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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接到电话。手机震动的第一声她就醒了。这是多年创业留下的本能——深夜来电,九成是事故,一成是变故,极少有例外。她没有睁眼,手指从被子里探出去,摸索着将冰凉的金属机身贴到耳边。
“苏总,薛紫英失踪了。”
是助理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空旷的场所捂着话筒讲话。背景里隐约有风声,还有很远的、听不真切的广播。
苏砚睁开眼。
窗外是这座城市永远不灭的夜景,霓虹将天边染成不健康的橙红,像一层薄锈。她没有开灯,只是将枕头垫高,靠在床头。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七点她离开暂住的酒店,说是去见一个老同事,之后就再没回来。手机在淮海路附近关机,最后一次信号是八点四十二分。”小赵顿了顿,“陆律师那边刚刚来电话,问您是否知情。”
苏砚没有说话。
薛紫英。
这个名字在过去三个月里,从陆时衍不愿提及的旧伤疤,变成他们联手布下的反间局中最危险、也最关键的那枚棋子。她曾是导师陆正安最得意的门生,是陆时衍的前未婚妻,也是七年前为利益背叛他的那个人。如今她被陆正安胁迫,一边窃取情报、一边传递证据,在钢丝上走了几百个来回,每一步都可能坠入万劫不复。
苏砚从没问过陆时衍是否原谅她。
这不是原谅与否的问题。薛紫英手上沾着七年前那桩旧案的尘埃,也握着足以掀翻整个棋局的筹码。她活着,是证人;她死了,是烈士;她失踪——
是最坏的那种可能。
“陆时衍人在哪里?”
“陆律师说他在去淮海路的车上,让您不要出门,等他的消息。”
苏砚掀开被子下床。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那层橙红色的微光,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烟灰色风衣。衣料冰凉,像刚从深秋的夜露里收回。她将手机夹在肩头,一面系扣一面往外走。
“通知技术部,把薛紫英近一个月的通讯记录、出行轨迹、接触人员全部调出来,用最新的关联算法跑一遍。”她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报告。”
“苏总,陆律师说——”
“我听到了。”苏砚走进电梯,金属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但我不等人。”
淮海路。
凌晨四点的商业街像一座被遗弃的片场。奢侈品橱窗还亮着永不熄灭的射灯,模特们保持着精致而空洞的微笑,只是玻璃上映出的只有天光未亮前那层稀薄的灰。几辆出租车缓慢巡弋,像在深海里打着信号灯寻找同伴的鱼。
苏砚的车停在薛紫英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一家已经打烊的咖啡店门口。
陆时衍站在橱窗前。
他没有穿外套,只一件深灰色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也没有抬手去理,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在边缘缓缓摩挲——那是他思考时习惯性的小动作。
苏砚关上车门。
陆时衍闻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你不该来。”
“我的人失踪了。”苏砚走到他身侧,“没有我应该、不应该。”
陆时衍沉默片刻,没有再劝。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她——那是咖啡店对面写字楼的监控截屏,时间戳显示昨晚八点三十九分。
画面里,薛紫英独自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她惯常的驼绒大衣,长发被风吹乱。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焦急踱步,只是安静地站着,望着镜头外的某个方向。
三秒后,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画面,侧门滑开。薛紫英没有挣扎,没有回头,自己上了车。
“车牌查过了。”陆时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套牌。昨天下午在郊区失窃,车主报案时这辆车已经出现在淮海路。”
苏砚将画面放大。
商务车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车内人员。但她不需要看清。
“是陆正安的人。”她说。
陆时衍没有否认。
他已经和导师彻底撕破脸。三天前,他在律所合伙人会议上公开质疑陆正安早年代理的一桩破产案存在证据造假;昨天下午,他正式向律协提交了调取陆正安案卷的申请。
这是宣战。
他本以为陆正安会从律所内部反击,会动用他的人脉施压,会在法庭上和他正面对峙。
他没想到陆正安会对薛紫英下手。
——不,他应该想到的。
陆正安从不需要亲自动手。他手下有资本大鳄的钱,有游走灰色地带的掮客,有无数欠他人情、等他索取报偿的人。三十年前他凭一张嘴打赢第一桩官司,三十年后他凭一张网困住所有试图挣脱的人。
薛紫英曾是这张网上最亮的那颗珠。她替他办成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今她要挣脱。蛛网就收紧给她看。
苏砚将手机还给他。
“咖啡店老板呢?”
“昨晚值班的是兼职大学生,没注意外面情况。店主联系方式拿到了,等天亮才能打通。”陆时衍顿了顿,“附近还有三家店铺有夜间营业记录,我让助理去调监控了。”
苏砚没说话。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副驾驶车门。
“上来。”
陆时衍没有动。
“苏砚——”
“你站在这里,把手指磨破皮,监控也不会自己送上门。”苏砚扶着车门看他,“薛紫英失踪不到八小时,警方不受理,陆正安不会承认,你耗到天亮也只是等那三份大概率没拍到关键画面的监控。”
她顿了顿。
“我有一个地址。去不去?”
陆时衍看着她。
凌晨四点的淮海路,霓虹渐次熄灭,天边渗出第一线极淡的蟹壳青。苏砚站在打开的车门边,风衣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从不轻易给人选择。
但每一次给出选择,都是笃定对方会选那个她希望的方向。
陆时衍上了车。
苏砚发动引擎,将车驶出淮海路。
她没有说去哪里。陆时衍也没有问。车载空调送出微温的风,将沉默吹成一种奇异的安定。他侧过头,看见苏砚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收紧,虎口绷直,是她在高度专注时才会有的姿态。
她也在紧张。
只是从不说。
车行二十分钟,驶入一片老城区的巷弄。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从写字楼变成旧式里弄,墙面爬满枯萎的爬山虎,晾衣竿从这栋楼伸向那栋楼,挂着深夜没收进户的床单。
苏砚将车停在一栋灰白色三层小楼门口。
楼没有招牌,门牌号也被锈蚀得只剩一半。但陆时衍认得这扇门。
他曾在这里参加过陆正安主持的闭门研讨会。
那是七年前,他还是导师最器重的学生,被允许进入这间不对外的“私塾”。这里没有课堂纪律,没有考试排名,只有陆正安和他精心挑选的弟子们围坐长桌,拆解那些最复杂、最敏感的商业诉讼案。
他曾以为那是传道授业。
如今他才知道,那也是筛选。
陆正安在这里挑选能为他所用的人。听话的,进入核心,分食利益;不听话的,像他这样,被逐出师门,却永远无法彻底挣脱那张网。
苏砚熄了火。
“这栋楼的产权不属于陆正安,登记在他一个远房侄子名下。”她的声音很平,“但过去三个月,薛紫英每隔十天会来这里一次,每次停留三到五小时。昨晚她失踪前,最后一个拨出的电话,打给了这栋楼的管理处。”
陆时衍转头看她。
“你一直在查她。”
“她在我的反间局里。”苏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必须知道她的每一个落脚点、每一个联系人、每一道可能叛变的裂痕。”
“你查出什么?”
“她来这里不是见陆正安。”苏砚推开车门,“是见另一个女人。”
陆时衍随她下车。
初冬的晨风寒凉,巷口那只流浪猫蜷在电表箱上,睁开一道细缝看了他们一眼,又阖上。苏砚走到楼门前,没有敲门,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张黑色门禁卡。
陆时衍认出那张卡。
薛紫英失踪前一晚,曾把这张卡塞进他手中。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事,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姓董的女人。
他以为那是她藏匿证据的地点。
原来苏砚也有一张同样的卡。
门禁滴了一声,门锁弹开。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三楼尽头还亮着一盏。他们踩着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被狭窄的楼梯间放大,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三楼。
那盏亮着的灯挂在一扇紧闭的防盗门上方。门边没有门铃,没有铭牌,只有门框边缘贴着一道褪色的春联残迹,上联只剩一个“福”字,下联不知被风撕去了哪里。
苏砚叩门。
三长,两短。
门内寂静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这里根本无人居住,久到楼道那盏声控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久到他听见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赤足踏在冰凉的瓷砖上。
门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她约莫五十岁上下,短发,素颜,眼尾有很深的细纹。她穿着家常的墨绿色开衫,颈间系一条洗得发白的丝巾,打着一个精致而保守的蝴蝶结。
她看着苏砚,又看向陆时衍。
“你是陆时衍。”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时衍点头。
女人将门完全打开。
“薛紫英跟我说过你。”她侧身让他们进门,“她说你是陆正安这辈子唯一没驯服的学生。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你会来找我。”
她顿了顿。
“她昨晚也说了同样的话。”
屋内的陈设简单得近乎清贫。
客厅约莫十二三平,沙发是十几年前的旧款式,扶手磨得发亮。茶几上搁着一只搪瓷杯,杯里的茶早已凉透,茶梗沉沉地堆在杯底。电视柜没有电视,只有一只老式座钟,钟摆左右晃动,将时间切成均匀的碎片。
女人请他们在沙发落座,自己进了厨房。片刻后端出两只白瓷杯,杯里是刚沏的热茶,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
“我叫董婉贞。”她在他们对面的矮凳坐下,“是陆正安的原配妻子。”
陆时衍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董婉贞。
他听过这个名字。律协每年春节团拜会,陆正安从不让任何女伴出席,但总有人窃窃私语,说师母精神不好,常年闭门不出。他以为是推脱之词,从未深究。
“您……”
“我不是疯子。”董婉贞的语气平淡,“只是三十年前选错了丈夫,之后的每一天都在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
她看向苏砚。
“薛紫英第一次来找我,是三年前。她那时刚被陆正安胁迫,做了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每晚失眠,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顿了顿,“她查出我的住址,以为我这里藏着他什么把柄。其实没有。我只是一个被他关在这间屋子里、每个月领固定生活费的老女人。我没有他的任何罪证。”
“那她为什么还来?”苏砚问。
董婉贞沉默片刻。
“因为她发现,这世上唯一能理解她的人,是另一个被陆正安毁掉的女人。”
座钟滴答滴答走着。
陆时衍想起七年前最后一次见陆正安。他在导师办公室递交辞呈,陆正安坐在宽大的皮椅里,面容和煦,语气温和,像在惋惜一个不争气的学生。
“时衍,你太年轻。你以为正义是法律的全部,其实法律只是一门生意。”他把辞呈搁在桌角,没有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干净的钱。”
他那时没有反驳。
他只是转身走出那扇门,以为从此与导师分道扬镳,各自走向自己的“生意”。
他不知道陆正安口中的“不干净”,不只是收受黑钱、操纵诉讼,还包括把一个女人关在这间屋里三十年,按月支付她的生活费,像支付一笔分期付款的赔款。
“薛紫英每次来,都会带一些东西。”董婉贞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她说这是她为自己留的后路,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让我把它交给来替她收尸的人。”
她将信封推向陆时衍。
“我不是来替她收尸的。”陆时衍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董婉贞看着他,“你是来救她的。”
陆时衍接过信封。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信封捏在掌心。很薄,薄得像没有装任何东西。但它的边缘被反复摩挲过,起了毛边,像被人握在手里犹豫过无数次。
苏砚看着他。
“不打开吗?”
陆时衍沉默良久。
“她把这封信留在这里三年。”他说,“三年里她有很多机会交给我,或者交给警方。但她没有。”
他顿了顿。
“她不是信任我。”
董婉贞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不敢信任任何人。”她说,“陆正安用了七年教会她,信任是最危险的软弱。”
她看向陆时衍。
“但她昨晚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如果这次她真的回不来,让你把这封信打开。”
陆时衍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很短。
短到只需三秒就能读完。
但陆时衍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从蟹壳青变成鱼肚白,久到巷口的早餐铺子支起第一笼蒸屉,久到苏砚杯里的茶彻底凉透。
他将纸折好,收回信封。
“她在哪里?”他问。
董婉贞摇头。
“她没有说。她只说,如果计划顺利,她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带着陆正安的核心交易记录回来。”她顿了顿,“如果四十八小时后她没有消息,就说明计划失败了。”
“失败是什么意思?”苏砚问。
董婉贞看着她。
“失败就是她没能活着回来。”
陆时衍起身。
他没有道谢,没有告别,只是走向门口。苏砚跟在他身后,在他推开那扇门的瞬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比她握过的任何一次都凉。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陆时衍没有回头。
“去找她。”
“去哪里找?”
他沉默。
他不知道薛紫英在哪里,不知道陆正安把她关在哪栋楼、哪间屋、哪片地图上没有标记的角落。他只知道时间正在流逝——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十七万两千八百秒。
每一秒都可能是她的最后一秒。
“她昨晚给你打电话,”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了什么?”
陆时衍没有答。
他想起那个电话。
薛紫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没有说将要面对什么。她只是说:
“时衍,七年前你问我,为什么要那样做。我没有回答你。”
她顿了顿。
“因为我没法说出口。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前程。是因为陆正安告诉我,如果我不照办,他会让董婉贞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已经在那间屋子里关了二十三年。我不能让她连那间屋子都失去。”
陆时衍松开握着门把的手。
他转过身,迎着苏砚的目光。
“她说,等这件事结束,她想回一趟老家。”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她妈妈每年冬至都会酿一坛糯米酒,等她回去喝。”
苏砚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天终于亮了。
巷口的早餐铺子飘起第一缕白汽,蒸笼掀开的瞬间,热气腾腾地扑向清冷的晨空。流浪猫从电表箱上跳下来,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向那团暖雾。
陆时衍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显示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一分。
距离薛紫英失踪,过去了九小时五十九分钟。
距离她说要回来的那个期限,还有三十八小时零一分钟。
他将手机贴回心口,像贴一枚发烫的定时炸弹。
“走吧。”他说。
苏砚没有问他去哪里。
她只是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将车驶入清晨第一缕阳光里。
后视镜中,那栋灰白色小楼越来越远。三楼那扇窗户始终没有亮灯,只有一道瘦削的身影静静立在窗帘后,目送他们消失在巷口。
董婉贞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座钟在她身后滴答走着,将时间切成均匀的碎片。
她今天没有吃药。
她想记住这一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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