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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冠军侯府的主院寝卧内,烛火摇曳,将一对璧人的身影温柔地投映在纱帘之上。李毅褪去了朝服的繁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斜倚在软榻上,眉宇间带着几分归家后的松弛。长孙琼华则坐在他身侧,亲手为他斟了一盏温茶,动作轻柔娴雅,茶香袅袅升起,氤氲在烛光中。
“夫君今日两仪殿议事,可还顺利?”长孙琼华将茶盏递到他手中,柔声问道。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满是关切。
李毅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微微点头:“留守与随行之事,都已议定。房相留京辅佐太子监国,马周坐镇中书,程咬金、李勣掌京畿卫戍,朝中算是稳住了。”
长孙琼华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夫君说的只是表面,更深的东西,需要她自己去体会。房玄龄留京,是信任也是制衡;马周坐镇中书,是提拔也是考验;程咬金、李勣掌兵,是托付也是防备。帝王心术,从来都是这般滴水不漏。
“那随行护卫呢?”她轻声问道,这才是她最关心的。夫君身为冠军侯,手握兵权,这等大事,必然身负重任。
李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三万玄甲精骑,尽付于我。陛下说,他的性命,交给我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长孙琼华却听得心头一紧。三万玄甲精骑,陛下性命,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重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夫君务必小心。”
李毅握住她的手,那手微微有些凉,他便握得更紧了些:“放心,为夫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又道:“随行人员也议定了。文臣有魏征、萧瑀、褚遂良、虞世南;武将有尉迟敬德、秦琼;后宫之中,皇后随行,杨妃随行,萧皇后以太素道士身份随行……”
他一个一个念着那些名字,长孙琼华静静地听。当念到“皇后随行”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异样,随即恢复如常。当念到“萧皇后以太素道士身份随行”时,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蹙,却也没有多言。后宫之事,历来复杂,不是她该置喙的。
“皇子公主呢?”她问。
“魏王泰、吴王恪、长乐公主、晋王治、晋阳公主……”李毅继续念着,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当“晋王治”三个字入耳时,长孙琼华的心微微一颤。那是姐姐的儿子,也是……她下意识地看向夫君,不过没有点破。
她轻声道:“治儿年幼,此番随行,姐姐定然放心不下。
李毅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却只是淡淡道:“有皇后照料,无妨。”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分明。紧接着,管家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侯爷,夫人,宫里来人了!是王公公亲自来的,说有圣旨到!”
李毅与长孙琼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圣旨?这个时辰?两仪殿议事刚结束不过一个时辰,怎的又有圣旨?
“更衣,接旨。”李毅沉声道,起身的动作干净利落。
片刻后,冠军侯府正堂灯火通明。
李毅身着紫色官袍,长孙琼华一袭命妇礼服,夫妻二人跪伏于地。身后,侯府上下数十口人齐齐跪倒,鸦雀无声。
前来宣旨的,是内侍省少监王德。此人四十出头,面容白净,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在宫中服侍多年,最是懂得分寸。他手持明黄圣旨,立于香案之前,见李毅夫妇已跪好,便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大唐皇帝敕谕:朕惟封禅大典,国之盛事,礼重天地,泽被苍生。兹定于贞观六年九月初九,启跸东巡,登封泰山。冠军侯李毅,忠勇可嘉,勋劳卓著,特命总领玄甲精骑,护卫御驾。念其妻儿,素承闺训,端庄淑慎,特降恩旨——”
王德念到此处,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李毅夫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继续念道:
“特许冠军侯夫人长孙氏、嫡子李昭,随驾东行,共沐皇恩。钦此。”
圣旨念完,正堂中一片寂静。
李毅微微怔住。
特许琼华和昭儿随行?
他原以为,要等明日朝会上,他亲自开口求这个恩典。他甚至已经在心中盘算好了措辞——如何说得合情合理,如何不让陛下起疑,如何让这请求显得只是寻常家事。可还没等他开口,圣旨就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妻子。
长孙琼华也正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中,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丝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才懂的默契。
昨夜,他们还在榻上私语,夫君说要带她去看大海,要带昭儿去齐鲁大地走走。她当时听得心驰神往,却又觉得那只是遥不可及的梦。毕竟,封禅大典,何等隆重,随行人员皆有定例,岂是随意能加的?
可今夜,圣旨就来了。
不是夫君去求的,是宫里主动给的。
长孙琼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想到了一个人——姐姐。
只有姐姐,能在这件事上做得这般不露痕迹。她是皇后,随驾东行是定例,若她想让妹妹同行,只需在陛下面前“不经意”地提一句:“冠军侯护卫御驾,劳苦功高,其妻儿若能与臣妾同行,路上也好有个伴儿……”以陛下对皇后的敬重,这等小事,岂有不允之理?
而且,以姐姐的聪慧,她定会选在夫君开口之前就把这事办妥。这样一来,既全了夫君的颜面,又让妹妹得了恩典,更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这是皇后的恩典,不是冠军侯的请求。
长孙琼华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那暖流从心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姐姐……
王德见李毅愣神,轻咳一声,含笑道:“冠军侯,接旨吧。”
李毅回过神来,深深叩首:“臣李毅,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孙琼华亦随之叩首,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臣妾领旨谢恩!”
夫妻二人起身,李毅接过圣旨,郑重地供奉于香案之上。王德笑着拱手:“恭喜侯爷,恭喜夫人!此番随驾东行,既能一睹封禅盛典,又能饱览齐鲁风光,可是难得的福分呐!”
李毅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不动声色地塞入王德手中:“辛苦王公公跑这一趟。夜深露重,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王德推辞了两句,便笑纳了。他在宫中多年,深知这些侯门公府的规矩,也不矫情,只是低声道:“侯爷,这旨意,是皇后娘娘在陛下跟前提起的。娘娘说,冠军侯夫人是她嫡亲的妹子,姐妹情深,难得有机会同行,想路上有个伴儿。陛下听了,当即就准了。”
果然如此。
李毅点了点头,神色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王公公提点。皇后娘娘的恩情,臣铭记于心。”
王德笑着摆手:“侯爷客气了。咱家就是个传话的,当不起‘提点’二字。”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侯爷,娘娘还让咱家带句话给夫人。”
长孙琼华上前一步,轻声道:“请王公公明示。”
王德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和善的笑意:“娘娘说,让夫人好好准备,路上东西带齐全些。此番东行,路途遥远,要一个多月才能到泰山。夫人若有空闲,可进宫一趟,姐妹俩说说话,也好商量商量路上怎么个伴法。”
长孙琼华心中一暖,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只是轻声道:“臣妾知道了。多谢娘娘关怀,多谢王公公传话。”
王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拱手告辞。李毅亲自送至府门外,看着那顶小轿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府。
正堂中,长孙琼华还站在香案前,望着那卷明黄圣旨出神。烛光映照着她的侧脸,将那柔和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她的眼中,有泪光闪烁,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李毅走到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
“是姐姐。”长孙琼华轻声道,声音微微发颤,“姐姐她……什么都替我想到了。”
李毅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他知道,此刻的琼华,需要的不是言语,而是这份无言的陪伴。
良久,长孙琼华抬起头,看向夫君。那双眸子中,泪光已然敛去,只剩下满满的感激与柔情:
“夫君,姐姐待我,真是……太好了。从小到大,她总是这样,什么都替我着想,什么都替我安排好。小时候,我生病,她彻夜不眠地守着;我受委屈,她不管自己多难,也要替我出头。后来,她成了皇后,我嫁给了你,她还是这样……”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说不下去了。
李毅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那吻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怜惜。
“无垢她……”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她在这深宫之中,举目无亲,能信得过的人,寥寥无几。你虽嫁出宫外,却始终是她最亲的人。这份姐妹情,是她在这冰冷宫墙之内,唯一的温暖。”
长孙琼华点了点头,将脸埋入夫君怀中,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那是感动的泪,是感激的泪,也是幸福的泪。
过了许久,她才从李毅怀中抬起头,用绢帕拭去泪痕,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她看着夫君,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夫君,你昨夜还说要去求恩典带我和昭儿去看海,结果还没等你说出口,姐姐就替你办妥了。这下,你可欠了姐姐一个大人情。”
李毅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怎么,吃醋了?”
“我才不吃醋呢。”长孙琼华躲开他的手,笑容愈发灿烂,“姐姐待我好,我高兴还来不及。不过……”她眼珠转了转,带着几分促狭,“夫君,你打算怎么还姐姐这个人情啊?”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那“还人情”三个字,分明意有所指。
李毅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他忽然伸手,将妻子一把拉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
“夫人想知道?”
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惹得长孙琼华浑身一颤,脸颊瞬间红透。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夫君箍得更紧。
“夫君……这是在正堂……”她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几分求饶,更多的却是欲拒还迎。
李毅低低一笑,那笑声带着几分沙哑,几分宠溺。他一把将妻子打横抱起,大步向内室走去。
“正堂又如何?这是冠军侯府,谁敢乱看?”
长孙琼华羞得将脸埋入他怀中,不再挣扎,只是那双环在他颈后的手,悄悄收紧了几分。
纱帘落下,烛火摇曳。
这一夜,冠军侯府的主院,春色无边。
而宫墙深处,立政殿中,长孙无垢独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唇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今夜,妹妹一定很高兴。
她也知道,那个男人,一定会明白她的心意。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
月光如水,洒落在重重宫阙之上,也洒落在冠军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两处相思,同望一月。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纱帘洒入室内。
长孙琼华从沉睡中醒来,只觉得浑身酸软,仿佛被什么东西碾过一般。她侧过头,看向身侧——枕边已空,只余淡淡的、独属于夫君的气息。
她微微一笑,拥着锦被坐起身。晨光中,她肌肤如玉,眉眼含春,比昨日更添了几分动人的妩媚。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贴身侍女的声音:“夫人,宫里派人来传话了,说皇后娘娘请夫人今日进宫叙话。”
长孙琼华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昨夜王德传的话——娘娘让夫人有空进宫一趟,姐妹俩说说话。
她掀开锦被,起身更衣。镜中,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春色,她不由得脸颊微红,连忙用脂粉细细遮掩了一番。
半个时辰后,一顶青帷小轿从冠军侯府侧门悄然抬出,向着皇城的方向而去。
轿中,长孙琼华靠着软垫,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姐姐,等我。
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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