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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家长的插曲很快过去。对伊森来说,它留下的不只是烦躁,还有一条宝贵的经验。
永远不要完全相信病人或家属的一面之词如果不得不信,那就让他们立个字据先0
人都会犯错。
家长犯错,受苦的往往是孩子。
医生犯错,受伤的是病人,是家属。
有时候,一条原本还能继续向前的人生路就此终结。
而杀手一旦犯错,牵连就更广了。
不只是她自己,错误会沿着关系蔓延,落到家人、朋友、同伴身上,一次行动失败、一次误判,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都有可能让她还有她在乎的人,陷入深渊。
命运往往故意选中人们的软肋。
卡塔利亚刚结束了一项任务。
目标是一个与当年杀害她父母的凶手有过直接往来的大毒枭。
过程有惊无险。
对她来说,这样的「顺利」,已经算不上什麽值得记录的日常了。
任务结束,跟往常一样,她和叔叔埃米利奥约好在洗衣店见面。
这里的味道从来没变过一洗衣粉、金属、水汽,还有被加热後的潮湿空气。
滚筒转动的声音稳定而规律,白色的泡沫在玻璃窗後翻滚。
卡塔利亚坐在最里面那排机器前的长椅上。
她低着头,看起来只是个来洗衣服的普通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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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杂志和报纸,在她身边坐下。
「过来的时候顺利吗?」他低声问。
「我这边很顺利。」她擡起头,看向玻璃里的倒影,「你呢?」
「很顺利。」
她点头,肩线随之放松了一点:「奶奶还好吗?」
埃米利奥侧过头,声音压得更低:「她很想你。」
卡塔利亚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撑在扶手上,脚尖轻轻晃了晃。
「跟她说,我也想她。」
埃米利奥:「我相信,她更想亲耳听你说。」
卡塔利亚默然她当然知道。
她转过身看向他,岔开话题。
「这次目标是谁?」
埃米利奥沉默了一下,随後把杂志放在两人中间,指着封面的人说道。
「记得去年那个搞投资诈骗的人吗?」
她点了点头,翻开杂志,里面夹着一个信封,一叠美金露出边角。
「骗了五百亿,然後人间蒸发。」埃米利奥说,「他很聪明,也很会享受。」
「现在在加勒比海过着退休生活。」
卡塔利亚轻轻勾了下嘴角,似乎是觉得这家夥很会享受。
「好地方。」
「是的。」埃米利奥的语气很认真,「所以————他让很多人过得很不好。」
「我们就要让他彻底的退休。」
「好。」她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显然不觉得这次任务有什麽难度。
埃米利奥却没有停下。
「还有一件事。」
他再次递过来一沓折好的报纸。
卡塔利亚展开。
上面是一组遇难者的新闻。
每个人的胸前,都被画上了一朵「卡塔利亚」(兰花)。
她笑了。
那并不是什麽愉快的笑,而是一种对正在接近目标的确认。
「你这麽搞,已经多久了?」埃米利奥问。
「没多久。」
「报纸上说,有二十二个人。」
洗衣机的轰鸣声填满了短暂的空白。
「为什麽?」埃米利奥忍不住问。
卡塔利亚擡头,看着他。
「你知道原因。」
埃米利奥的眉头皱起。
「你觉得这样能找到那位路易斯先生,给你父母报仇吗?」
「你以为他会那麽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情绪。
「你现在做的所有这些事,不是只跟你有关,卡塔利亚。」
「还有我,还有奶奶,还有所有家人。」
「家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埃米利奥点头:「是的。」
「叔叔,拜托了。」卡塔利亚的眼神没有动摇。「你不会有事的。」
「你只负责安排工作,收钱。」
埃米利奥摇头。
「我帮你过滤任务,这是我的职责。」
「每个目标我都会再三检查。」
「你只看到我给了你一个任务,却没看到背後我已经拒绝了五个。」
他看着她。
「因为我承诺过,要保证你的安全。」
洗衣机慢慢停止转动,发出一声「咔哒」声,显得格外刺耳。
「不管你怎麽认为,保证你的安全,是我的全职工作。」
他深吸一口气。「可是这个」」
他指着那些屍体上的图画。
「它不是我教你的,这不是专业的杀手该做的事情。」
卡塔利亚终於有了反应:「专业?」
她轻声笑了一下,没有温度。
「我才不管什麽专业,什麽安全。」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
埃米利奥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已经无法掌控的未来。
「这就是你的方法?」
「对。」
「一个有标签的杀手。」他的声音里有无奈,也有担忧。
「非常愚蠢!」
「我的天啊!」
「我不该让你成为杀手的。」
卡塔利亚的表情严肃下来:「你没有让我做任何事。」
「是我自己选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我离开哥伦比亚,走进你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选好了。」
「你自己选的?」埃米利奥反问。
「对。」她没有任何迟疑,「不管是你,还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埃米利奥摊开双手,像是放弃了争论。
「我们爱你,卡塔利亚。」
洗衣店的灯光白得刺眼。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那就做我的後盾,帮我完成复仇。」
加勒比海的任务完成得很乾净。
解决这种只有私人保镖的目标,显然比那些被政府和情报机构层层保护的人轻松得多。
任务结束後,她按惯例休息了一天。
去见了她的准「男友」。
严格来说,连准「男友」都算不上。
两人每次见面都很仓促,且都是她主动去他住的地方,待几个小时就离开。
准「男友」只知道她叫珍妮弗,不知道她是做什麽的,家在哪。
他有她的电话号码,但每次拨过去,都是忙音。
男人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卡塔利亚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该死。」
昨天可能是太投入了,一不小心,睡着了。
她很少犯这种错误,在别人家过夜—这还是第一次。
她立刻起身,穿好衣服,拿上了自己的东西。
简单跟他告别,然後卡塔利亚迅速地离开了。
这次跟埃米利奥的见面地点是一间很安静的图书馆。
人不多,声音被书架一层层吞掉,只剩下翻页和空调的低鸣。
「抱歉,我迟到了。」卡塔利亚急匆匆赶到约定的地点。
埃米利奥坐在最里面,被高耸的书架围住。
他的身体紧绷着,就像一个提前等了很久、已经失去了耐心的人。
她刚走近,埃米利奥就站起身,把手里的报纸狠狠砸到她怀里。
卡塔利亚愣了一下,低头展开报纸—《迈阿密八人惨遭杀害》。
埃米利奥压低声音,却完全控制不住怒火。
「其中一个,是我的朋友。」
卡塔利亚擡头:「那又怎样?」
「你在装傻吗?!他们已经在找你!」埃米利奥一步逼近,声音几乎失控,「你这麽做太冒险了!」
「叔叔,拜托。」她皱眉,「别又开始说这个。」
埃米利奥一把按住她的肩,将她推到书架前。
书脊轻轻震动,灰尘落下。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你想把他们引出来。」
他盯着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一场游戏?」
「我和奶奶对你来说——完全就是可有可无的路人是吗?」
卡塔利亚低头,没有说话。
「你现在做的事太危险了,已经吓到我了,卡塔利亚。」
埃米利奥低声说,「我不想再给你收拾残局。」
「也不想再给你介绍工作了。
「6
他深吸一口气。
「你退休了!」
埃米利奥转身就要离开。
「别这样,叔叔,」卡塔利亚看着他的背影。
「去你的!」埃米利奥回过头,愤怒的喊道。
她的声音却异常冷静:「你儿子死後,你杀了多少人?」
埃米利奥停下脚步。
卡塔利亚追问:「多少?」
他转身,眼里全是裂开的痛:「你了解我儿子吗?」
「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卡塔利亚说道:「那你告诉我啊。」
「告诉你又有什麽用?」埃米利奥摇头,「什麽都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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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他的时候,我就失去了整个人生。」
「对我来说,重要的一切,都已经没了。」
他看着她。
「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希望。」
卡塔利亚:「希望?」
「能找到别的人生的希望。」
「远离这一切。」
「我们家族里,没有几个人有这种机会。」
他靠近一步,声音低下来,似乎是放弃了。
「你想报仇,可以。」
「从今天开始,别再回家。」
「奶奶让你去教堂,你说祷告解决不了问题,从来不去。」
「现在也不用去了。」
「我不想再接到你的电话。」
「也不想让你继续伤她的心。
埃米利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塞进她手里。
「也许这个,能让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拍了拍她的头,转身离开。
卡塔利亚低头。
那是一张旧照片她、父亲、母亲。
她的腿一软,坐了下来。
狠狠一脚踹在面前的书架上。
书脊震响。
她低下头,终於失声痛哭起来。
教堂。
礼拜正进行到一半,埃米利奥陪着母亲坐在长椅上。
卡塔利亚走了进来。
她什麽也没说,只是在奶奶身边坐下,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老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
礼拜结束後,三人简单叙旧。
卡塔利亚没有停留太久。
临走前,她看了埃米利奥一眼,轻轻点头。
他明白了。
嘴角露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
「真是个惊喜。」奶奶说。
「人都会长大的。」埃米利奥回答。
「她不会有事的。」
埃米利奥点头。
「是的。我也这麽认为。」
卡塔利亚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
她泡在浴缸里,热水漫过肩膀。
蒸汽模糊了镜子。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失去了目标。
不是复仇完成後的空虚。
而是被迫停下时,那种无处安放的茫然。
她想了想,拨通了那个号码。
「嗨,是我。」
本来还以为是推销电话的男人立刻笑了:「嗨,真是惊喜。」
「我正在看你的照片呢。」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有些想你了。」
她的呼吸立刻一紧。
「什麽照片?」
「今天早上拍的。」男人回答:「你睡着的时候。」
屋里的监控突然响起了警报。
她已经站起身,一边往客厅跑一边问道。
「你拍了几张?」
「就一张。」
「发给谁了?」
「没给任何人。
「6
她调出监控。
下一秒,她看到了门外的画面黑色车辆,封锁线,闪烁的警灯。
FBI。
她立刻明白了她已经被正在打的这通电话成功定位。
对面男人还在为没经过她同意拍照而道歉。
她说了一句:「我也很抱歉。」
然後,她把手机扔进垃圾桶。
卡塔利亚迅速穿好衣服,从桌子底下摸出手枪,走出了公寓。
一从11楼下楼梯到6楼。
—再从一处住所通过电梯井下到停车场。
一最後从停车场进入了地下地铁。
这是她为「最坏情况」准备的方案。
当夜色完全吞没城市轮廓时,她已经站在那条熟悉的街道尽头。
叔叔的家就在前面。
她用钥匙开了门,进了那间好久没回来的房子。
「叔叔。」
「奶奶。」
她喊道,没有人回应。
她走了两步,看到旁边的鞋架上有一只抽过的雪茄,心里隐约意识到了什麽。
空气似乎也太安静了。
她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太熟悉这间屋子的声音—
木地板的轻响,老冰箱断断续续的嗡鸣,奶奶偶尔的咳嗽声。
而现在,什麽都没有。
她立刻掏出枪,慢慢上楼。
楼上的房间里,第一眼看到的,是血。
不是四散飞溅的那种,而是一大片暗红色,顺着地板蔓延开来的痕迹。
「————奶奶?」
客厅里,奶奶倒在地上,身体歪向一侧。
她穿着平时在家才会穿的旧毛衣,袖口洗得发白,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没来得及抓住什麽。
血从她身下渗出来,已经凝固。
卡塔利亚的脚僵在原地。
她见过无数具屍体。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看见自己的家人。
她跪了下来。
「奶奶————不,不会的————」
她的手指触碰到奶奶的身体,皮肤已经冷了许久。
那一瞬间,某种一直被她强行压住的东西彻底断裂。
她痛哭起来,那声音似乎是喉咙里撕裂出来的,失控而绝望。
她扭头哭声喊道:「埃米利奥」
她站起身继续走向餐厅。
埃米利奥被绑在椅子上,绳索绕过椅背,从手腕到胸口,一圈一圈收紧,勒进衣料,也勒进皮肉。
他的身体向前倾着。
头低垂,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
他的衬衫被血浸透,袖子撕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伤痕。
脸上也有伤。
颧骨肿起,嘴角裂开,血已经干了,顺着下巴凝成一条细细的痕。
这是一个被反覆折磨过的身体。
但他的表情,却异常安静。
眉头紧锁,却不是恐惧。
更像是在忍耐像是直到最後一刻,都没有给出他们想要的反应。
「埃米利奥————」
她跟跄着走过去,手指颤抖着解开始绳子。
绳索松开的那一刻,失去支撑的身体直接倒进她怀里。
她痛苦地嚎叫了起来,全身只剩下一种麻木到发冷的空白。
她慢慢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把椅子,把埃米利奥的身体抱住。
血蹭在她的衣服上。
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埃米利奥。
他的脸上还有未乾的血迹,眉头却仍然紧锁着,像是到最後一刻,都在担心她。
「————对不起。」
这一次,她没有压低声音。
「是我害了你们。」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旷。
她慢慢松开手,把埃米利奥放回地上,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她的视线慢慢下移。
那些伤口太明显了。
近距离看,比她方才情绪失控时看到的,还要残忍得多。
卡塔利亚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想碰,又不敢真的落下。
「————等等。」
她突然想起了什麽罗马,大陆酒店。
那个神奇医生只是伸出手,然後疼痛消失了。
伤口在她眼前瞬间恢复,不是缓慢癒合,而是被直接抹平。
也许————
她很快自嘲地笑了一下。
太荒唐了。
那是活人,只是受伤。
而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埃米利奥。
人已经死了。
再神奇的医生,也不可能对死亡做什麽吧。
她摇了摇头,心中否定着。
可念头一旦被唤醒,就没有那麽容易被压下去了。
「普通伤势,建议你就近找其他医生。如果他们解决不了一」
「可以来纽约找我。布鲁克林,第七大道。雷恩诊所。」
她回想起他说的话。
他当时没有说任何的限制,只是平静地告诉她:别人解决不了的,再来找他。
还有那夸张的反向悬赏————
卡塔利亚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如果世上真的有人,能在一切已经结束之後,还留下些什麽余地。
估计也只有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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