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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烟月锁寒塘银塘通夜白,非雪非霜,乃是月华浸透十里水泊,凝作一片冷玉乾坤。金饼隔林明,非灯非烛,实是秋月悬于疏梧之上,恍如瑶台失落的镜鉴。更深入静时,雁鸣自芦荻深处乍起,一声裂帛,划破水天岑寂,复归于无边清冷。塘畔老柳垂丝,皆染银辉,风过处飒飒似有幽语。
塘西有陋室三楹,窗对寒水,内坐一人,青衫磊落,名唤沈素章。此时他搁下手中狼毫,望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定风波》,唇边浮起极淡的苦笑。词中“昨梦寻君万里攀”的“君”,非人非仙,乃是他追寻半生的“道”。自弱冠辞家,访名山、叩古刹、寻隐者,三十载光阴掷于江湖烟雨,而今鬓已星星,所求者仍如镜花水月。
夜风穿牖,烛火摇曳。沈素章忽觉倦意汹涌,伏案便寐。恍惚间,听得塘水汩汩有声,推窗望去——但见银塘中央,一叶扁舟无桨自横,舟上立着个蓑衣人,身影朦朦,与月交融。
“客欲渡否?”那人声音隔着水雾传来,苍古若松风。
沈素章心念微动,不及细思,足尖已踏出水轩。怪哉,步履所及,塘水凝结如冰璃,步步生莲纹。行至舟前,蓑衣人面貌仍在阴影中,只伸出一手,指节嶙峋如老梅根。
“坐稳。”二字吐出,小舟倏然疾驰,破开银白水面,竟向那轮金饼似的明月直去。沈素章回首,陋室、柳岸、人间灯火,皆融化在氤氲烟月里,转瞬不见。
二、金饼照幽途
舟行非在水上,倒似滑行于星河。四野无声,唯见星斗如撒珠玑,明灭不定。蓑衣人始终背对,忽开口吟道:“银塘本是昆仑眼,金饼原为太古灯。君看雁字书天过,写尽兴亡总不成。”
沈素章心头一震:“尊驾是……”
“摆渡人。”蓑衣人截断话头,“专渡迷道之客。你词中问‘何往’,老夫便来引一程。”
言罢,舟身轻震,已然着陆。举目望去,沈素章倒吸凉气——眼前并非仙山琼阁,而是一座巍峨城池,城楼匾额大书三字:“浮名关”。城门洞开,内中景象光怪陆离:
但见长街两侧,金玉铺地,绮罗满架。行人皆衣冠楚楚,面泛红光,手中或捧斗大金印,或持盈尺玉笏。一人正高声数榜:“甲榜第三十二名,赐珊瑚树一株,明珠十斛!”便有喝彩如雷。另一厢,忽闻恸哭,原来有人怀中官印化作青烟,顷刻间锦衣变敝袍,旁人纷纷避如蛇蝎。沈素章细观那些得志者眉眼,欢欣之下却藏着惶惶,仿佛怀中宝物随时要生出翅膀飞走。
蓑衣人袖手旁观:“此乃汝心中第一关。三十年前,你辞别老母时说:‘功名如露,富贵如电,儿必求不朽真道。’可这些年来,见故人簪花骑马,闻旧友玉堂金马,真无半分微波?”
沈素章默然。忆起某个雨夜,寄居破庙,闻窗外笙箫隐隐,乃是新知府赴任游街。那一瞬,确有过针尖刺心之感。此刻直面这“浮名关”,方知那刺并未全消,只是深埋成骨中一根暗钉。
“进去走走?”蓑衣人语气似笑非笑。
沈素章整衣肃容:“不必。浮名如叶上露,见日即晞。此关惑目,不惑心。”
话音甫落,整座城池晃动起来,金楼玉阙如沙塔倾颓,那些抱印持笏者惊呼四散,化作缕缕青烟。转眼间,繁华地只剩荒丘一抔,月照孤坟三五。
蓑衣人颔首:“过得干脆。然则下一关,恐不易了。”
三、雁字写孤哀
舟复起行,星河流转。沈素章忽闻嘤嘤泣声,如丝如缕,牵扯肝肠。定睛时,舟已泊于一院梨花树下。月华如练,照得满庭素白,恍若缟雪铺地。
堂屋门开,走出一位老妪,鬓发如霜,倚门望月。沈素章一见,泪如泉涌——正是阔别三十载的亡母!当年辞家,母亲立于柴门,一句“吾儿志在四方,勿以母为念”,说罢转身,肩头微颤。三年前,沈素章云游巴蜀时,得乡书言母病危,日夜兼程赶回,至家只见新坟寂寂。此痛如镣,锁心至今。
“娘……”他踉跄扑前,却穿身而过,原来己身在此境中只是虚影。
堂内转出一中年沈素章,正是当年模样,跪地奉药。老母摇头:“这药苦,吾儿弹曲相娱,胜药十倍。”子遂取琴,奏《鹤鸣九皋》。母含笑而听,曲未终,盍然而逝。那沈素章抱尸痛哭,指天发誓:“儿不孝!若不悟大道,有如此琴!”竟举琴碎于石阶。
蓑衣人声音幽幽传来:“此乃‘情障关’。你当年碎琴明志,看似决绝,实则将愧疚炼成心锁。这些年来,你避谈家乡,不娶不嗣,表面是求道专一,内里可是以自惩代尽孝?大道无情,然真无情者,岂需刻意避情?你看——”
梨花院景渐变。老母身影淡去,化作清风一缕,绕庭三匝,拂过沈素章虚影的面颊,似有暖意。空中传来熟悉笑语:“痴儿,吾化清风明月,常伴汝游。汝若真念为娘,当如雁过寒塘,留声而去,莫困塘泥。”
沈素章怔立良久,对空长揖:“儿明白了。”起身时,目中澄澈许多,那副无形枷锁,咔然松动。
蓑衣人观其神色,暗自称许。却不多言,只道:“且看最后一关。”
四、昆仑绽丹莲
此番舟行最久。星河渐稀,四野暗沉,竟似驶向宇宙未辟之混沌。沈素章忽觉奇寒刺骨,举目不见蓑衣人,唯余孤舟,载己漂泊于无光之海。
“前辈?”呼声荡开,无有回音。
正惶惑间,前方陡现微光。近看,竟是一朵红莲,扎根虚空,灼灼绽放。莲心坐着个小童,总角垂髫,眉目竟与幼年自己一般无二。小童笑问:“先生寻道,可知‘道’在何处?”
沈素章沉吟:“在天地运转间,在人心方寸间。”
小童摇头,指莲瓣:“看此花。”
沈素章凝目细观,骇然发现:每一瓣莲花上,皆映着过往人生片段——少年挑灯读《南华》,青年峨眉访僧,中年黄河独钓;其间更夹杂未走之路:若当年应试,或已紫袍玉带;若娶青梅表妹,或正儿孙绕膝……无数可能,如镜影纷呈。
小童叹道:“世人皆道‘求道’,却不知自己每时每刻,都在舍万道而取一道。你弃功名、远亲情、孤身求索,以为此乃‘正道’。然则倘使你当年入仕,勤政爱民,岂非另种大道?倘使你奉母终老,课徒乡里,岂非亦合天道?道非单径,乃千溪万涧,终归沧海。”
话音方落,红莲旋转,瓣瓣散作光尘。光尘重组,竟化出蓑衣人真容——鹤发童颜,双眸澄如赤子。
“你是……”沈素章恍有所悟。
老者微笑:“我乃汝心中一点未泯灵光,化形引路。三关皆汝心所造:浮名关试汝能否舍外诱,情障关试汝能否化内执,而这最后一关,试汝能否破最大迷思——‘吾道孤高’之傲。”
说着,虚空绽放无数红莲,每朵莲上皆有一个“可能”的沈素章:为官的、经商的、耕读的……皆在各自境遇中体悟天道。农人观麦浪而悟生生不息,画师写山水而通自然韵律,乃至街巷贩夫,于秤起秤落间持守公平,何尝非道?
“昆仑不言,而崔巍自在;丹莲不争,而芬芳自盈。”老者身形渐淡,“真道不在远求,而在当下一念之澄明,一言一行之真切。你词中‘人生忽似袅轻烟’,烟虽易散,其态却千变万化,或直上青云,或绕梁三匝,皆是本色。归去吧——”
五、醒时烟月薄
沈素章猛然抬头,额角磕在砚台边沿,微痛。烛已将尽,窗外仍是那片银塘,烟月迷蒙,雁声早歇。案头《定风波》墨迹已干,仿佛一切只是南柯一梦。
然襟袖之间,若有似无,萦绕一缕莲香。
他推开柴门,步入晓色将临的塘畔。东方既白,银塘的“白”正悄然褪去,金饼似的月西沉林梢,雁阵掠过灰蓝天幕,这次是真实的雁鸣,清越如磬。
渔叟驾舟撒网,笑问:“沈先生起得早!”
沈素章揖道:“老丈今日收获必丰。”
“托您的福!”渔叟朗笑,“昨夜见您轩窗灯火彻宵,又在写诗?”
“非也。”沈素章望着一池渐醒的春水,“只是想通了些旧事。”
是日,他收拾行囊,并非要继续远游,而是买了南归的船票。三十年首度还乡,不为忏悔,只为在父母坟前种两株青松,与乡人说说山外的云、水中的月。若有余力,或开蒙馆教孩童识几个字,将他们眼中星辰,写成新的《定风波》。
开船前,他立于艄头,回望银塘。雾散处,但见春水揉蓝,秋云留白,果然千帆自在来往。忽忆起梦中小童语:“道在取舍间。”取舍无高下,唯求心安罢了。
舟子唱起棹歌,沈素章和了一韵,声入烟波:
“雁字横天终是客,
莲根陷泥亦成春。
莫问昆仑何处是,
烟月满塘舟自横。”
歌声荡开,惊起芦丛睡鸥。那鸥鸟振翅高飞,翼尖掠过渐淡的月痕,向着初升的朝阳而去,仿佛衔走了昨夜银塘所有的谜题,又仿佛,什么也未曾带走。
注:小说借梦境三关,解构传统“求道”叙事——第一关破外在名利执,第二关破内在情感执,第三关破“求道”本身之执。终以“道在寻常”作结,呼应《定风波》末句“人生忽似袅轻烟”之旷达。银塘、金饼、雁鸣等意象贯穿首尾,形成闭环,烟月锁塘实是心锁,烟散月明处,方见春水自碧,秋云自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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