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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六日。特别稽查司。
萧聿把从地窖里找到的信和刀一件件摆在桌上。
四箱信,四把刀。
加上之前的那把,一共五把刀。
上官拨弦站在桌前,看着那些东西。
信很多,厚厚一摞。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是王贵写给林梓榆的。
“林兄:东西已收到。三日后老地方见。”
短短一行字。
没有说是什么东西,没有说老地方是哪里。
但“老地方”这三个字,她见过太多次了。
柳吟月的信里写过。
胡大的信里写过。
赵五的信里写过。
孙三的信里写过。
现在这些信里也写了。
老地方。
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把信放下,拿起另一封。
是李成写的。
内容差不多,也是“三日后老地方见”。
她又拿起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都一样。
所有的信,都在约“三日后老地方见”。
上官拨弦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信。
那些商人,都去赴约了。
然后他们都失踪了。
老地方,是杀人场。
“这些信,是在德发绸缎庄的地窖里找到的。”萧聿道,“那个地窖很深,藏得很隐蔽。如果不是我无意中踩到那块木板,根本发现不了。”
上官拨弦点头。
“林梓榆选德发绸缎庄做据点,是因为孙德发。”她道,“孙德发贪财,胆小,不会多问。只要给钱,什么都愿意帮忙。”
萧聿看着她。
“孙德发知道那个地窖吗?”
上官拨弦想了想。
“应该不知道。”她道,“以他的胆子,如果知道地窖里有这些东西,早就吓死了。”
萧聿点头。
他走到那四把刀前。
刀和之前那把一模一样。
刀身锈迹斑斑,刀刃依然锋利。
刀柄上刻着蛇形图案。
每一把刀,都有血迹。
“这些刀,杀过多少人?”他问。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拿起一把刀,仔细看着刀身上的血迹。
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多,有的少。
她数了数。
第一把刀,有三处血迹。
第二把刀,有两处。
第三把刀,有五处。
第四把刀,有四处。
加上之前那把的两处。
一共十六处血迹。
十六处血迹,代表着十六个人。
十六个被这把刀杀死的人。
萧聿看着那些数字。
十六个人。
加上胡大、赵五、那三个失踪的商人……
至少二十个人。
二十条人命。
他握紧拳头。
“林梓榆。”他咬牙道。
上官拨弦放下刀。
她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特别稽查司的院子里,几株桃花开得正艳。
她看着那些花。
粉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落。
很美。
但她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二十条人命。
二十个家庭。
二十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转过身。
“聿儿。”她道。
“在。”
“这些刀,要送去给南宫先生化验。”她道,“查清楚刀上的血迹,都是什么血型。”
“是。”
“那些信,要送去给苏星河。”她道,“查清楚信纸、墨迹、笔迹的来源。”
“是。”
“还有。”她顿了顿,“查‘老地方’。”
萧聿看着她。
“老地方?”他道,“怎么查?”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林梓榆的信里,反复提到‘老地方’。”她道,“柳吟月的信里也有。”
“这个老地方,一定是他经常去的地方。”
“胡大、赵五、孙三,还有那三个商人,都去那里见过他。”
“那个地方,一定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
她看着萧聿。
“查。”她道,“查所有林梓榆可能去过的地方。”
“所有他藏过东西的地方。”
“所有他杀过人的地方。”
萧聿点头。
“是。”
四月七日。
萧聿回到长安县衙。
他坐在案后,看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标着胡大、赵五、孙三十年前收破烂的路线。
三条线,在好几个地方重合。
东市、西市、南门、北门、德发绸缎庄。
还有一处——
城西,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土地庙很旧,很破。
庙里的神像已经塌了半边,供桌也烂了,到处是灰尘和蛛网。
萧聿站在庙门口,看着那座破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
屋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
灰尘很厚,但有几处地方,灰尘比别处薄。
像是有人经常走动。
他走过去。
走到神像后面。
神像后面有一块石板。
石板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他用力掀开石板。
下面是一个洞。
洞里放着一个木箱。
木箱很旧,箱盖上刻着蛇形图案。
萧聿把木箱搬出来。
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
和德发绸缎庄地窖里的那些信,一模一样。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很短。
“林兄:三日后老地方见。”
落款是一个名字。
他认识那个名字。
王贵。
那个失踪的王姓商人。
他又拿起第二封。
李成。
第三封。
张明。
三封信。
三个商人写给林梓榆的信。
和德发绸缎庄地窖里的那些信,内容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同一批信。
这是另一批。
萧聿看着那些信。
林梓榆和那些商人,见过很多次面。
每一次,都约在“老地方”。
这个土地庙,就是老地方之一。
他继续往下翻。
箱子里还有别的信。
有的写给林梓榆,有的写给别的人。
有的署名,有的没有。
他一封封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封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封信很短。
只有一行字。
“胡兄:三日后老地方见。东西已备齐,请务必准时。”
胡兄。
胡大。
胡大也来过这里。
胡大也和林梓榆见过面。
萧聿握紧那封信。
他想起胡大。
那个老实本分的收破烂老头。
他帮林梓榆藏了七件东西。
他收到了林梓榆的七封信。
他也来过这里。
见过林梓榆。
然后他死了。
萧聿把那些信收好。
他走出土地庙。
庙外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看着那片荒地。
地很荒,长满了野草。
野草很高,有半人高。
他走过去。
拨开野草。
野草下面,是几座小小的坟包。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
只有几个土堆。
萧聿蹲下身。
他看着那些坟包。
一共三个。
一大两小。
大的那个,应该是埋着什么。
小的那两个,应该是……
他不敢想。
他站起身。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坟包。
很久。
四月八日。
特别稽查司。
萧聿把土地庙里找到的信放在桌上。
“土地庙是老地方之一。”他道,“那里还有三座坟。”
上官拨弦看着他。
“坟?”
“是。”萧聿道,“没有墓碑,没有标记。但看大小,像是埋过人。”
上官拨弦沉默。
她想起那三个失踪的商人。
王贵、李成、张明。
他们十年前失踪了。
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坟里,埋的是他们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必须挖开看看。
“传令京兆尹。”她道,“派人去土地庙,挖开那些坟。”
“是。”
四月九日。
土地庙。
京兆尹的人挖开了那三座坟。
第一座,大的那个。
里面是一具尸骨。
尸骨已经白骨化了,但还能看出是男性,约四十岁。
尸骨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是被勒死的。
第二座,小的那个。
里面也是一具尸骨。
男性,约三十岁。
脖子上也有一道勒痕。
第三座,也是小的。
同样是一具尸骨。
男性,约三十五岁。
脖子上也有一道勒痕。
三具尸骨,三道勒痕。
三个人,都是被勒死的。
京兆尹的仵作仔细查验了尸骨。
从骨骼特征和衣物残片判断,这三个人,就是十年前失踪的那三个商人。
王贵、李成、张明。
他们死了。
死在十年前。
死在那个土地庙里。
死在那道细细的勒痕下。
萧聿站在坟坑边,看着那些尸骨。
三具白骨,静静地躺在坑底。
他们等了十年。
终于被找到了。
他想起那些信。
“三日后老地方见。”
他们去了。
然后他们死了。
他们临死前,在想什么?
在想家里的妻儿?
在想没做完的生意?
还是只是在想,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梓榆杀了他们。
用最残忍的方式。
骗他们来,然后勒死他们。
埋在这荒郊野外。
十年。
整整十年。
萧聿握紧拳头。
他转身。
“把他们收好。”他道,“通知他们的家人,来认领。”
“是。”
四月十日。
特别稽查司。
南宫珏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三具尸骨。”他道,“都是男性,年龄在三十到四十之间。死因都是机械性窒息,也就是勒死。”
“凶器应该是细绳之类的东西。”他道,“勒痕很细,很均匀,和普通麻绳留下的痕迹不一样。”
上官拨弦看着他。
“和胡大脖子上的勒痕一样?”
南宫珏点头。
“一样。”他道,“都是同一种凶器。”
上官拨弦沉默。
胡大是被人勒死的。
那三个商人也是被人勒死的。
凶手是同一个人。
或者同一伙人。
她用同一种方式杀人。
用同一种凶器。
用同一种手法。
那个人是谁?
林梓榆?
还是那两个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长安。
还会杀人。
“那五把刀上的血迹呢?”她问。
南宫珏翻开另一份报告。
“五把刀上,一共十六处血迹。”他道,“其中六处是A型血,六处是O型血,还有四处是B型血。”
“三种血型。”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三种?”
“是。”南宫珏道,“除了那三个商人的A型和O型,还有一种B型血。”
“B型血是谁的?”
南宫珏摇头。
“不知道。”他道,“但至少说明,这把刀杀过的人,不止那三个商人。”
上官拨弦沉默。
她看着那五把刀。
十六处血迹。
十六个人。
三个商人的血,只是其中一部分。
还有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是谁?
死在哪里?
埋在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人一定也死在这把刀下。
死在某个老地方。
埋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查。”她道,“查十年内长安城所有失踪案、无名尸案。”
“所有和勒死有关的案子。”
“所有可能和这些刀有关的案子。”
“是。”
四月十一日。
萧聿回到长安县衙。
他坐在案后,翻着那叠从土地庙找到的信。
三封是那三个商人写的。
还有十几封,是别人写的。
有的是写给林梓榆的,有的是写给别的人的。
有的署名,有的没有。
他一封封看过去。
看到中间时,他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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