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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香樟树被暴雨打得沙沙作响,买家峻指尖捏着那份刚送过来的工程质量检测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报告上的红章刺得人眼睛发疼:沪杭新城安置房三标段的混凝土强度仅达设计标准的62%,钢筋直径比设计要求细了4毫米,整整十七栋楼,全是随时可能垮塌的“豆腐渣”。“这些人是疯了吗?”秘书林默站在办公桌对面,声音都在抖,“那可是三千多户等着入住的拆迁群众,他们就不怕出人命?”
买家峻没说话,抬眼看向墙上的新城规划图。安置房项目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三次,旁边备注的竣工日期是三个月前。他到任七个月,从第一次接到群众上访到成立专项调查组,这条路走得步步都是坑。昨天调查组刚把检测样本送出去,今天本地几家自媒体就齐刷刷发了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新任书记铁腕查案,却让三千户群众无家可归》《项目停工半年,到底是反腐还是作秀?》,评论区早就被带了节奏,骂声一片。
“解迎宾的手笔。”买家峻把检测报告合起来,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他这是想给我们施压,让我们把报告压下来,让项目稀里糊涂复工。”
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市委秘书长解宝华打来的,语气听着倒是客气:“买书记,宣传部那边刚报上来,说网上关于安置房的舆情闹得很大,您看要不要开个紧急会议协调一下?解总那边也在我办公室,他说愿意再让一步,追加两千万工程款保证质量,只要能先复工,安抚群众情绪。”
“协调会就不用开了。”买家峻的声音很稳,“你告诉解迎宾,想复工可以,先把之前挪用的八千万项目资金退回来,把三标段所有不合格的工程全部拆除重建,施工队、监理方全部换掉,否则免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解宝华的声音冷了下来:“买书记,您这是不是太激进了?现在上级都在强调稳增长,项目停一天损失就是几十万,真要是逼急了解总,他撤资走了,这个烂摊子谁来收?常部长那边也说了,现在干部们人心惶惶,都怕干活出错,对招商工作影响很大。”
“烂摊子?”买家峻笑了一声,“当初他们把项目做成豆腐渣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烂摊子?资金挪用的证据调查组已经掌握了,解宝华,你是市委秘书长,该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话,你自己想清楚。”
他直接挂了电话,转头对林默说:“通知调查组所有成员,半小时后到小会议室开会,还有,把常军仁部长也请过来。另外,你亲自去检测中心把原始检测数据拿回来,多拷贝几份,存在不同的地方。”
林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刚拉开门就撞上市委一秘韦伯仁,韦伯仁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堆着笑:“买书记,这是下午常委会的议程,还有几份省里转过来的文件,需要您签个字。”
他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眼睛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放在桌边的检测报告,语气随意:“刚才听解秘书长说,网上舆情闹得挺大?其实我觉得解总那个提议也不是不行,先复工再整改,起码能给群众个交代,您说是不是?”
“哦?”买家峻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得像刀,“你也觉得应该先复工?那你说说,万一复工之后楼塌了,死了人,这个责任是谁的?是你的,还是我的?”
韦伯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摆手:“我就是随口一提,随口一提,具体怎么决定还是您说了算。”他签完字没敢多待,抱着文件匆匆走了,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买家峻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韦伯仁是解宝华一手提起来的,之前好几次调查组的行动消息提前泄露,都是他在中间传的话,只是一直没抓到实据。这次检测报告出来的消息,多半也是他捅给解迎宾的。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专项调查组的六个成员都到了,还有组织部长常军仁。常军仁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坐下之后没说话,先把信封推到了买家峻面前。
“这是几个干部的违纪举报材料,都是匿名寄到我这的。”常军仁的声音很低,“有住建局副局长收了解迎宾好处的证据,还有监理方和施工方勾结的流水,我压了半个月,现在给你。”
买家峻拆开信封看了几页,里面的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截图清清楚楚,正好能和调查组之前查到的线索对上。他抬眼看向常军仁,点了点头:“多谢常部长,这些证据很关键。”
“我不是帮你,我是怕将来出事,我这个组织部长也要跟着担责任。”常军仁扯了扯嘴角,“解迎宾昨天还托人给我送了一张五十万的卡,被我退回去了。我劝你也小心点,上次你下乡调研出的那场‘车祸’,交警那边的报告说是刹车失灵,我找人问过,那辆车的刹车管是被人故意锯断的,解迎宾手里养着一帮地痞流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调查组组长、市纪委副书记张磊皱着眉说:“买书记,要不我们先申请警力保护?现在我们手里的证据已经够立案了,不如直接把解迎宾控制起来?”
“还不到时候。”买家峻摇了摇头,“解迎宾背后还有人,我们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之前我们查到他和杨树鹏的地下钱庄有资金往来,每次大额交易都是在云顶阁酒店,对吧?”
张磊点了点头:“对,我们监控到,这个月解迎宾已经去了云顶阁三次,每次都是和不同的人见面,其中还有两个省里的干部。花絮倩那边好像也知道我们在查,最近把酒店的监控都换了,我们的人根本混不进去。”
提到花絮倩,买家峻的手指顿了顿。上周他去云顶阁暗访,花絮倩特意给他送了一杯酒,话里有话地提醒他“有些水太深,别趟了”,转头就把他去酒店的消息告诉了解迎宾。这个女人看似在两边摇摆,实则一直站在解迎宾那边,云顶阁能在沪杭新城开这么多年,没有解迎宾撑腰根本不可能。
“云顶阁那边先不急着动。”买家峻把常军仁带来的证据分给调查组的成员,“现在我们手里有两个突破口,一个是住建局的副局长刘凯,他收了解迎宾三百万,证据确凿;另一个是施工队的包工头王强,上次群众上访的时候他躲了,现在藏在郊区的出租屋里。今天晚上我们分两路行动,张磊你带人去抓王强,他是直接负责人,肯定知道不少内幕;我带两个人去找刘凯谈话,他胆子小,说不定能直接撂了。”
“不行,你不能去。”常军仁立刻反对,“刘凯和解迎宾是一条船上的,万一他狗急跳墙怎么办?还是我去吧,我和他谈过几次话,他对我没那么防备。”
“不用,我去正好。”买家峻摆了摆手,“解迎宾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手里有多少证据吗?我就亲自去给他递个‘信’,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另外,明天上午召开全市干部大会,把检测报告和这些证据都公开,我倒要看看,他解迎宾有多大的本事,能把整个沪杭新城的天给翻过来。”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把所有细节都敲定了,众人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暴雨还在下,买家峻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之后是个压低了的男声:“买家峻,我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现在把调查组撤了,让项目复工,我们饶你一命,否则下次就不是刹车失灵这么简单了。”
买家峻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这种威胁他到任之后已经收了不下十次,办公桌上甚至还收到过带血的小刀,他从来没怕过。
林默抱着一摞材料走进来,脸色有点发白:“买书记,刚才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办公楼对面的树底下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鬼鬼祟祟的,盯着我们这边看,要不要报警?”
“不用。”买家峻拿起外套披在身上,“他们就是来报信的,想让我们害怕。走,跟我去刘凯家,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的时候,果然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吊着。林默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手心里全是汗:“买书记,他们真跟上来了,要不要我让司机开快点?”
“不用,就让他们跟着。”买家峻闭着眼养神,“正好让他们回去告诉解迎宾,我买家峻不怕他们这套。对了,等会儿到了刘凯家,你别上去,就在车里等着,要是我半个小时没下来,你就给张磊打电话,让他直接带人过去。”
刘凯家住在市委家属院,小区门口有保安,那辆黑色越野车没敢跟进去,停在了马路对面。买家峻下车的时候,故意往对面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才转身走进小区。
刘凯开门的时候看见是买家峻,脸瞬间就白了,连门都不敢让他进,堵在门口结结巴巴地说:“买、买书记,您怎么来了?我、我今天不太舒服,已经请假了。”
“不舒服?”买家峻笑了笑,自顾自地走进门,换上拖鞋,“我看你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吧?收了三百万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舒服?”
刘凯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连忙关上门,“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买书记,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那些钱我一分都没花,全在我家保险柜里放着,我全部交出来,您饶我这一次行不行?”
买家峻看着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拉了把椅子坐下:“饶你可以,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解迎宾到底给了你们多少好处,还有哪些人参与了这件事,杨树鹏和解迎宾到底是什么关系,云顶阁里藏着什么秘密,你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就算你戴罪立功。”
刘凯跪在地上,脸色变了又变,犹豫了半天,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蛮横。刘凯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都在抖:“是、是解迎宾的人,他们肯定知道你来了,买书记,你快躲躲,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买家峻稳坐在椅子上,没动,反倒朝刘凯抬了抬下巴:“去开门,我倒要看看,他们敢闯到干部家里来干什么。”
刘凯腿软得站不起来,扶着墙挪到门口,刚打开门,三个穿黑衣服的汉子就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看见买家峻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说:“买书记也在啊?我们找刘凯有点私事,麻烦你回避一下。”
“私事?”买家峻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已经拨通的110电话,“我倒是不知道,解迎宾的手这么长,都能管到市委家属院来了。我现在就在这,你们有什么事,当着我的面说。”
刀疤脸脸色沉了下来,手往腰后摸了摸,身后的两个人也往前凑了一步。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警笛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张磊带着几个警察冲了进来,一眼就看见那三个汉子,冷笑着说:“正好,我们正找你们呢,上次买书记的车刹车失灵,你们三个有重大嫌疑,跟我们走一趟吧。”
三个汉子瞬间就慌了,转身想跑,被警察按在地上铐了起来。刘凯看着这阵势,再也不敢隐瞒,趴在地上哭着说:“我说,我全都说,解迎宾不仅挪用了安置房的资金,还和杨树鹏合伙开地下钱庄,云顶阁的地下室是他们的赌档,每次省里来人都在那招待,韦伯仁经常去那给他们传消息,解宝华也有股份……”
买家峻听着刘凯的供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窗外的暴雨还没停,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解迎宾肯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后面还有更大的浪等着他。但他既然来了沪杭新城,就没打算退,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把这团烂泥里的根子全都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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