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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缨见方济兰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反而抬眼看了看侍立在旁的两个丫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问出声:“可是这些菜不合方医师的口味?”
方济兰连连摆手,脸上堆起笑:“不,不,菜馔丰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妾身用饭时不习惯人于旁边伺候。”
戴缨会意,让丫鬟们退下,待屋里只她二人时,方济兰这才动筷,夹了一大口菜,心满意足地咀嚼起来。
她觉着这位医女有些意思,按说方济兰行医这么些年,应该积攒不少财赀,且不说奴仆成群,一两个丫鬟或药童是该有的。
然而这名医女却是独身一人,衣着也是极为朴素,行事更是不拘小节。
方济兰一抬眼,见戴缨看向自己的眼神透着探究,于是笑道:“早年间,我随师父四处游历,渴了,饮晨间的露水,饿了,蛇虫鼠蚁,除了最后一样不吃,前三样皆吃过。”
“那个时候哪有什么丫鬟伺候,连口热饭都是奢望,如今这毛病落下了,有人在旁边盯着,便不得自在。”
戴缨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夫人必是好奇,我师父那样一个人,不说家财万贯,凭他那名声,也该吃穿体面才对,是不是?”
戴缨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由衷的敬意:“有谁不知悬壶散人的,名声如雷贯耳,连那三岁稚童也知道,他老人家可是活神仙一般的人物。”
方济兰将目光落于这一桌的美食上,看了一会儿,指向其中一般烧鸡,笑道:“老头儿在时,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
说罢后,静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犹在,却变得萧然寂寞。
“这世上没有比他老人家更好的人,寺庙的菩萨只是冰冷冷的金身,泥身,石头身,他不是一样,是有温度,流着热血的活神仙,只是……这活神仙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戴缨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医女,试问道:“所以,他老人家真如传言那样,给穷人看病,不收诊费?”
方济兰苦涩一笑,带着几分追忆:“小老头儿不仅不收穷苦人的诊费,有的人家没钱拿药,他还会施舍钱财,出钱给人看病哩!”
她回看向戴缨,语气就像在说自家顽童般的老父,“夫人,你说说看,世间哪有这等人,给人看病,不收钱不说,反往外贴钱的,这不是傻子么。”
戴缨想了想,言语和静地接过话:“悬壶散人这是积德行善,不收穷苦人家的钱财,也是体恤他们生计艰难,这样的人,世间少有。”
“积德行善……”方济兰喃喃道,她以一种低得只有自己听到的腔子,说了句,“积得什么德,行得什么善,最后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医师,你在说什么?”
方济兰脸上堆笑,将刚才的失态掩过去:“我说这桌菜色好,丰盛,想要再添一碗饭。”
说罢,三五下将碗里的饭食巴拉干净,招丫鬟进来,为她再添一碗。
待丫鬟将米饭添上,方济兰一面接过,一面随口问道:“夫人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方济兰问完有些懊悔,此话她问都不该问出口,人家住多久便住多久,需要同她交代?
就在她准备岔开此话时,戴缨拈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再慢慢咽下,说道:“我在等一个人。”
等人?方济兰转念一想,明白了,必是在等陆铭章,陆铭章身为北境大都护,公务如何繁忙自不必说,许是他夫妻商量,待陆铭章忙过这一阵,再亲自接她回陆家。
方济兰露出了然的神色:“娘子安心在这处散心养神,妾身会再配一些温补的药方,为娘子调理身子。”
戴缨微笑着应了一声“好”。
用罢饭后,方济兰辞去。
下人们进屋将桌面清干净,戴缨身上倦怠,沐了身,也不散步消食,只在屋外的廊檐下倚栏而坐。
她所住的这方院落地势高,往下俯瞰,可览大半个庄园,还有远处的青山和水田。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山后,带着清润草木香的风吹来,将檐角的风铃吹动,发出极轻的,空灵的回响,再随风飘向更远处。
归雁执了一件单衫披于戴缨肩头,坐到她的身边,轻声问道:“娘子想清楚了?”
戴缨胳膊肘于栏杆,一对玉镯滑溜至圆润的小臂,手心托着下巴,低声道出三个字:“想好了。”
她若一直在陆府,陆婉儿难以对她下手,只有走出来,她那恶毒的心思才能得以施展。
那么,她成全她……
不能等了,她没有时间跟陆婉儿再耗下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在此之前,得先把陆婉儿解决。
她在庄上休息的第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榻间辗转,身边空落落的,于是从衾被探出手,沿着床单溜过去,让那里的凉意降去掌心的热度。
昏暗的屋室里,一声轻叹,戴缨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滚下,落到枕间。
一夜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她带着归雁还有方济兰白日在庄园闲转,穿着轻便装束从良田穿过,爬爬后山。
方济兰教她认山间的草药,还有一些可以吃并且十分美味的野菜。
在庄上的这段时日,日子过得很简单,晨间,她在清脆的鸟叫声和庄民劳作的吆喝声中醒来。
醒来后,简单熟悉一番,方济兰便会过来为她请脉,她便留她一起用早饭。
晚间歇得早,她会像从前那样拿一册话本子,靠坐床头,闲闲看着。
日子过得省心而自在,没有琐事让她操心。
这日,方济兰走进屋,手里端着一碗药,见戴缨坐于窗下,侧头看着窗外的田园,于是将药碗搁于桌上。
“缨娘,我今日亲自给你熬煮的药,已凉过,不烫嘴。”
两人相处一段时日,彼此已是熟悉。
方济兰见戴缨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所有的注意全放在窗外,面上的神情淡淡的。
“缨娘,药好了?”她又唤了一声。
戴缨这才回过头,先是看了一眼木托子上的药碗,再将目光抬起,同方济兰对上。
拉着,那淡淡的神情流露出一丝俏皮:“你不会给我在药里下毒罢?”
方济兰先是一怔,接着气笑出声:“想必我是活够了,才在这药里下毒。”
说着,她舀了几汤匙于一小碗,再端起,将里面的汤汁喝了,用帕子拭净嘴角:“可还有毒?”
戴缨笑道:“我同你玩笑呢,你把我的药喝了,下次得多煮些给我。”
方济兰摇头笑道:“你这人,嘴巴上是一点亏不肯吃的。”
戴缨伸出手,招了招:“拿来罢。”
方济兰从托盘端起药碗,走到她的身侧,将药碗递上:“还真将我当丫头了。”
话虽这么说,面上却带着笑。
戴缨接过药碗后,拿在鼻下停了停,再一口气仰头饮下,不做一点停顿。
方济兰见她喝完,打趣道:“你这喝药的架势,倒像个老药罐子。”
她递了一盏茶,戴缨接过,抿了一小口,说道:“兴许我上辈子是老药罐子。”
方济兰笑着摇了摇头,收了木托,退出房门。
待屋里只剩戴缨一人时,她看向不远处的水田,绿油油的一片,有些田垄还汪着水光,呢喃出声:“快了,快了,陆婉儿,别让我等太久……”
一天就这么过了,天色暗下来,庄子里里外外是一片独属于夜晚的寂静,山间偶尔传来几声野鸟鸣啾,还有不知名的兽物的啸声。
不知几更天,楼道传来脚步声,很轻,很轻,若不仔细去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榻上本该熟睡的戴缨,一双眼在黑暗中晶晶亮亮。
房门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他走到屋室的外间站立,并未往里去。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那黑影动了,绕过屏风走到里间,身形消失于床帐之中。
四四方方的屋室,除了外间的正门通往一片平地,其他几面墙壁包括里间的卧房如同临崖而建。
寝屋的床榻也不似寻常陈设,并未靠于墙壁,而是立于屋中间,三面通风。
左右两面窗扇半掩,风将床帐吹得鼓动,月色趁机流泻入帐,那半遮半掩的羞情让人耳热。
时间在这一刻变慢,变得悠长,像轻晃的酒酿,越晃越香,越晃越湿黏,引人迷醉,让人喟叹,破碎的吟哦。
月儿落到山顶,走累了,歇下脚。
黑暗中听得戴缨的轻叹:“我知道你会来……”
接着便是男子低低的叹息,他说:“我要离开一段时日,待我回来,我来接你,你就随我回去,好不好?”
“又要打仗了么?”她不答反问。
“不是,另有事情。”
戴缨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她只是轻声说道:“只怕大人回来……不愿要我了。”
陆铭章将她额边的香汗吮入舌尖,呼出温热的气息:“你这脑瓜天天在想什么呢。”
“这一去……几时回?”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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