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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银塘孤雁永和七年秋,夜霜初降姑苏城。沈清宵独坐“眠鹤轩”中,对一盏孤灯,听三更梆声。轩外有塘,名“银塘”,乃其曾祖手凿。是夜塘水如汞,倒映残月如金饼悬于乌桕枝头,真所谓“银塘通夜白,金饼隔林明”。
忽有孤雁哀鸣掠塘而过,翅风惊碎满池月影。清宵执笔的手微微一颤,墨迹在薛涛笺上晕开,恰如心中那团十年未散的迷雾。他搁下狼毫,从紫檀匣中取出一物——半枚断裂的玉佩,纹理似昆仑山雪,在灯下泛着极淡的莹光。
十年前,也是这般秋夜,他在银塘边遇一玄衣道人。道人临去赠此玉佩,言:“待玉莲开时,君当悟三十年大梦。”言罢踏水而去,足下涟漪竟绽出莲花虚影。清宵追至塘心,唯见水面浮着半阕《定风波》词稿,墨迹未干。
十年间,他名动江南,诗书画三绝,达官显贵求一字而不可得。然每至夜半,总觉胸中空落,似有什么要紧物事遗落在某场大梦里。那半枚玉佩戴得愈久,愈常梦见万里雪山,有赤莲绽放于绝壁,醒来只记得四句:
“昆仑不语绽丹莲,
朝雨暮霞花似鹤。
雪薄,
人生忽似袅轻烟。”
更鼓四响时,轩外忽起叩门声。老仆沈墨提灯引一人入,青衣布履,面容隐在斗笠阴影中。来人不言,只从袖中取出另半枚玉佩——与清宵手中那块断痕严丝合缝。
“沈公子,”来人声音如古井寒水,“家师请公子赴昆仑之约,观玉莲开。”
“今夕何夕?”清宵握紧双玉,断口处竟微微发烫。
“甲子轮回满,丙午马年初。”来人摘下斗笠,竟是位双目皆盲的老者,眼窝深陷如古洞,“六十年前今夜,家师与令祖沈白石在此塘边手谈三日,赌的便是六十年后沈家能否出一位‘见莲人’。”
清宵祖父白石公,乃嘉靖年间隐士,晚年不知所踪,只留银塘与一卷《昆仑游记》。清宵幼时常翻那游记,其中一页画着绝壁雪莲,旁注小楷:“此花生雪线之上,甲子一开,开时月华凝为玉露,饮之可见三世梦。”
“走。”清宵起身更衣,取墙头挂着的蓑衣斗笠。沈墨欲拦,被他以目止住:“若七日不归,便将轩中诗稿悉数焚于银塘。”
盲者拄竹杖前导,出后园角门。门外并无车马,唯见一叶扁舟系于老柳。登舟后,盲者不摇橹,舟自逆流而上,快如飞箭。清宵回望,眠鹤轩灯火渐如豆,没入重重雾霭。
舟行三昼夜,江河换作山溪,平原化为峻岭。第四日拂晓,舟止于一面绝壁之下。盲者指崖上铁索道:“此去三千六百阶,公子需独行。老奴在此候七日——若七日后的此刻不见公子下山,便知玉莲已谢,尘缘尽了。”
二、雪线蜃楼
铁索覆着冰霜,阶石大半风化。清宵攀至午时,回首已不见来路,云海在脚下翻涌。忽闻头顶雷声滚动,仰首却见晴空万里——那非雷声,乃是雪崩。
崩雪如银河倾泻,清宵急避入崖侧石隙。待雪崩止息,出隙一看,铁索道已断作数截悬在半空。前无去路,后无退途,他苦笑抚着怀中合二为一的玉佩,温润之感透过衣襟。
正踌躇间,绝壁岩缝中探出一茎绿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结苞。苞衣次第绽开时,竟非花朵,而是一盏琉璃灯笼。灯中无烛自明,映得周遭冰雪皆泛暖黄。
灯笼离枝飘起,引他向绝壁行去。清宵踏出断崖第一步,足下竟生出一朵冰晶莲花托住。步步生莲,直走到绝壁前,石壁漾开波纹如水面,将他吞没。
壁后别有洞天。暖风拂面,桃李盛开,全然不似昆仑苦寒之地。曲径通幽处现出院落,粉墙黛瓦,月洞门上题“蜃楼”二字。门自内开,童子垂髫青衣,揖道:“先生候公子久矣。”
过三重庭院,见一老者坐玉兰树下弈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棋盘上摆的竟是“玲珑局”——传说中黄龙士与徐星友未曾下完的千古名局。老者不抬头,落下一枚白子:“沈公子可识得此局?”
清宵观棋片刻,指东南角:“此处当断。不断,则三十手后全盘受制,虽有妙手难回天。”
“好眼力。”老者推枰而起,正是当年银塘畔的玄衣道人,容貌却无丝毫改变,“这局棋,老道与自己下了六十年,等的就是‘断’这一着。”他引清宵至后院,院中无他物,唯有一池,池心巨石上生着一株奇花——茎如墨玉,叶如翡翠,花苞紧闭,色作绀青。
“此即昆仑玉莲。”道人拂尘轻扫池面,水纹荡开映出万千景象,“甲子一开,开时照见观者三世梦境。公子可知,你祖父白石公六十年前在此看到了什么?”
水镜中现出画面:青年沈白石立于池畔,玉莲绽放时涌出漫天光华。光中浮现三幕——其一,白石归乡成亲,夫妻恩爱;其二,中年丧妻,遁入空门;其三,老年云游,不知所终。白石观后大笑,对道人言:“既知是梦,何不梦中寻真?”竟折下玉莲最大一片花瓣吞服,随后跃入池中。池水沸腾三日,浮出一卷书稿,即那本《昆仑游记》。
“吞莲瓣者,可入‘梦中梦’。”道人目视清宵,“你祖父在二层梦境里活了另一生——娶了年少时错过的青梅,成了画家而非隐士,晚年儿孙绕膝,寿终正寝。而那卷游记,实是他二层梦中所见所闻。”
清宵怔怔看着池水:“先生是说,我祖父其实……”
“他选了梦中之梦,并将记忆凝为此书。”道人叹息,“然二层梦醒时,肉身已化池中青莲。你此刻所见玉莲,其中一片花瓣,便是你祖父精魂所寄。”
玉莲在此时轻颤,花苞裂开一丝缝隙。光从缝中溢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幅幅流动画卷——清宵看见自己金榜题名,官至翰林;又见自己辞官归隐,著书立说;还见自己远渡重洋,老死异乡。三生景象,皆真切如亲历。
“皆是可能,皆非必然。”道人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玉莲之光,照见的非命定之数,而是心念所生的万千歧路。公子这十年空落之感,皆因你身处‘可能’与‘已成’的夹缝中——你隐约记得另一条路上的风景。”
清宵忽觉怀中玉佩滚烫。他取出玉佩,见其化作流金融入玉莲花苞。花瓣层层舒展,花开瞬间,天地俱寂,唯闻妙音自花心流泻,如风过琼林,雪落瑶台。
三、定风波起
莲开九瓣,每瓣上映着一行金字,合起来正是那阕《定风波》:
“昨梦寻君万里攀,醒来独望晓霜妍。春水秋云千帆上,何往?风流人物耀高天。眼里利名浮叶朵,谁个?昆仑不语绽丹莲。朝雨暮霞花似鹤,雪薄,人生忽似袅轻烟。”
最后一字显现时,九瓣脱落,飘旋而上,在空中化为九面水镜。每镜中各有一人——皆是沈清宵,却神态各异:有朱衣玉带的状元郎,有青衫落魄的教书先生,有芒鞋竹杖的行脚僧,也有锦衣夜行的富商……
九人同时开口,声如合唱:“我即是你舍弃的可能。”
镜中景象流转:状元郎沈清宵在官场沉浮,终因党争流放岭南;教书先生沈清宵弟子满天下,却贫病交加而终;行脚僧沈清宵悟道名山,圆寂时天降花雨;富商沈清宵富甲一方,老来遭子背叛,孤独死于豪宅……
“十年间,你可曾有一刻真正自在?”九人齐问,“眠鹤轩中,你以孤高自许,拒达官于门外,真的是淡泊名利,还是怕卷入名利场后,会变成镜中某个不堪的模样?”
清宵踉跄后退,脊背抵上冰凉池石。他想起这十年——每逢权贵馈赠重金求字画,他总鄙夷挥退,而后在银塘边独饮至天明。原来那非清高,是恐惧。恐惧一旦踏入滚滚红尘,便不再是“江南第一才子沈清宵”,而是某个会妥协、会庸俗、会失败的凡人。
“你祖父吞莲入梦,是为追寻错失的深情。”道人的声音穿透镜阵,“而你困于银塘十年,是在逃避所有可能。玉莲此刻照出的,是你心底最深的畏怯——畏怯选择,畏怯负责,畏怯活着本身。”
九镜合一,化为滔天水幕压下。清宵闭目待没顶之际,忽闻祖父的声音,苍老而温煦:“痴儿,梦有何惧?”
水幕在额前三寸停驻,映出最后景象:非是九种人生,而是无数细碎光阴——幼时临帖,母亲在旁打扇;少年游湖,与同窗争辩诗文;银塘初雪,呵手画梅;甚至前日轩中,老仆沈墨悄悄在他案头换了一盏新茶,茶烟袅袅,晕开窗外晨曦……
“这些瞬间,”祖父的声音说,“才是真的。”
水幕轰然散作莲雨。清宵睁眼,玉莲已凋,池中浮起一片青玉花瓣——与当年祖父所食那片一模一样。道人递来花瓣:“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吞下它,可入二层梦境,重活你想要的任何人生。或者……”他指池面,倒映着来路云海,“原路返回,继续做那个心有块垒的沈清宵。”
清宵拈起花瓣,触手温润。他想起《定风波》中那句“眼里利名浮叶朵”——原来自己这十年,竟是将“不求名利”也活成了一种执念。执念即是牢笼。
他将花瓣轻轻放回池中:“孙儿愿归。”
“不悔?”
“不悔。”清宵望向下山之路,“梦中万千锦绣人生,终是镜花水月。祖父选梦中梦,是因他心中有确切的‘悔’——错过青梅,辜负深情。孙儿无此大憾,只有未曾活透的浑噩。这浑噩,该在现实里打破,而非去梦中逃避。”
道人第一次露出笑容。他袖袍一挥,庭院、桃李、玉兰树皆如墨迹遇水,渐渐淡去。四周复现冰雪绝壁,铁索道完好如初,仿佛方才种种不过一场幻觉。唯怀中微沉——那枚完整玉佩去而复返,只是莹光内敛,触手生温。
四、烟霞归途
下山只用两日。第七日黄昏,扁舟复现溪畔,盲者倚杖立于暮色中。闻脚步声,侧耳笑道:“公子归矣。”
舟顺流而下,比来时快数倍。清宵坐舟中,看两岸青山过眼,忽觉十年郁结之气,自顶门丝丝逸出。他问盲者:“老先生如何知我今日下山?”
“心无挂碍,则身轻如燕。”盲者摇橹,橹声欸乃,“家师昨日传讯,说玉莲已谢,见莲人已悟。老奴在此候的,实则是公子‘下山’这个结果。”
清宵默然。良久,从怀中取出玉佩:“此物……”
“赠与公子了。”盲者道,“它本是昆仑玉莲的莲子所化,甲子一熟。公子既见莲开,它便完成使命,此后只是块寻常暖玉罢了——哦,也不尽然,贴身佩戴,可保不做噩梦。”
第八日破晓,舟泊银塘。清宵登岸,回头见扁舟与盲者已消失在晨雾中,唯余水波荡漾。沈墨正提灯在塘边张望,见他归来,老泪纵横:“公子!这七日老奴夜夜在此候到三更,昨日都备好纸马要烧了……”
“烧什么纸马。”清宵大笑,揽过老仆往眠鹤轩走,“快温一壶酒,我要把那些诗稿都翻出来——该留的留,该烧的烧,该续的续。”
是日,眠鹤轩门窗大开,烧稿的青烟混着墨香,袅袅飘过银塘。塘边老柳下,不知谁人新置了石桌石凳,桌上刻着一局未下完的棋。清宵路过时驻足,从怀中摸出两枚鹅卵石,一黑一白,置于棋盘天元与星位。
午后,他开始重画那幅搁置半年的《银塘烟月图》。画笔落纸,如有神助——不再是过去那种精致却孤峭的笔法,而是墨色淋漓,浓淡皆活。画到塘心时,他添了一叶扁舟,舟上人影模糊,似去似归。题款时,他写下三日来心中渐成的一阕新词:
“银塘依旧月如霜,孤雁声里夜未央。十年困守琳琅字,不如半日踏沧浪。
利名散作浮沤影,悲欢凝成砚底香。莫问昆仑玉莲事,且烹春水煎松黄。”
最后一笔落下,窗外恰是月上中天。清宵掷笔大笑,笑声惊起塘边栖鹭。他推门而出,见满塘月华碎银般荡漾,忽然想起《定风波》结尾——
“朝雨暮霞花似鹤,雪薄,人生忽似袅轻烟。”
是了,烟虽易散,然升腾之瞬,曾真切地映过天光云色。足矣。
五、余响
三年后,丙午马年元宵,姑苏城办灯会。沈清宵被太守强邀至观灯楼。酒过三巡,席间有盐商炫耀新得玉雕,雕的正是昆仑玉莲,声称乃高僧开光,可佑人梦见前世。
众人传观赞叹,至清宵处,他只看一眼便递还:“赝品。”
盐商不悦:“沈先生怎知是假?”
“真玉莲甲子一开,开时照见的是今生未择之路,何来前世之说。”清宵斟酒自饮,“何况玉莲生于人心妄念,妄念消则莲花谢。能雕出来的,便已死了。”
满座愕然。清宵不以为意,起身凭栏。楼下灯海璀璨,游人如织,有稚儿骑父肩头,手指天上圆月咿呀学语。他看了许久,回头对太守揖道:“学生忽想起答应为东街陈婆写春联,她孙儿明日娶亲,迟了不吉。先行告退。”
下楼走入人潮,有卖灯老者招呼:“沈公子,买盏莲灯放塘祈福吧!”
清宵摇头,走出几步又折返,掏钱买了两盏。行至银塘僻静处,一盏放入水中,看它晃晃悠悠漂向塘心。另一盏,他摘了纸罩,露出竹骨与残烛,就着烛火点了袋烟。
火星明灭间,他仿佛又见昆仑绝壁,雪雾深处,玉莲在月光下缓缓绽放。花心坐着个青衣人,面容模糊,对他举了举手中无形的酒杯。
清宵亦举了举烟杆,轻声说:
“祖父,梦中梦可好?”
无人应答。唯有夜风拂过塘面,莲灯转了转,烛光在涟漪里碎成万千金斑,又慢慢聚拢,温柔地亮着,像某个亘古的约定,在丙午马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静静地履行着。
塘对岸,眠鹤轩的灯火彻夜未熄。轩中新挂一副对联,是沈清宵昨夜醉后所书,墨迹酣畅,仿佛笔端有春风:
“利名如叶落,且看它春萌夏茂秋凋零,终归泥壤
悲欢似塘纹,莫问是月碎风皱雨点破,毕竟清平”
檐下铁马叮咚,似在应和。而万里之外的昆仑深处,雪线之上,一株玉莲的虚影在月光下微微一颤,绽开无人得见的光华,旋即消散于丙午年第一场晨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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