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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关于“打天下”与“治天下”孰难的激烈辩论,在两位重臣引经据典、各抒己见中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房玄龄立足开创之艰,强调基石之重;魏征着眼守成之难,剖析时弊之深。双方观点鲜明,论据充实,虽言辞交锋,却皆出于公心,为的是这大唐天下的长远。群臣或附和,或沉思,殿内气氛严肃而活跃,充满了务实的思辨气息。
御座之上,李世民始终凝神静听,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御案。待到双方观点已充分阐述,辩论稍歇,他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意味:
“玄龄随朕征战四方,披荆斩棘,深知创业之险阻,故言‘打天下’难。玄成辅佐朕治理国家,日理万机,洞悉守成之繁巨,故言‘治天下’难。二位爱卿所言,皆有其理,皆是肺腑之言,亦是朕与诸卿正在亲身经历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无论是历经沧桑的开国元勋,还是锐意进取的贞观新臣。
“然,无论是打天下时提头搏命,还是治天下时呕心沥血,”李世民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其根本,朕以为,都应落到这‘天下’二字之上。天下者,非朕一人之天下,亦非在朝诸公之天下,乃是亿兆黎民之天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一字一顿,将这早已深植心间的警句再次道出,目光锐利如刀,“隋炀帝穷兵黩武,滥用民力,视百姓如草芥,终致四海沸腾,身死国灭,这便是水覆了舟!前车之鉴,血迹未干!”
“故而,打天下,是为解民倒悬,终结乱世;治天下,更须以民为本,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澄清吏治,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唯有百姓安乐,天下方得真正太平,我等君臣方算不负这身官袍,不负这煌煌盛世之名!”
这番话,从创业守成的具体争论,拔高到了治国根本理念的层面,格局宏大,立意深远。既肯定了房、魏二人的忠直与见识,又明确指出了无论创业还是守成,最终的归宿和评判标准都在于“民”。
“陛下圣明!”殿中群臣,无论先前支持哪一方,此刻皆心悦诚服,齐齐躬身,山呼之声响彻太极殿。房玄龄与魏征亦相视一眼,各自躬身,眼中皆有叹服。皇帝此言,确实抓住了根本。
眼见殿中气氛从激烈的辩论转向了和谐统一的感悟,一场大朝会似乎就要在这君臣同心、共谋治道的融融氛围中圆满结束。许多大臣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片祥和的时刻——
文臣班列中后段,一个身影忽然越众而出,步伐急促,神色激动,仿佛怀揣着不得不发的重磅消息。此人乃是监察御史权万纪,以耿直敢言、甚至有些酷烈闻名的言官。
“陛下!臣权万纪,有本要奏!事关国法纲纪,不得不报!”权万纪的声音尖利,瞬间打破了殿中刚刚营造出的和谐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他身上,不少人心头一紧。这权万纪,此时出列,绝无好事。
李世民眉头微蹙,方才谈及“以民为本”的平和神色收敛了几分,恢复帝王的威仪:“权卿有何事奏?”
“臣弹劾大理寺丞张蕴古!”权万纪昂首挺胸,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弹劾其身为司法重臣,却徇私枉法,欺君罔上!”
“什么?”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张蕴古?那个以清廉正直、明法善断著称的大理寺丞?陛下多次公开称赞其为“法吏楷模”的张蕴古?他会徇私枉法?还欺君罔上?
李世民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与不信。张蕴古是他颇为赏识和信任的官员,办事公允,性格刚直,正是他用来整顿法纪、树立典范的人物。
“权万纪,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张蕴古乃朕所知忠直之士,岂会行此不法之事?若有虚言,诬告朝廷重臣,你可知道后果?”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
“臣深知此事重大,若无确凿证据,岂敢在朝会之上,陛下与诸公面前妄言!”权万纪毫不退缩,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高举过头,“陛下容禀!去岁,有相州人李好德,屡次于市井狂言,自称身负天命,当为天子,更口出狂言,诋毁陛下……诋毁陛下出身。此等言论,实属大逆不道,谋反重罪!地方将其锁拿至京,陛下震怒,亲自下旨,将此案交予大理寺,并由寺丞张蕴古主审。”
李世民点了点头,确有此事。那李好德言论荒悖,影响恶劣,他当时颇为恼火。
“张蕴古审理后上报,”权万纪继续道,语速加快,“称经详查,李好德素有癫症,神志昏乱,其狂悖之言乃病发胡言,并非本意谋逆,依律不当处以极刑。陛下素知张蕴古为人,信其判断,便准其所奏,将李好德由死罪改为监禁待查。”
殿中不少人微微颔首,此事他们也有印象。当时还觉得陛下仁德,张蕴古审案细致,能体察实情,避免冤滥。
“然而!”权万纪话锋陡然一转,声色俱厉,“臣近日却查明,那李好德之兄李厚德,早年曾与张蕴古有同窗之谊,私交甚笃!张蕴古所谓‘详查’,不过是包庇故旧之弟的托词!更有甚者——”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指着虚空控诉,“在李好德关押期间,张蕴古曾数次私入监牢,与那李好德对弈手谈!陛下,诸公!试问一个神志昏乱、癫狂胡言之徒,如何能与人对弈?且是与其‘主审官’对弈?这岂非证明李好德神智清醒,张蕴古之前所奏,纯属欺瞒陛下,为其开脱死罪?!”
这一连串的指控,如同连环惊雷,在太极殿中炸响!
私交故旧?私下对弈?神志清醒?
若权万纪所言属实,那张蕴古的行为,就不仅仅是简单的审案失察,而是赤裸裸的徇私枉法,欺君罔上!将谋反重犯轻轻放过,这置国法于何地?置皇权于何地?
李世民脸上的惊讶早已化为震怒前的铁青。他信任张蕴古,是基于对其人品的认可。而权万纪提出的“私交”与“对弈”这两点,尤其是“对弈”一事,极具画面感和说服力——一个疯子,怎么可能下棋?还是和主审官下?
这已不仅仅是挑战他的判断,更是将他帝王的信任与权威,践踏在地!仿佛他李世民,被自己信任的臣子,像个傻子一样愚弄了!
“张蕴古!”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骇人的寒意,“他当真如此?”
“臣有人证、物证!李好德狱中看守可证其对弈之事,张蕴古与李厚德往来书信可证其私交!”权万纪信誓旦旦,将手中文书再次高举,“证据在此,请陛下明察!”
“好!好一个忠直之士!好一个法吏楷模!”李世民怒极反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冕旒剧烈晃动,“朕如此信他,他却以此回报于朕!徇私枉法,欺君罔上,置谋反重罪于不顾!此等行径,与那些贪墨抚恤的蠹虫何异?甚至更为可恶!”
“陛下息怒!”房玄龄眼见皇帝盛怒,心知不妙,连忙出列,他素知张蕴古为人,觉得其中或有隐情,急忙劝道,“张蕴古或有失察,然其素日操守……”
“房玄龄!”李世民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房玄龄,那眼神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冰冷的杀意,生生将房玄龄后面求情的话噎了回去,“你要为这等欺君枉法之徒求情?嗯?!”
房玄龄被那目光刺得心中一寒,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跟随李世民多年,深知这位主君平日从谏如流,可一旦真正触及逆鳞,盛怒之下,谁也劝阻不得。
魏征见状,也欲出列。他虽也闻张蕴古之名,但更觉此事需查证清楚,不可因一时之言便定重罪。
“魏征!”不等魏征开口,李世民已厉声喝止,“给朕闭嘴!此事证据确凿,还有何可辩?莫非你也要学人徇私枉法不成?!”
魏征张了张嘴,面对皇帝罕见如此狂暴的怒火,以及那“证据确凿”的指控,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紧锁,满脸忧色。
殿中一片死寂,人人噤若寒蝉。皇帝正在盛怒的顶点,此刻谁再触逆鳞,无异于引火烧身。权万纪低着头,嘴角却隐晦地掠过一丝得色。
“传朕旨意!”李世民不再看任何人,声音冰冷,如同来自九幽,“大理寺丞张蕴古,徇私枉法,欺君罔上,着即革去一切官职,押赴西市,斩立决!其家产抄没,亲族流放岭南!李好德,既神智清醒,狂悖谋逆,罪证确凿,一并处斩!”
“陛下!”有与张蕴古相善的官员忍不住低呼,却不敢再多言。
“即刻执行!”李世民拂袖,背过身去,显然不愿再多听一句。
殿前武士已然领命,就要上前拿人(张蕴古此时应在殿外候朝或已在大理寺)。眼看一位素有清名的官员,就要因为御史的弹劾和皇帝的盛怒,即将从头落地,甚至可能是一桩未经三司仔细复核的冤案!
就在这千钧一发、无人敢再置喙的窒息时刻——
武将班列之首,那个自从呈上贪墨奏疏、引发辩论后便一直沉默的身影,再次动了。
李毅一步踏出,站到了御阶之下,丹墀之前。他的动作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沉凝如山、不容忽视的力量。
“陛下,”李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中死寂的空气,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臣,冠军侯李毅,对此案有疑,恳请陛下,刀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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