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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行人员议定,接下来便是后宫与皇子公主的安排。这是最微妙的部分,殿中几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凝重。后宫之事,从来不只是家务事。谁随行,谁留守,亲疏远近,一目了然。这里头的意味,足以让朝野上下揣摩数月。
李世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皇后中宫之主,母仪天下,理应伴驾。此次封禅,皇后随行。”
房玄龄微微颔首,提笔记下,笔锋平稳如常。长孙无忌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异样,随即恢复如常。魏征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仿佛要将什么看透。
李世民继续道:“杨妃随行。恪儿也在随行之列,母子同行,也免得挂念。”
这话说得平淡,仿佛只是寻常安排。可在场几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杨妃是隋炀帝之女,前朝公主,身份特殊至极,却极受宠爱。她的儿子李恪,年纪虽小,却已英武果敢,骑射娴熟,颇有乃父之风,朝野间不乏人看好,甚至有传言说此子“类我”。此番随行,难免引人遐想,让人猜测陛下是否有易储之意。
魏征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保持了沉默。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帝王家事,历来是朝堂上最危险的雷区,饶是他魏征犯颜直谏无数,也深知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却也没有多言。他继续道:“萧皇后……以太素道士身份随行。”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微一滞,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太素道士——这是萧皇后入唐后李世民为她取的的道号。她常以“修道”为名避世,深居简出,极少出现在公众场合。此番随行,明面上是“为陛下祈福,斋戒护佑”,可实际上……
在场几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议。萧皇后与李世民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早已是朝堂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一个年近五十的前朝皇后,能让当朝天子如此眷顾,甚至不顾流言蜚语带其随行封禅,这里头的意味,深了去了。
就连魏征,也只是深深看了李世民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叹息,最终却化为沉默。有些事,可以谏,有些事,谏不得。帝王私德,历来是臣子最难置喙的领域。
李世民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却没有解释,也不屑解释。他只是继续念着名单,声音平稳如常:“皇子公主随行之人,朕也拟定了。魏王泰、长乐公主、晋王治、城阳公主……”
他念出一个个名字,房玄龄一一记下。当念到“晋王治”时,李世民的语气微微一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喉间哽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李毅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如水,紫袍玉带,纹丝不动。可当那个名字入耳时,他的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波动——那波动极轻极浅,如同微风拂过湖面,转瞬即逝。
晋王李治,年方四岁,是长孙皇后所生幼子,聪颖过人,深得帝后宠爱。此番随行,合情合理,无可指摘。可只有李毅知道,那个聪颖过人的孩子,身上流淌着的,是怎样的血脉。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唯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名单拟定完毕,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负手立于御案之后。他的目光扫过殿中几人,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朕离京期间,朝中诸事,悉赖诸卿。太子年幼,若有疑难,房相可决者便决,不可决者,快马报朕。切勿因循延误,亦不可擅权越制。这里头的分寸,望诸卿好自把握。”
房玄龄深深一揖,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般的郑重:“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辅佐太子,稳住朝堂。若有差池,臣愿以死谢罪。”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李毅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冠军侯。”
“臣在。”李毅再次出列,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三万玄甲精骑,朕的性命,都交给你了。”这是李世民第二次说这句话,声音比方才更低,却更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李毅抬起头,直视李世民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说“提头来见”那样的豪言壮语,没有说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顿,声音沉稳如山:
“臣在,陛下在。”
五个字,简简单单,却重逾千钧。
这是承诺,是誓言,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之间,有过猜忌,有过防备,有过君臣之间永恒的距离。可在这一刻,在封禅大典即将启程的前夕,在这个关乎国体也关乎性命的关口,所有的复杂情绪都被暂时压下,只剩下最朴素的信任与托付。
李世民看着他,良久,微微颔首。那目光中,有动容,有欣慰,也有一丝旁人无法读懂的深沉。
“散了吧。”
群臣叩首告退,鱼贯而出。
两仪殿外,夕阳西斜,将重重宫阙染成一片金红。那金红色的光芒洒在琉璃瓦上,洒在汉白玉栏杆上,洒在青石御道上,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庄严的氛围中。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并肩而行,低声议论着什么。房玄龄步履沉稳,长孙无忌不时点头,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夕阳的余晖中。
魏征独自走在后面,步履缓慢,若有所思。他的背影清癯而孤峭,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李毅最后一个走出殿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殿外回廊下,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渐渐暗淡的天色,微微出神。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那袭紫袍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也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冠军侯。”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而亲切。李毅回头,见是长孙无忌去而复返。
“兄长有何见教?”李毅转过身,神色平静。
长孙无忌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远处的夕阳。两人沉默了片刻,任由晚风拂过衣袂。良久,长孙无忌忽然低声道:
“今日两仪殿中,承钧力主封禅,为兄佩服得很。”
李毅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几分真诚:“兄长过誉了。我不过是说了些该说的话,做了些该做的事。封禅大典,于国于民,皆有大利,我岂能因畏避嫌疑而缄默不言?”
“该说的话……”长孙无忌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转过头,看着李毅,目光幽深如潭,“承钧可知,今日之后,朝中会有多少人,把你当成魏征的对头?魏征那张嘴,可是能杀人不见血的。”
李毅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如水:“我从未想过与魏大人为敌。魏公是忠臣,我亦是忠臣。忠臣之间,各抒己见,各尽其责,何来对头之说?若因一言不合便成仇雠,那这朝堂之上,早就没有干净人了。”
“说得好。”长孙无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可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沉默着,仿佛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承钧,兄长有一言相赠。你听也好,不听也罢,权当兄长多嘴。”
李毅看着他,目光坦然:“兄长请讲。你我之间,但说无妨。”
长孙无忌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如同看穿了许多东西:“陛下此次东巡,你身负护卫重任。三万玄甲精骑,陛下性命,皆系于你一身。这一路上,望你……多加小心。”
这话说得平淡,仿佛只是寻常叮嘱。可那“多加小心”四个字,却分明意有所指,藏着说不尽的深意。
李毅看着长孙无忌,良久,微微拱手:“多谢兄长提点。我记住了。”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那动作很轻,却仿佛传递着什么。
夕阳的余晖中,那道身影渐渐远去,融入重重宫阙的阴影之中。他走得很快,转眼间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毅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如井。晚风吹过,拂动他的衣袂,也拂动他心中那些无人知晓的思绪。
他知道长孙无忌话里的意思——封禅之行,明面上是千载难逢的盛典,暗地里却是深不可测的漩涡。帝王离京,太子监国,朝中势力必然重新洗牌。而他李毅,作为护卫统帅,手握三万精锐,身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更知道,有些事,必须去做。
他转身,向着宫门之外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那道紫袍身影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在青石御道上蜿蜒前行。
远处,长安城的喧嚣隐隐传来,万家灯火渐次亮起。那是属于这个盛世的烟火人间,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那些灯火下,有商贩的叫卖,有孩童的嬉戏,有夫妻的絮语,有老者的闲谈——这一切平凡的景象,都需要有人来守护。
而在那灯火阑珊处,冠军侯府中,有一个人在等着他回家。有他的妻子,他的儿子,还有那些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人。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是夜,两仪殿的灯火彻夜通明。
无数道诏书从宫中发出,通过快马传向各州各县——修路、备粮、征调民夫、安排驿站……庞大的帝国机器,为一场千载难逢的盛典,开始全速运转。
驿道上,信使往来如织;州衙中,官吏彻夜不眠;泰山脚下,无数民夫开始动工,修筑祭坛,平整道路。整个帝国,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忙碌着。
封禅泰山,定于贞观六年九月初九,吉日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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