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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帷小轿在皇城侧门停下，早有立政殿的内侍等候多时。长孙琼华下轿，换了宫中特备的肩舆，一路穿行在重重宫阙之间。晨光洒落，将朱红的宫墙镀上一层暖意，可那高耸的墙垣，却依旧透着拒人千里的冷峻。肩舆在立政殿前落下。长孙琼华刚踏上台阶，便见云裳迎了出来，面上带着欢喜的笑意：“夫人可算来了！娘娘一早就在等着，念叨了好几回呢。”
长孙琼华微微一笑，随她入殿。
立政殿是她自幼熟悉的地方，每一处陈设、每一幅帷幔，都承载着无数回忆。可今日踏入，心境却与从前截然不同。从前是妹妹来探望姐姐，如今……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家”。
云裳引着她穿过正殿，直入后殿寝阁。那是皇后最私密的空间，非至亲不得入内。门口侍立的宫女见是长孙琼华，纷纷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云裳掀开珠帘，轻声道：“娘娘，夫人到了。”
“快进来。”
帘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欣喜。长孙琼华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珠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寝阁内，陈设简素而不失雅致。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悬着月白色的纱帐，窗边摆着一张贵妃榻，榻上铺着柔软的狐皮垫子。角落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青烟袅袅，氤氲出一室安宁。
而长孙无垢，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袭月白色的寝衣勾勒出窈窕的身形。晨光从窗棂透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之中。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长孙琼华只觉得呼吸一滞。
眼前的人，还是姐姐，却又仿佛不是姐姐了。
自上次冠军侯府一别，已有数月。那时姐姐刚服下长春不老丹，虽已重返青春，却还带着几分“新人”的生涩与不真实感。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完全绽放、彻底蜕变的长孙无垢。
那是一张……让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庞。
肌肤莹白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却又比玉更温润、更有生命力。那白，不是苍白，不是惨白，而是一种从肌底透出的、带着淡淡粉晕的莹润光泽，仿佛初雪覆盖下的红梅，又似朝露浸润过的梨花。阳光落在她脸上，竟似被那肌肤吸纳了进去，又从内里透出柔和的光晕来——真真是“肤光胜雪”，白得像是会发光。
眉眼之间，是造物主最精心的雕琢。远山眉不画而黛，眉峰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英气，却又被那弯弯的弧度柔化了锋芒。凤眸清澈如水，眼波流转之间，既有少女的纯净无邪，又有成熟女子的深邃多情。长睫浓密微翘，每一次眨动，都如同蝶翼轻颤，惹人心生怜意。
鼻梁挺秀，线条优美而流畅，不似寻常女子的柔媚，却自有一股端庄大气。唇不点而朱，丰润饱满，唇角微微上扬，天然带着三分笑意。那笑意不是刻意的、礼貌的，而是从心底透出的、对世间万物都怀着一份温柔的善意。
然而，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张脸上所呈现出的、矛盾又和谐的气质。
分明是二八少女的容颜，肌肤、眉眼、唇角的弧度，都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与娇嫩。可那眉宇之间、眼波深处，却又沉淀着岁月与经历赋予的从容与智慧。
那是一种看透了世情、历经了风雨、却依旧保持本心的通透与淡然。少女的纯真与成熟女子的风韵，在这张脸上奇妙地融合，形成一种独一无二、摄人心魄的美。
这美，不张扬，不咄咄逼人，却让人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长孙琼华怔怔地站在原地，几乎忘了呼吸。她知道长春不老丹神奇，知道姐姐服下后会重返青春。可此刻亲眼所见，才知道那“重返青春”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变年轻”，而是将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最动人的神韵，凝聚、放大、升华，达到了一个超越凡俗的巅峰状态。
“琼华？”长孙无垢见妹妹发呆，不由得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怎么了？不认识姐姐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熟悉的清越动听，却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清亮与活力，如同山间清泉，又似林间鸟鸣。
长孙琼华这才回过神来，握住姐姐的手，那手细腻柔滑，温润如玉，触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舒服。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上姐姐的脸颊——那肌肤光滑紧致，弹性十足，没有一丝一毫岁月的痕迹，仿佛真的是一个二八少女。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惊叹，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你现在真是太美了。我虽然也服了长春不老丹，可跟你一比……”
她说不下去了。不是嫉妒，而是真正的惊叹与羡慕。她服下长春不老丹后，容颜也定格在了最美好的年华，这些年从未改变。可姐姐此刻的容貌，却分明比她更胜一筹——不是年龄上的“更年轻”，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由内而外焕发出的光彩，仿佛生命本身被重新点燃了一般。
长孙无垢闻言，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衬得她愈发娇艳动人。她拉着妹妹在贵妃榻上坐下，轻声道：“傻丫头，说什么呢？你在我眼里，永远是最美的。”
“姐姐就会哄我。”长孙琼华靠在姐姐肩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馨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怪不得夫君对姐姐总是念念不忘。我要是有姐姐这般容貌，我也舍不得忘。”
“琼华！”长孙无垢的脸瞬间红透，伸手在妹妹腰上轻轻拧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
长孙琼华笑着躲开，姐妹俩在榻上闹成一团。那笑声清脆悦耳，在安静的寝阁中回荡，驱散了所有的拘谨与疏离。
数月不见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闹了一阵，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便并肩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天光。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岁月静好。
“姐姐，”长孙琼华忽然开口，声音轻柔，“谢谢你。”
长孙无垢侧过头，看着她。
“昨夜那道圣旨，是你向陛下提的吧？”长孙琼华看着姐姐，眼中满是感激，“夫君原本还打算今日朝会上去求恩典，带我和昭儿随行。结果还没等他开口，姐姐就替我们办妥了。”
长孙无垢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而满足：“傻丫头，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是皇后，随驾东行是定例。让自家妹妹同行，路上有个伴儿，说句话的事罢了。陛下听了，也没多想，当即就准了。”
她顿了顿，看着妹妹，目光中满是怜爱：“况且，你这丫头，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长安。这次难得有机会，去看看齐鲁风光，看看大海，多好。姐姐怎么能不帮你？”
长孙琼华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将头靠回姐姐肩上，轻声道：“姐姐待我，真是太好了。”
长孙无垢轻轻抚着她的发丝，没有说话。有些情意，不需要说出口。
过了片刻，长孙琼华抬起头，脸上的感伤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郑重：
“姐姐，这次封禅之行，你有什么打算？我们……我们和夫君的事，这次随行，人多眼杂，可得万分小心才是。”
说到正事，长孙无垢的神色也认真起来。她沉吟片刻，缓缓道：
“我也正想与你商量。这次随行人员，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护卫方面，承钧总领三万玄甲精骑，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陛下身边还有百名贴身侍卫，由尉迟敬德亲自统领，寸步不离。所以，夫君虽掌兵权，却也不能太过靠近御驾。”
长孙琼华点了点头，细细听着。
“后宫这边，随行的有杨妃、萧皇后，还有几个品级低的嫔妃。杨妃带着吴王恪，萧皇后以太素道士身份随行，名义上是为陛下祈福。”长孙无垢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萧皇后那边，有孕在身，你也知道……陛下待她，不一般。这次带她随行，只怕少不了要召见。我身为皇后，不好阻拦，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长孙琼华握住姐姐的手，那手微微有些凉。她知道，姐姐说这些的时候，心里一定不好受。可姐姐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是多年深宫历练出的隐忍与克制。
“姐姐……”她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长孙无垢却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微微一笑：“别担心，姐姐早就想开了。这些年，什么事没见过？什么委屈没受过？如今……如今有你们，有治儿，姐姐心里，已经知足了。”
那“你们”二字，说得极轻，却让长孙琼华心中一暖。她知道，姐姐说的“你们”，包括她，也包括……夫君。
“那治儿呢？”长孙琼华问，“治儿这次随行，可有什么安排？”
提到儿子，长孙无垢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慈爱，有牵挂，也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治儿才四岁，这次随行，明面上是跟着我。可一路上，车马劳顿，人多眼杂，我也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他。”她看着妹妹，目光中带着几分恳求，“琼华，这一路上，你要是有机会，多帮我照看着些。他……他是承钧的儿子，也是你的亲外甥。我不求别的，只求他平平安安的。”
长孙琼华用力点头：“姐姐放心，治儿就是我的孩子。这一路上，我会想办法多亲近他，照顾他。”
长孙无垢感激地看着她，眼中泛起了淡淡的水光。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话题渐渐转向了更隐秘的方向。
“夫君那边，”长孙琼华压低声音，“姐姐可想好怎么……怎么见面？”
这话问得直接，长孙无垢的脸又红了起来。她垂下眼帘，轻声道：“这……这得看机会。一路上，千乘万骑，护卫森严，哪能随便见面？”
长孙琼华却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姐姐，这你就不懂了。越是人多眼杂，反而越好行事。你想啊，这么多人，谁顾得上谁？只要安排得当，有的是机会。”
长孙无垢抬起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更多的却是羞涩与期待。
长孙琼华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姐姐，我是这么想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姐妹二人能听见。长孙无垢听着，脸颊越来越红，到最后，几乎要滴出血来。可她却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微微点头。
说到最后，长孙琼华退开些许，看着姐姐，眼中带着笑意：“姐姐觉得如何？”
长孙无垢咬着唇，半晌，轻轻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长孙琼华满意地笑了，握住姐姐的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一路上，咱们姐妹同心，定要让夫君……”
她没说下去，只是眨了眨眼，那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寝阁内，姐妹俩相视而笑。那笑容中，有默契，有期待，也有一丝属于两个人的、小小的秘密。
窗外，阳光正好。
封禅之行，即将启程。而属于她们的“大计”，也在这私密的姐妹私语中，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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