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晨曦微露，驱散了江面上最后一缕薄雾。郢州码头却早已人声鼎沸，帆樯如林，脚夫号子声、商贩叫卖声、骡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在这乱世中难得的一见的热闹与生机。姚天福穿着一身利落的行商短褂，指挥着随从伙计，将货物分作两批。一批体积庞大、分量沉重的布匹、瓷器等重货，依旧稳妥地装入船舱，由几名经验老道、身手不错的得力手下押运，继续沿汉水北上，虽绕行些许远路，但水路平稳，利于大宗货物运输。另一批则是些价值高昂、体积小巧的珠宝、药材、香料等轻货，以及一些需要尽快送往襄阳打点关系的样品与密信，则仔细装入雇佣来的三辆坚固马车。姚天福决定亲自押送这批紧要的轻货，与林沧、江涵月、林母、杨习以及另外四名精干护卫，改走陆路，力求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襄阳。“陆路虽比水路直线距离近些，却绝非坦途，”姚天福整理着马鞍的束带，神色凝重地对围拢过来的众人说道，“此番我们要行经的是荆山余脉与南阳盆地边缘的交错地带，地势起伏不定，林密沟深，历来是强人出没之地。如今这世道，不仅有啸聚山林、杀人越货的积年匪寇，还有那些活不下去、铤而走险的流民结成的武装，甚至有些被打散了建制、失了管束的官兵溃卒，也成了祸患，比寻常土匪更难对付。我等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尽量避开险地，加快脚程，尽快穿过这段不太平的路段。”
众人闻言，皆面色肃然，点头称是。杨习仔细检查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硬弓弓弦，又清点着箭囊中的箭矢，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习惯性地扫过道路两侧逐渐变得茂密起来的山林。江涵月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将必要的行李——一个不大的包裹放入其中一辆马车的角落。林母则被小心翼翼地搀扶到铺垫了软褥、最为舒适的那辆马车车厢内安坐。
轮到林沧时，却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他自幼在江边长大，舟船于他如同陆地，操控自如，但这高头大马，却是实实在在头一遭如此亲近。他学着姚天福的样子，一手抓住冰凉的马鞍桥，左脚踩入马镫，试图借力翻身上马。那匹颇为神骏的栗色马儿似乎立刻察觉出背上是个毫无经验的生手，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四蹄微微挪动了一下。林沧一下没借准力道，身子一歪，重心顿失，险些直接摔将下来，慌忙间手忙脚乱地抱住了马脖子，才堪堪稳住身形，模样颇为狼狈滑稽。
“噗嗤——”
一声极轻、如同冰裂玉碎、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韵味的笑声，若有若无地，自身后传来。
林沧愕然回头，只见江涵月正微微侧过头去，肩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虽然她迅速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模样，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掩住了被黑纱覆盖的唇瓣，但那双平日里如同古井寒潭、波澜不惊的眸子里，分明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如同春日冰河初融般的细微笑意涟漪。
她……她刚才……是笑了吗？
林沧几乎以为自己因紧张而出现了幻听。他与江涵月相识以来，共同经历生死，见过她临敌时的冷静果决、传授功法时的严厉苛刻、偶尔谈及过往时眼中深藏的复杂与哀伤，却从未……从未见过她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类似“笑”的情绪，哪怕是如此短暂、如此克制、几乎微不可闻的一瞬。那笑声虽轻，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驱散了他方才因笨拙而产生的窘迫与尴尬，心里竟莫名地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欣喜？他愣愣地看着江涵月那迅速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警告意味瞥过来的淡然眼神，直到对方用目光示意“还不上去”，他才恍然回神，讷讷地再次尝试，这次在杨习粗声粗气的指点下，总算有些笨拙却稳妥地爬上了马背，坐稳了身形。
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江涵月，是真的会笑的。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发现，却如同在他心中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队伍启程。马车车轮碾过不平的土路，发出辚辚的声响，混杂着清脆的马蹄嘚嘚声，离开了喧嚣鼎沸的码头区域，踏上了那条通往西北方向襄阳城的官道。起初道路尚算平坦宽阔，虽有些车辙印记，但通行无碍。行了大半日，地势便开始明显起伏，道路两旁的山峦逐渐增多、迫近，林木也变得愈发茂密幽深，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却也隐隐透着一丝荒野的肃杀。
林沧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起伏，目光却落在杨习鞍侧那张造型古朴、线条硬朗的硬弓上。他想起江心之战时自己缺乏远程手段的窘境，心中一动，驱马靠近了些，语气诚恳地道：“杨大哥，你的箭术超凡，百步穿杨，不知……能否指点小弟一二？我于这弓矢远程之道，实在是一窍不通，欠缺甚多。”
杨习是个直肠子的爽快人，见林沧态度谦逊，真心求教，哈哈一笑，声若洪钟：“这有何难！林兄弟你想学，俺杨习绝不藏私！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个熟能生巧，加上点老天爷赏饭吃的眼力劲儿！”当下，他便一边控马前行，一边将自己二十多年山林狩猎生涯中总结出的弓射心得，毫无保留地娓娓道来。从如何感知捕捉风向风力的细微变化，到如何凭借经验精准判断目标的距离高低；从站桩般稳固的下盘、恰到好处的握弓力度、干净利落的搭箭手法等基础要领，到如何屏息凝神、排除杂念、达到心与箭合一的专注状态；甚至包括如何在颠簸马背上或是快速移动中依旧保持箭矢的稳定与准头，以及在林木遮蔽、光线昏暗等复杂环境下如何选择最佳的射击时机和首要目标……他讲得细致入微，虽言语质朴，带着浓重的乡音，却句句皆是无数次与野兽、乃至与人搏杀中磨砺出的宝贵经验，充满了实战的血腥与智慧。
林沧听得极为认真，仿佛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陌生的知识。他悟性本就不差，又有《潮汐水元功》带来的对内息的精微控制，以及老铁匠千锤百炼出的、对发力角度与力道的精准把握作为底子，理解起来竟是不慢。他默默记下每一个要点，心中暗自揣摩比较，只觉这弓射之术，与水性的至柔变幻、发力技巧的至刚穿透，隐隐有某种玄妙的相通之处，归根结底，皆在于一个“控”字与“准”字，在于对自身与外界力量最精妙的驾驭。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