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那艘船的出现,如同一滴墨汁滴入清澈的水中,瞬间污染了整片夜海的宁静。陈维站在岩洞口,右眼死死盯着海平面上那个忽明忽暗的光点,左眼的“通透”感知全力展开。在回响的视野中,那艘船的轮廓更加清晰——它不是“汐语号”那种与海洋共生的生物舰船,而是一个散发着刺眼金属光泽的、粗糙而暴力的存在。它的船体由无数铆接的钢板拼接而成,龙骨处传来的回响不是生命的脉动,而是机械摩擦产生的、生硬而刺耳的震颤。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回响视野中如同一条污浊的墨色长蛇,扭曲着爬向夜空。
最让陈维不安的,是船上那些移动的人形光点。
至少有三十个。比他们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支“三叶草与齿轮”的队伍都要庞大。而且这些光点的移动极有规律,分成几组分布在船体不同位置——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武装人员。
“看到了?”锐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陈维点点头,没有回头。
锐爪走到他身边,独眼眯成一条缝,盯着那艘船。“他们在那个天然海湾下锚了。距离这里……五公里左右。”她顿了顿,“这个距离,以他们的速度,天亮前就能摸到我们附近。”
“他们不一定知道我们在这里。”拉瑟弗斯也走了过来,乳白色的眼珠望着那个方向,海兽骨拐杖轻轻点着地面,“但这片海岸是他们进入内陆的必经之路。我们的营地……离他们的登陆点太近了。”
艾琳裹着一张薄毯站在陈维身后,没有说话,但陈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同样落在那艘船上。她的呼吸很轻很轻,仿佛生怕惊动什么。
那三名“林之子”猎人也已经醒来,无声无息地聚拢在锐爪周围。他们的动作如同猫科动物一般轻盈,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些靛青色的纹身看起来像是活过来一般扭动。
“我去看看。”锐爪说,不是商量,而是宣布。她转身对那三名猎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部落语言,然后抓起自己的黑曜石砍刀,向黑暗中走去。
陈维拦住她。
“一起。”他说。
锐爪停下脚步,独眼盯着他,似乎在权衡。片刻后,她微微点头:“跟上。但听我的。你们不熟悉这片海岸的地形。”
陈维回头看向艾琳。她已经在整理自己的衣物,将“潮汐抚慰者”握在手中,银眸中倒映着篝火的余烬。
“你留下。”陈维说。
艾琳抬起头,那目光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那不是请求,不是商量,而是一种平静而坚决的宣告:别想把我留在这里。
“我的镜子虽然碎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制造几分钟的感官混淆,让几个人在夜里看不清该看的东西,还是能做到的。”
锐爪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一种近乎欣赏的光芒。她看向陈维:“她说得对。我们需要她。”
陈维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五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锐爪走在最前方,如同山猫般敏捷地穿行在玄武岩柱之间。陈维紧跟着她,左手握着“深海安魂曲”,右眼勉强捕捉着她移动的轨迹,左眼则维持着“通透”感知,时刻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艾琳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慢一些,但很稳。那三名猎人中的两名散开在左右两侧,如同幽灵般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枝叶摩擦声,才能让人感知到他们的存在。最后一名猎人负责殿后,确保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从后方偷袭。
夜风带着海腥味吹拂着他们的脸颊。月亮还没升起,只有星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那些黑色的玄武岩柱在夜色中如同一群沉默的巨人,静静注视着这支小队向危险靠近。
五公里的距离,在锐爪的带领下,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他们摸到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时,公司的营地已经近在咫尺。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马蹄形海湾,三面被高耸的岩壁包围,只有一面对着大海。公司的船就停泊在海湾中央,用铁锚固定,船身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几艘小艇被拖到沙滩上,周围散落着各种箱子和设备。
营地主帐搭建在沙滩后方的一小片平地上,周围竖着十几顶小帐篷,呈环形排列。营地中央竖着一根高约三米的金属杆,顶端悬挂着一盏明亮的汽灯,将整片营地照得亮如白昼。灯光下,可以看到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在巡逻,四人一组,沿着固定路线绕行。
陈维的“通透”感知全力展开,将营地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三十七个人。其中十二个明显是武装人员,身上携带着短枪或砍刀。其余的都是穿着白色或灰色长袍的研究人员,有的还在帐篷里忙碌,有的围坐在营地中央的一堆篝火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似乎在讨论什么。
营地边缘,靠近岩壁的地方,堆放着大量物资——木箱、金属桶、卷成一卷卷的绳索,以及一些陈维认不出用途的、带着复杂齿轮和刻度盘的仪器。其中一个仪器格外引人注目:它有一人高,由黄铜和黑铁构成,顶端是一个巨大的、布满刻度的圆盘,圆盘中央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晶体。
艾琳看到那晶体时,身体微微一颤。她凑到陈维耳边,用几乎无法听见的声音说:“那晶体……和科恩指环里的东西很像。是某种能储存回响能量的‘容器’。”
陈维点点头,记下这个信息。
锐爪用手势示意他们散开。三名猎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各自找好位置。陈维、艾琳和锐爪留在灌木丛后,静静观察着营地的动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大约过了一刻钟,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掀开了,走出一个穿着深蓝色厚呢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走到篝火边,对围坐在那里的研究人员说了些什么。那些研究人员立刻站起来,围拢过去,神情专注地听他讲解。
锐爪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陈维和艾琳能听懂——那是大陆通用语,带着点王都口音。
“……教授说了,必须在下次‘潮汐窗口’开启前,把采集器放到‘7号标记点’中心。”那中年男人指着图纸上的某个位置,“明天一早,测绘队先出发,重新确认路径。采集队后天跟上,带着那台新仪器。这次不能再失败,总部已经很不满意了。”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举手提问:“可是‘7号标记点’周围的‘失语区’在扩大,我们的测绘员上次差点没回来……”
“所以这次让武装队全程护送。”中年男人打断他,“而且教授改良了防护装置,每个人都能领到一块‘稳定护符’,可以过滤掉大部分低浓度的回响污染。只要不深入核心,就不会有事。”
另一个研究员问:“那扇门……我们真的要在‘潮汐窗口’开启时激活采集器?上次那支队伍就是在激活仪器时全军覆没的……”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然后压低声音说:“这次不一样。总部送来了新的‘钥匙’——虽然只是仿制品,但足够短暂打开一道缝隙。我们不需要进去,只需要把采集器伸进去,获取足够的‘源质样本’就行。只要成功,我们每个人都能拿到十年的薪水,提前退休。”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些研究员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恐惧,渴望,犹豫,贪婪,交织在一起。
“好了,都去休息。”中年男人收起图纸,“明天五点起床,天亮出发。”
研究人员们陆续散去,回到各自帐篷。那中年男人在篝火边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黑暗,仿佛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回最大的帐篷。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海浪声。
锐爪看向陈维,用口型问:动手?
陈维摇头。他指向那顶最大的帐篷——那个中年男人,明显是这支队伍的领队,知道的情报最多。杀几个守卫容易,但要想活捉并审问核心人物,需要更精心的计划。
锐爪皱眉,独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陈维的感知中突然捕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熟悉的波动——
那是艾琳的镜海回响。
他猛地转头,看到艾琳正闭着眼睛,双手握着“潮汐抚慰者”,银色的光芒从她紧闭的眼睑中渗透出来,在她面前凝聚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如同蛛丝般纤细的光丝。那光丝缓缓飘向营地,无声无息地钻进那顶最大的帐篷。
她在做什么?
陈维不敢出声,只能紧张地盯着那道光丝。
片刻后,艾琳睁开眼,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用口型对陈维说:他在写日记。我看清了。他们说的“7号标记点”,就是“叹息谷地”的入口。他们明天走的路线,和我们一模一样。
陈维心中一震。这意味着,如果他们不采取措施,明天一早就会和那支测绘队在路上相遇——或者更糟,被他们跟在后面,成为第二批“探索者”的探路石。
锐爪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看向陈维,这次眼中不再是询问,而是某种近乎冰冷的决断:必须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活着进入谷地。
陈维看向营地中央那些巡逻的武装人员,又看向那堆满物资的存放点,最后看向那顶最大的帐篷。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凑到锐爪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锐爪听完,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一种近乎赞许的冷意。她点了点头,然后像山猫般消失在黑暗中。
陈维转向艾琳,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次探查消耗了她本就不多的力量。
“撑得住吗?”他问。
艾琳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放心。只是‘看一眼’,还死不了。”
陈维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很快,锐爪和三名猎人都回来了。锐爪简单比划了几个手势——他们已经找到最佳伏击点,也确认了守卫的巡逻规律。接下来,就等陈维的信号。
陈维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左眼的“通透”感知中。他“看”到营地中央那盏汽灯散发的、刺眼的白色光芒,看到那些巡逻队员身上跳动的、代表警觉和生命力的橙色光点,看到帐篷里那些正在沉睡的、暗淡而平静的蓝色轮廓……
然后,他找到了。
营地边缘,那堆物资旁边,有一个孤零零的、正在方便的人——一名守卫,趁着换班的间隙,独自离开了巡逻路线。
就是现在。
陈维睁开眼,对艾琳点了点头。
艾琳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潮汐抚慰者”,银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在她面前凝聚成一团巴掌大小的、不断变幻的光雾。那光雾飘向营地,无声无息地笼罩了那盏汽灯周围的区域。
一瞬间,汽灯的光芒似乎扭曲了一下。那些正在巡逻的守卫脚步微微一顿,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茫然地看向四周,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在那光雾的笼罩下,他们的视野已经被微妙地“修改”了——他们看到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唯独看不到那个正在方便的同伴,也看不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那个守卫解决完问题,转身准备返回岗位。他刚走出两步,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紧紧捂住他的嘴,同时一柄冰凉的刀刃抵在他咽喉上。
他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拖进了灌木丛。
锐爪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维蹲在那个浑身颤抖的守卫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我问,你答。喊一声,就割喉。”
守卫拼命点头。
“你们有多少人?”
“三……三十七个。”
“武装人员多少?”
“十……十二个。”
“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守卫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颈间的刀刃立刻压紧了一分,皮肤上渗出一线血丝。他连忙说:“在‘7号标记点’放置采集器!等‘潮汐窗口’开启时,采集‘门’里渗出的能量!”
“‘潮汐窗口’什么时候开启?”
“后……后天夜里!教授算出来的!”
陈维和锐爪对视一眼。后天夜里——也就是说,他们最多只有两天时间,必须赶在“采集队”之前进入谷地深处。
“你们说的‘教授’是谁?”
守卫摇头:“我……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是总部派来的,很厉害,懂很多我们不懂的东西。这次的任务就是他定的……”
陈维沉默片刻,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之前派出的队伍,在‘7号标记点’发现了什么?”
守卫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的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嘴唇哆嗦着,仿佛不愿回忆。
“说。”锐爪的刀刃又压紧一分。
“发……发现了一些……刻痕。”守卫艰难地开口,“还有一些……尸体。很老的尸体,穿着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衣服。教授说,那是……那是古代的‘守护者’,他们死的时候还在守着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颤抖:“而且……而且那些尸体……有些还会动。”
陈维心中一沉。地下裂隙中那些被困的灵魂,果然已经蔓延到了地面上。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们携带的‘仿制钥匙’,是什么样的?”
守卫描述了一个形状——圆盘状,金属质地,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央有一块和古玉质地相似的宝石。陈维听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东西,确实和古玉有相似之处,但更粗糙,更……暴力。它不是用来“连接”的,而是用来“撬开”的。
问完所有问题,锐爪看向陈维。她的眼神在问:怎么处理?
陈维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按照“林之子”的规矩,这些入侵者惊扰了祖灵的安息地,必须用血来平息。他也知道锐爪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他更知道,如果放这个人回去,整个计划都会暴露,他们所有人都可能死在这里。
他点了点头。
锐爪没有犹豫。她的手轻轻一划,那个守卫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软倒在地。三名猎人无声无息地围上来,将尸体拖向更深的黑暗中——那里有早就挖好的、用来掩盖痕迹的沙坑。
陈维转过身,面对艾琳。她站在灌木丛边缘,背对着这一切,双手紧紧握着“潮汐抚慰者”,指节泛白。她没有看,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维走到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搂住她的肩膀。艾琳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靠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和身后那片黑暗中正在发生的一切形成残酷的对比。
“会结束的。”陈维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艾琳没有回答。许久之后,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锐爪处理完尸体,回到他们身边。她的砍刀已经擦干净,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看了陈维和艾琳一眼,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也许是理解,也许是不耐,也许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走吧。”她说,“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片海岸。”
陈维点点头,扶着艾琳,向黑暗中走去。
身后,公司的营地依旧灯火通明,巡逻队依旧沿着固定路线行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盏汽灯的光芒,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分——也许是艾琳的力量还未完全消散,也许是夜色更深了。
他们刚走出不到一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营地——换岗的时间到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快走。”锐爪低喝一声,加快脚步。
所有人全速奔跑。夜色在他们身后疯狂追赶,而那声哨响,如同狩猎开始的号角,刺破了翡翠海岸的宁静。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