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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点半的沪杭新城,霓虹刚把天际线晕出一层暧昧的橘色。买家峻套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混在下班的人流里往云顶阁方向走,兜里的手机震了三下,是常军仁发来的匿名短信:“今晚解迎宾在云顶阁三楼宴客,包厢名‘松涛’,注意安全。”他指尖按灭屏幕,没回。风卷着路边香樟的叶子擦过耳侧,前几天那场“意外”车祸留下的肩伤还在隐隐作痛——当时他的车刚拐过临江大道的弯道,一辆无牌货车突然从辅路冲出来,司机猛打方向盘撞上护栏,他的左肩磕在车窗上,缝了三针,至今抬胳膊都费劲。调查组里的老周昨天还劝他:“书记,这段时间您少往人杂的地方去,那帮人现在是红了眼的疯狗。”
买家峻笑了笑没说话。疯狗才会露獠牙,露了獠牙,才好拎着根子打。
云顶阁坐落在新城核心区的临江地块,飞檐翘角的中式建筑,门口两盏朱红灯笼常年亮着,门口的迎宾小姑娘个个眉眼弯弯,看见客人过来老远就鞠躬,嘴里喊着“欢迎光临”,眼睛却先扫一遍客人的穿着打扮,再决定是往普通区引还是往楼上贵宾区送。
买家峻进门的时候,小姑娘扫了眼他夹克袖口磨起的毛球,脚步顿了顿,刚要开口,就听见吧台后面传来一个笑盈盈的声音:“哟,这位老板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
说话的人是花絮倩。她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别着颗珍珠胸针,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转着个黄铜色的打火机,看见买家峻看过来,眼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挥挥手把迎宾小姑娘打发走,自己走了过来:“我是这儿的老板花絮倩,您叫我小花就行。”
“姓马,做建材生意的,听说这儿菜做得好,过来尝尝。”买家峻随口编了个身份,目光扫过大堂的布局——明面上是散座和卡座,角落里摆着架古筝,穿汉服的姑娘低着头弹《渔舟唱晚》,实则每个拐角都装着不起眼的监控,楼梯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目光一直往门口瞟,看见熟人才会侧身放行。
“马老板做建材的啊,那正好,我们后厨刚到了一批新鲜的东海大黄鱼,我给您安排个靠窗的位置?”花絮倩走在前面引路,脚步放得很慢,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三楼今天被人包了,安保比平时严三倍,解迎宾在上面,还有几个你眼熟的人。”
买家峻脚步没停,指尖在夹克口袋里攥了攥。他之前查过花絮倩的底,她早些年在外地做餐饮,五年前过来沪杭新城开了这家云顶阁,明面上和谁都客客气气,暗地里跟解迎宾、杨树鹏都有来往,上次调查组查安置房项目的资金流向,有几笔零碎的款项最后就是进了云顶阁的账户,说是“商务接待经费”。
“花老板消息挺灵通。”他坐下之后拿起菜单翻了两页,菜单上的菜价贵得离谱,一盘清炒白菜都要八十八,酒水栏里列的大多是市面上少见的年份酒,最便宜的一瓶都要五位数。
“开门做生意的,哪儿能没点眼力见。”花絮倩给他倒了杯大麦茶,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三下,“等下二楼有个茶叶展销会,人多,您要是想上去看看也方便。”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留买家峻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临江的步道,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人很多,他看见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两个穿黑外套的男人,手里夹着烟,目光一直往云顶阁的方向瞟——是杨树鹏的人,上次车祸之后,这些人就时不时在他住的小区附近晃,今天跟着他到了这儿。
菜上得很快,大黄鱼蒸得嫩黄,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买家峻吃了两口,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笑声,抬头就看见韦伯仁陪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往楼下走,男人手里拎着个包装精致的礼品袋,韦伯仁弯腰给他开门,嘴里说着:“解总放心,您交代的事我肯定办妥,买家峻那边现在就是瞎折腾,查不出什么东西的。”
是解迎宾。
买家峻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鱼肉。韦伯仁是市委一秘,平日里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我全力配合您工作”的样子,上周他让韦伯仁整理一下近三年的招商项目台账,韦伯仁拖了整整三天才交给他,里面少了三份关键的土地出让合同,问他就说“可能是之前归档的时候弄丢了”。现在看来,哪儿是弄丢了,是早就送到解迎宾手里了。
等两个人出了门,买家峻才放下筷子,起身往二楼走。二楼果然在搞茶叶展销会,摆了十几个展位,人来人往的很热闹,他顺着消防通道往上走了半层,就听见三楼传来的说话声,门关着,声音有点模糊,他只能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调查组”“资金”“买家峻”“不能让他再查下去”。
正听得仔细,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办公室打来的。他心里一沉,赶紧按了挂断,转身往下走,刚拐过楼梯角,就撞上了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
“你是谁?这儿是贵宾区,不让随便上来。”保安伸手拦住他,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手已经往腰后的对讲机摸去。
“我是一楼的客人,刚才迷路了,想找个卫生间。”买家峻语气平静,指尖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工作证——真要是被认出来,今天这事肯定没法善了。
“卫生间在一楼,往下走。”保安皱着眉,伸手推了他一把,力气很大,他肩伤的位置撞在墙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就在这时,花絮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了过来:“哎呀,这不是马老板吗?怎么跑这儿来了,您刚才说要找的普洱我给您找到了,在楼下展位呢。”她走过来挽住买家峻的胳膊,对着两个保安笑了笑,“这是我朋友,过来找我拿茶叶的,误会,都是误会。”
保安对视了一眼,没再拦着。花絮倩拉着他往下走,一直走到楼梯拐角没人的地方才松开手,从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塞给他,声音压得很低:“这里面是上个月解迎宾在三楼宴客的名单,还有几笔资金转到解宝华账户的流水复印件,你拿走。”
买家峻接过信封,指尖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花絮倩笑了笑,目光往窗外瞟了一眼,杨树鹏的那两个手下还站在树下,“杨树鹏上个月找我,让我在酒店里给他装几个隐蔽的隔间,用来放他收的那些‘东西’,我不肯,他就放话说要烧了我的店。我开个饭馆不容易,不想跟着他们趟浑水。”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走吧,今天解迎宾带了不少人过来,再待下去你该走不了了。刚才你手机响的时候,三楼已经有人听见了,他们已经在查你是谁了。”
买家峻点点头,把信封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转身往楼下走。刚出云顶阁的门,就看见那两个穿黑外套的男人掐了烟,慢悠悠地跟了上来。他没回头,顺着临江步道往前走,晚风把江水的腥气吹过来,他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到步道拐角的监控盲区的时候,两个人突然加快了脚步冲上来,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个棒球棍,二话不说就往他头上砸。买家峻侧身躲开,棒球棍砸在旁边的路灯杆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左肩的伤口被扯到,疼得他额头上瞬间冒了冷汗。
“你们想干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江堤的栏杆上。
“不干什么,我们老板让我给你带句话,有些事不该查的就别查,不然哪天掉江里喂鱼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男人晃了晃手里的棒球棍,脸上带着狞笑,“识相的就把调查组的工作停了,不然下次就不是吓唬你这么简单了。”
买家峻没说话,目光扫过男人的身后。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安排了市局的两个干警在后面跟着,刚才他故意往监控盲区走,就是为了等这两个人动手。
果然,下一秒,两个穿便衣的干警就从拐角处冲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人按在了地上,手铐铐上的时候,男人还在骂骂咧咧:“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杨哥不会放过你们的!”
“杨树鹏是吧?正好,我们找他很久了。”干警冷笑着把人拎起来,转头问买家峻,“书记,您没事吧?”
“没事。”买家峻揉了揉左肩,从口袋里拿出花絮倩给的信封,递给其中一个干警,“把这个带回调查组,和之前的资金流水核对一下,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结果。另外,把这两个人带回去好好审,看看他们背后还有谁。”
干警应了一声,押着人走了。买家峻站在江堤上,风把他的夹克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云顶阁的方向,三楼的“松涛”包厢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劝酒声。
他掏出手机,给常军仁回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证据到手。”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常军仁回了个“好”,后面跟着一句:“刚才解宝华给我打电话,说明天要开市委常委会,专门讨论调查组的事,说你‘滥用职权影响营商环境’,要给你施压。”
买家峻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江水拍打着江堤,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远处的摩天大楼亮着万家灯火,那里面有多少是解迎宾开发的楼盘,有多少普通老百姓攒了一辈子钱买的安置房,现在还烂在工地上,落满了灰。
他不怕施压。从他收到第一封匿名威胁信的时候,从他看着上访的老百姓跪在市政府门口哭的时候,从他查出安置房的钢筋被换成了不合格的次品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要碰硬茬,要挨刀子。
但那又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新城天际线,夜色再浓,总有天亮的时候。明天的常委会,无非就是另一个战场,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而他既然站在了这儿,就没打算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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