤:明天先开临时常委会,把今天的车祸摆到台面上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然后让调查组加快速度核对手上的资金证据,争取三天内拿出完整的报告,还有,得找个机会去云顶阁见见花絮倩,看看她到底站在哪边。
缝针的时候医生问他要不要打麻药,他摇了摇头。
这点疼算什么。
和接下来要面对的腥风血雨比起来,这点伤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远处的天空隐隐有闪电划过,照亮了整个沪杭新城的轮廓,这座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新城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和阴谋,他很快就会一点一点全都挖出来。
解迎宾想让他死在这条路上,那他偏要好好活着,亲自把这群蛀虫一个个都送进去。
他拿出手机,给调查组的副组长发了条短信,只有短短八个字:明天一早,全部到位。
短信刚发出去,手机屏幕上突然跳进来一条陌生号码的彩信,他点开一看,是一张拍得很模糊的照片,拍的是云顶阁三楼的VIP包厢门口,解迎宾和花絮倩并肩站在那里,两个人似乎在争执什么,花絮倩的脸色很难看,解迎宾的手抬着,像是要打她。
彩信下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地址正是云顶阁酒店。
买家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指尖按在了删除键上,却又停住了。
他笑了笑,把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
看来今晚,注定是没法好好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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