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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市井玄厨(1-200章) 第0515章 灶台边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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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电房的灯灭了大概有十秒钟。

    巴刀鱼没动。不是吓傻了,是他的手还按在砂锅盖上,那股子阴寒的玄力像一条蛇似的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他得运功顶着,腾不出空来干别的。酸菜汤倒是反应快,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那是他点灶台用的,上面沾满了油渍——啪嗒一下打着,火苗蹿起来两寸高,照得四个人脸上都是跳跳的光。

    穿连帽衫的少女还蹲在墙角,怀里的砂锅被巴刀鱼按着盖子,黑烟冒得少了些,但那股焦糊的腥臭味更浓了,像什么肉烧焦了又泡了水。酸菜汤抽了抽鼻子,眉头皱成一团。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巴刀鱼问。

    “这味道不对。不是菜烧糊了,是——你闻,底下的味儿。”酸菜汤把打火机凑近砂锅,火光照得锅身上的釉面一闪一闪的,“糊味底下还有一层味道。甜的,发腻,像发酵过头的酒酿。”

    娃娃鱼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小脸皱起来,两只手捂住耳朵。

    “它在哭。”她说。

    “谁?”巴刀鱼问。

    “锅里的东西。不是人,是一团玄力,但它会哭。哭得特别小声,边哭边喊冷,说它被关了好久好久,想回家。”

    配电房里安静了一瞬。打火机的火苗在酸菜汤手里晃了一下,把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照得明暗不定。巴刀鱼低头看着砂锅,掌心下的锅盖还在微微震动,但不再是大开大阖的撞击,而是细碎的、像牙齿打颤一样的抖动。他犹豫了半秒,把锅盖掀开了一条缝。

    黑烟“噗”地喷了他一脸。

    等烟散了,他看见砂锅里的东西。

    不是菜。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蜷缩在锅底,形状像个三四岁的孩子,但五官模糊,只有两只眼睛是清楚的——又大又圆,眼白是灰的,瞳孔是暗红色,正仰着脸巴巴地望着他。影子的身上缠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禁制的符文,每闪一下,影子就哆嗦一下,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听着确实像在哭。

    “玄灵。”巴刀鱼倒吸一口凉气。

    玄灵这东西,黄片姜跟他讲过。高阶玄厨用特殊手法把玄力从食材里剥离出来,凝成实体,就成了玄灵。这东西本质上是一团活着的能量,没有自我意识,但会保留食材原本的“记忆”——山珍记得云雾的味道,海味记得潮汐的节奏,而眼前这个黑乎乎的玩意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阴沟里的腥气,八成是用污染食材炼出来的。

    “你哥疯了?”酸菜汤瞪着那个少女,“炼玄灵是禁术,玄厨协会明文禁止的。这玩意儿一旦失控,整条街的人都得被它吸干。”

    “不是炼的!”少女急了,嗓子都劈了,“我哥是被逼的!食魇教的人抓了他,给他下了‘食魇咒’,逼他用禁术给他们炼食材。这个玄灵是他偷偷从食魇教的炼炉里救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净化就被发现了,他拼了命才把我跟砂锅送出来,自己——”她说到这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里的泪珠终于滚了下来,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自己没跑掉。”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酸菜汤把手里的勺子放下了——他刚才一直是备战姿势,这会儿总算把勺子搁回锅里,发出“咣当”一声响。

    “你哥叫什么名字?”巴刀鱼问。

    “孟江。”

    果然是他。黄片姜的第一个徒弟,十六岁入门,三年就打通了“厨道玄力”的任督二脉,被誉为百年难遇的玄厨天才。二十三岁那年因为擅自使用禁术被黄片姜亲手逐出师门,从此销声匿迹,江湖上再没人见过他。有人说他堕入了食魇教,有人说他死在了某个玄界裂缝里,也有人说他改名换姓在偏远小城开了一家面馆,做的牛肉面能让死人爬起来排队。

    黄片姜从来没解释过。只是偶尔喝多了酒,会一个人坐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对着月亮发很久的呆。

    “孟江还活着?”巴刀鱼问。

    少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三个月前活着。他把我推出玄界裂缝的时候,身上全是血,食魇教的人围上来了,他冲我喊了一句‘去找巴刀鱼’,然后把裂缝封死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咽了回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酸菜汤转过身去,对着墙壁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巴刀鱼没出声,他把砂锅盖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锅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玄灵。

    “你叫什么?”他问少女。

    “孟小雨。”

    “好,孟小雨,两件事。第一,你哥让你来找我,说明他信得过我,那你就是我巴刀鱼的人了,你的事我管到底。第二,”他把砂锅从她怀里端起来,入手沉甸甸的,锅底的温度烫得隔着砂锅壁都能感觉到,“这锅玄灵不能留。它被食魇咒污染过,现在看着可怜,一旦失控,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孟小雨的脸色变了,伸手想把砂锅抢回来。巴刀鱼没给她,站起来把砂锅端到配电房中间,放在水泥地上。玄灵在锅里呜咽了一声,隔着锅盖都能听见,那声音细细的,像冬天的野猫蹲在窗外叫唤,叫得人心头发紧。

    “你要干什么?”孟小雨站起来,声音发颤。

    “救它。”巴刀鱼说。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刚才跟石精干架时指肚全裂了口子,酸菜汤给的纱布包得歪歪扭扭的,血倒是止住了,但稍微一用力又开始往外渗。他把纱布拆了,十根手指露出来,指尖的伤口在打火机的光里泛着暗红色,像刚从酱油里捞出来的。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双手悬在砂锅上方,十指张开。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橘红色的灶火之光。这次的光颜色更浅,偏白,像是清晨厨房里透过窗户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温温的、薄薄的,照在砂锅上,锅身的黑釉竟然泛出了一层淡淡的光泽。玄厨技·净灶术,这是黄片姜教他的第一个净化类技法。老家伙说,灶台是厨子的脸面,灶台不干净,做出来的菜再好吃也带着一股子晦气。所以每天收工以后,不管多累,灶台必须擦三遍——第一遍去油,第二遍去渍,第三遍去心。前两遍用的是水和抹布,第三遍用的是玄力。把玄力凝成细丝,一寸一寸地渗透灶台的每一道砖缝,把白天做菜时沾染的各种杂气全部逼出来。这套手法用在人身上能驱邪,用在食材上能净化,用在玄灵身上,巴刀鱼也是头一回。

    白光渗进砂锅的一瞬间,锅里的玄灵发出了一声尖叫。不是之前那种委屈巴巴的呜咽,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像被开水烫了。砂锅盖被一股大力猛地顶起来,黑烟像火山喷发一样往外涌,整个配电房瞬间被浓烟灌满,伸手不见五指。

    “压住它!”酸菜汤大吼一声,把手里的炒锅反扣过来,锅底对着砂锅盖子就是一下,硬生生把锅盖砸了回去。孟小雨也扑上来帮忙,两只手死死按住锅盖边缘,烫得眼泪直掉也不肯松手。

    巴刀鱼的额头全是汗。净灶术已经运转到了极限,他的十根手指亮得像十根白炽灯丝,指尖的伤口崩开了,血珠子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砂锅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但他没有停——他能感觉到,玄灵体内的食魇咒正在被一点一点逼出来。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玄灵的体表剧烈扭动,像被太阳晒到的蚂蟥,拼命想往身体深处钻,但白光追着它们,一道一道地把它们从玄灵身上剥离。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对配电房里的四个人来说,跟一整天差不多。

    最后一道暗红纹路被白光逼到玄灵的指尖,“噗”的一声弹出来,化成一缕腥臭的黑烟消散在空气里。玄灵的身体从黑色变成了浅灰色,蜷缩的五官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模糊的、但是能看出是在笑的表情。它仰起脸,对着巴刀鱼眨了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然后身体开始缩小——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通体透明,里面有一团灰雾缓缓旋转。

    “净化成功了。”巴刀鱼说,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餐馆里了。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排调料罐上,生抽老抽蚝油料酒,瓶瓶罐罐沾满了油烟,还是他走之前的老样子。后厨的灯没开,但灶台上炖着东西,咕嘟咕嘟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酸菜鱼的味道。酸菜发酵后的酸香,混着泡椒的辣和鱼肉的鲜,再加上花椒的麻,几层味道叠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他的鼻子,把他从昏迷中拽了出来。

    “醒了醒了!”酸菜汤的大嗓门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我就说他没事吧!这小子属蟑螂的,打不死的!”

    巴刀鱼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后厨的折叠床上——就是平时午休用的那张,床单还是上个月泼了酱油没洗干净的,上面印着一大块深褐色的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都被重新包扎过了,包得整整齐齐,每一根指头都打了漂亮的蝴蝶结。这手法一看就是娃娃鱼的,别人没这么闲。

    “你炖的鱼没糊。”酸菜汤端着一口锅走过来,把锅往巴刀鱼面前的折叠桌上一放,“火候正好,汤头浓得很。我帮你尝了半锅,不用谢。”巴刀鱼看着那锅酸菜鱼,汤都快见底了,鱼肉也没剩几块,就剩几片酸菜孤零零地漂在汤面上。他拿起筷子捞了一块放进嘴里——鱼是草鱼,肉质嫩滑,酸菜是酸菜汤自己腌的,发酵的时间掐得恰到好处,酸味入汤但不抢鲜,花椒的麻在舌尖上跳了两下就散,余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还行。”他说。

    “还行?”酸菜汤把勺子往桌上一拍,“老子帮你尝了半锅你就给我‘还行’?”

    巴刀鱼没理他,又喝了一口汤。汤是真的好,但他现在没心思品。他的目光越过酸菜汤的肩膀,落在后厨角落那张桌子上——孟小雨趴在桌边睡着了,脸枕在胳膊上,袖子还是湿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水。那口砂锅放在她手边,锅盖盖得严严实实,但锅身已经不烫了,安安静静的,像一口最普通的砂锅。

    “那颗珠子呢?”巴刀鱼问。

    “在她兜里。”酸菜汤压低声音,“娃娃鱼帮她找了一根红绳,串起来挂脖子上了。说是玄灵虽然净化了,但还没完全稳定,得用人气温养一阵子才能重新成形。那丫头抱着娃娃鱼哭了半个钟头,把她那件绿裙子哭湿了一大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娃娃鱼没躲。就让她抱着,还拍她背。”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黄片姜呢?”

    “在楼下,跟一个穿黑风衣的人说话。”酸菜汤的脸色沉了下来,“玄厨协会的人。说是来找你的,已经在楼下坐了一个钟头了,茶都不喝,就干坐着。我下去探了探口风,那家伙说话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明确——协会知道你拿到了大地之心,让你三天之内去总部报备,逾期不报备就算私藏灵材,按会规处置。”

    “处置?”

    “吊销玄厨执照,没收全部灵材,严重的话,废玄力。”酸菜汤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巴刀鱼放下筷子。

    玄厨协会的规矩他是知道的。五行灵材属于最高等级的管制物资,任何人获取后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向协会报备,由协会统一管理分配。这条规矩的本意是防止灵材被滥用,但问题是——协会内部的内奸到现在都没揪出来,大地之心交上去,谁知道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的窗前。

    楼下的街景一如往常。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挤,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拉在半空中,底下的早餐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卖煎饼的大妈正在翻饼,铲子在铁板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坐在餐馆门口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茶叶是最便宜的高末,泡得太久,茶汤已经变成了浑浊的褐色。黄片姜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懒散表情,但他夹烟的手指——巴刀鱼注意到——在微微发抖。

    黄片姜在紧张。

    这个老狐狸,面对食魇教都不带眨眼的,现在夹着烟的手指在抖。

    穿黑风衣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巴刀鱼的目光,抬起头,隔着窗户和他对视了一眼。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冷冰冰的光。他对巴刀鱼点了点头,嘴角牵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巴刀鱼放下窗帘。

    “三天是吧?”他说,“够了。”

    “够什么?”酸菜汤问。

    “够把孟江找回来。够把内奸揪出来。够让那帮坐办公室喝茶的家伙知道——”他把腰间的菜刀解下来,放在灶台上。刀身乌沉沉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灶台有灶台的规矩。菜刀有菜刀的道理。谁想坏规矩,先问过我手里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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