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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九年春,皇宫里的桃花开了又谢。三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
萧衍的后宫依旧没有新的孩子出生。
太医们轮番诊脉,得出的结论永远是“龙体康健,娘娘们也无恙”。可就是怀不上。
萧衍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朝堂上,稍有不如意便大发雷霆。后宫里,那些曾经受宠的嫔妃们,如今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少了。
没人敢问为什么。
可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尚书房里,萧彻十岁了。
三年的时间,他长高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
他依旧坐在最后一排,依旧是最用功的那个。
先生讲的,他全记得。先生没讲的,他自己看。先生问的问题,他能答出别人答不出的答案。
萧昀也大了,依旧坐在第一排,依旧心不在焉。他看萧彻的眼神,越来越不善。
萧烈还是那副样子,圆滚滚的,天天琢磨吃什么。可他偶尔会偷偷给萧彻塞点吃的,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日,尚书房里气氛格外凝重。
因为皇上来了。
萧衍坐在上首,看着下面几个皇子,目光深沉。
太傅周大人躬身行礼:“陛下今日驾临,可是要考校皇子们的功课?”
萧衍点点头。
“朕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
几个皇子都坐直了身子。
萧衍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为君者,当如何?”
太傅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大了。
这几个孩子,能答出什么?
萧昀第一个举手。
萧衍看向他。
萧昀站起来,大声道:“为君者,当威严四海,令行禁止!让天下人都怕他!”
萧衍没有表情。
“坐下。”
萧昀讪讪坐下。
萧烈被点名。
他挠挠头,小声道:“为君者……应当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吧?有饭吃,有衣穿……”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萧彻身上。
萧彻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以民生为本。”
“威严不是让人怕,而是让人敬。令行禁止不是强权压服,而是法度清明。”
“天下之大,非一人所能治。为君者,当选贤任能,使各司其职。当虚怀纳谏,使言路通畅。当居安思危,使社稷永固。”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说得不快,一字一句,条理分明。
说完后,他静静站着,等萧衍的评判。
尚书房里安静极了。
太傅周大人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萧衍看着萧彻,目光复杂。
良久,他开口。
“这些话,谁教你的?”
萧彻道:“周大人讲过《尚书》,儿臣自己琢磨的。”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彻。
“很好。”
那天晚上,萧衍去了坤宁宫。
沈惊鸿正在灯下绣花,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萧衍摆摆手,坐下。
沈惊鸿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惊鸿。”
沈惊鸿看着他。
萧衍道:“朕今天去尚书房了。”
沈惊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萧衍继续道:“朕问他们,为君者当如何。萧昀说,要让天下人怕他。萧烈说,要让百姓有饭吃。萧彻……”
他顿了顿。
“萧彻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沈惊鸿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萧衍看着她。
“十岁的孩子,能说出这些话。朕……没什么可说的了。”
沈惊鸿跪下。
“陛下……”
萧衍伸手,把她扶起来。
“惊鸿,朕今天来,是来兑现承诺的。”
沈惊鸿愣住了。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朕答应过温静媛,把彻儿交给你抚养。这些年,朕一直没做到。”
他顿了顿。
“今天,朕把他给你。”
沈惊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衍道:“行了,早点休息吧,朕先走了。”
沈惊鸿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萧衍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惊鸿。”
沈惊鸿抬头看他。
萧衍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忽然捂住脸,哭了出来。
苏丹红跑进来,看到她哭,吓坏了。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沈惊鸿摇摇头,哭着笑了。
“丹红……彻儿……彻儿要回来了……”
苏丹红愣住了。
然后她也哭了。
主仆俩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哭了很久,沈惊鸿才平静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开始指挥。
“丹红,把东偏殿收拾出来!床要软的,被子要新的,桌子要大的,好让他读书!”
苏丹红笑着应了。
沈惊鸿走了两步,又停下。
“等等,我再想想……”
她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把那个书架搬进去!彻儿爱看书,要多放些书!”
苏丹红点头记下。
沈惊鸿又道:“还有,笔墨纸砚要最好的!我库里那套端砚,给他用!”
苏丹红笑道:“娘娘,您这是要把整个坤宁宫都搬过去啊。”
沈惊鸿瞪她:“搬就搬!我乐意!”
苏丹红笑得更厉害了。
正忙着,外面忽然又传来通报。
“陛下口谕——”
沈惊鸿愣住了。
太监进来,传话道:“陛下口谕:不必准备偏殿了。大皇子即日起入主东宫。”
沈惊鸿呆住了。
东宫?
那是太子住的地方。
太监又道:“陛下明日早朝,会正式下旨册封太子。”
沈惊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监走了,她还站着。
苏丹红推了推她。
“娘娘?娘娘!”
沈惊鸿回过神,看着她。
“丹红……你听到了吗?”
苏丹红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听到了。娘娘,大皇子……不,太子殿下,要入主东宫了。”
那天夜里,沈惊鸿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静静地发呆。
她想起媛姐姐,想起她临终前的话。
“让惊鸿抚养孩子。她会护着孩子,孩子也会护着她,护着沈家。”
她轻轻笑了。
“媛姐姐,你看到了吗?彻儿是太子了。”
第二天早朝,萧衍正式下旨。
册封皇长子萧彻为太子,入主东宫。
朝堂上,有人欢喜,有人沉默,有人不服。
可没人敢说什么。
消息传到尚书房时,萧昀的脸都白了。
他狠狠瞪着萧彻,眼睛里全是恨意。
萧彻没有看他。
他只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萧烈追上来。
“大哥!”
萧彻回头。
萧烈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大哥,你……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萧烈的肩膀。
“会。”
萧烈笑的很开心。
萧彻转身走了。
东宫很大。
比原先住的地方大得多。
萧彻站在殿中,看着那些富丽堂皇的陈设,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心,跳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去见母后了。
当天下午,萧彻去了坤宁宫。
沈惊鸿早就等在门口了。
看到他来,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彻儿!”
萧彻走过去,跪下来。
“儿臣参见母后。”
沈惊鸿一把把他拉起来,抱在怀里。
“好孩子……好孩子……”
萧彻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他已经大了,不习惯这样亲近了。
可他没有推开。
因为这是母后。
是他想了多年,盼了多年的母后。
进了殿,沈惊鸿拉着他坐下。
桌上摆满了吃的。
桂花糕、枣泥酥、豌豆黄……都是他爱吃的。
“快尝尝!”沈惊鸿把点心推到他面前,“母后让人做的,看看好不好吃。”
萧彻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他点点头。
“好吃。”
沈惊鸿笑了。
她又拿出几件衣裳,在他身上比划。
“这是母后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萧彻看着那些衣裳,针脚细密,绣工精致。
他想起那年,他做的那只丑兔子。
他轻轻笑了。
“母后,儿臣还在长个子,不用穿这么好了。”
沈惊鸿瞪他:“长大了也是母后的儿子!穿得好是应该的!”
萧彻没说话。
可他心里,暖暖的。
那天下午,萧彻在坤宁宫待了很久。
沈惊鸿给他讲了很多事。
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母亲的事,讲他舅舅的事。
萧彻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临走时,沈惊鸿拉着他的手。
“彻儿,以后常来。母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萧彻点头。
“儿臣记住了。”
可萧彻没有常来。
第二天,萧衍让他去御书房旁听朝政。
第三天,萧衍给他讲帝王之道。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每天都很忙。
忙到没有时间去坤宁宫。
这天,萧衍给他讲了一下午的帝王术。
“为君者,当权衡利弊,不可感情用事。”萧衍说,“你的喜好,你的厌恶,都不能让人看出来。”
萧彻听着,没有说话。
萧衍继续道:“臣子们都有自己的心思。你要学会用他们,也要学会防他们。”
萧彻依旧没有说话。
萧衍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朕在防谁?”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道:“沈家。”
萧衍的眼睛眯了一下。
萧彻继续道:“沈家有兵权,有威望,有皇后。父皇防着他们。”
萧衍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你觉得,朕该不该防?”
萧彻想了想,道:“儿臣不知。”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挥挥手。
“下去吧。”
萧彻行礼告退。
走出御书房,萧彻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坤宁宫。
他知道,母后在等他。
可他现在不能去。
父皇在盯着他。
朝臣们在盯着他。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
他若是常去坤宁宫,那些人就会说,太子亲近沈家,沈家要坐大了。
父皇会怎么想?
萧彻闭上眼睛。
他想起母后做的那些衣裳,想起那些点心,想起她看着他时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去。
可他不能去。
过了月余,一天晚上,萧彻去了坤宁宫。
这是他入主东宫后,第二次来。
沈惊鸿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彻儿!快来!”
萧彻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沈惊鸿让人端来点心,又让人沏茶。
“这几天累不累?御书房那边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
萧彻一一回答。
“不累。不忙。吃了。”
话不多,和从前一样。
沈惊鸿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孩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还会笑,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他坐在那里,板板正正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彻儿。”她轻轻唤他。
萧彻抬头看她。
沈惊鸿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
“没事。就是叫你一声。”
萧彻点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母后,儿臣告退。”
沈惊鸿愣住了。
“这么快就走?”
萧彻道:“明天还有早课。”
沈惊鸿点点头。
“那……那你去吧。好好休息。”
萧彻行礼,转身走了。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苏丹红走过来,轻声道:“娘娘,太子殿下他……”
沈惊鸿摇摇头。
“他长大了。”
苏丹红看着她。
沈惊鸿道:“长大了,就有自己的心思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了。”
她顿了顿,又道。
“他是太子了。他得想很多事。”
苏丹红点点头,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多。
想彻儿小时候,想他做的那只丑兔子,想他每次见她时亮晶晶的眼睛。
想他现在板着脸的样子,想他说“儿臣告退”时的声音。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这孩子……”她轻声说,“是在保护我呢。”
苏丹红愣住了。
“娘娘?”
沈惊鸿擦擦眼泪,看着她。
“他不常来,是怕皇上多想。他跟我说话少,是怕让人看出我们亲近。他做出一副和我不熟的样子,是为了让我让沈家不被猜忌。”
苏丹红听着,眼眶也红了。
“娘娘……”
“这孩子,外冷内热。看着冷冰冰的,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很亮。
她看着东宫的方向,轻声道。
“彻儿,母后明白。你好好走你的路。母后在这里,等你。”
东宫里,萧彻坐在窗前,看着坤宁宫的方向。
他知道母后会明白。
他想起在御书房,父皇说的话。
“你的喜好,你的厌恶,都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记住了。
可他没有告诉父皇,他唯一的喜好,是母后。
他唯一的厌恶,是那些让母后难过的人。
他不能表现出来。
所以他板着脸,说话少,来得少。
可每次来,他都把那些画面记在心里。
母后笑着的样子。
母后给他递点心的样子。
母后拿着衣裳在他身上比划的样子。
那些画面,是他走下去的力气。
萧彻站起来,走到案前。
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愿母后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依旧是那个板着脸的太子。
可他的心,是暖的。
窗外,月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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