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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章:哑叔的机械手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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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微不可察的点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晓羽心中最后一道闸门。狂喜、委屈、心酸、释然……所有激烈的情感如同洪流般冲垮了她的镇定。她“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汹涌,而是孩子找到了依靠后,彻底放开所有防备的、带着哭腔的宣泄。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距离和矜持,猛地向前扑去,扑进了墨河僵硬冰冷的怀里!

    墨河的身体在她扑来的瞬间,绷紧得像一块铁板。那只完好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推开,或者格挡,却在半空中僵住,最终,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畏惧的珍重,轻轻落在了女儿瘦小、因为哭泣而不断颤抖的后背上。

    触碰到的瞬间,一股真实而滚烫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那是活生生的、失而复得的女儿的温度。

    这一触碰,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墨河强筑了一年的、用沉默和孤绝垒砌的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喉咙里压抑的、破碎的哽咽终于冲破了阻碍,化作一声低沉、沙哑、仿佛混着血沫的:“……雨……儿……”

    声音难听至极,干涩刺耳,甚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但听在晓羽耳中,却如同天籁。

    “爸爸!爸爸!真的是你!呜呜呜……”她将脸深深埋进父亲沾满机油和尘土味道的陈旧工装里,双手死死环抱住他瘦削的腰身,仿佛要将这一年来的所有恐惧、孤独和寻觅,都揉进这个迟来的拥抱里。

    墨河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女儿金色的发顶。他那只轻放在她背上的右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想将女儿揉进自己的身体,又怕力道太重伤到她。而那只垂在一侧的机械左臂,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灵魂的剧烈震荡,关节处发出比之前更加明显的、不稳定的“咔哒”轻响,冰冷的金属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再蜷缩,仿佛一只笨拙的、试图学习如何“触碰”的金属雏鸟。

    这细微的机械声,让晓羽从激动的哭泣中稍稍分神。她抽噎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父亲那只灰白无光的右眼,又看向他脸上狰狞的疤痕,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只微微颤动、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机械左臂上。

    “爸爸……你的眼睛……你的手……还有你的腿……”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心疼和恐惧,“发生了什么?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找我?” 她下意识地将父亲的伤残与自己联系起来,内疚感瞬间淹没了重逢的喜悦。

    墨河猛地摇头,动作有些急促,那只完好的右手抬起,笨拙地、轻轻地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动作生涩得仿佛已经忘记了如何表达温柔。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她“不是你的错”,想说“是爸爸没用”,想说“是为了保护你”……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只能化作几个更加破碎、难以辨识的音节,还有更加汹涌的泪水。

    他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出话,只能痛苦地摇头,用眼神急切地、一遍遍地传递着“不是你的错”这个信息。

    晓羽看着父亲焦急痛苦却说不出话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抓住父亲那只试图为她擦泪、却颤抖得厉害的手,紧紧握在自己小小的、温暖的手心里。

    “爸爸,不急,我们不急……”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哭泣,用还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稳一些,“你慢慢说,或者……不说也行。我找到你了,这就够了。其他的,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她的话,像一阵温柔的暖风,稍稍吹散了墨河心中的焦灼和痛楚。他看着她努力装出懂事、却依旧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心中那混杂着愧疚与爱意的情感几乎要将他撑爆。他只能用力地、再次点了一下头,然后用那只被女儿握住的手,极其轻微地、却坚定地,回握了一下。

    感受到父亲手心的粗糙和那份微弱却清晰的回应,晓羽的嘴角终于向上扯了扯,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极其难看的笑容。

    扳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独眼也有些发酸。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感伤又温馨的僵局:“行了行了,父女相认是好事,哭也哭了,抱也抱了。这地儿可不是叙旧的好地方。”他看了看酒馆里其他虽然转过头去、但显然都竖着耳朵的客人,提高了声音,“都散了吧!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老矿工讪讪地收回目光,低声嘀咕着,继续喝自己的酒,但注意力显然还在角落这边。

    扳手走到墨河和晓羽身边,低声道:“哑叔,晓羽,跟我到后面去。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儿。”他看了一眼墨河,意有所指,“有些事,憋着对谁都不好。孩子既然找来了,你也该……给她一个交代。至少,让她知道她爸爸不是故意丢下她的。”

    墨河身体一僵,抬头看向扳手,眼神复杂。扳手坦然地回视着他,独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理解和一丝不容置疑。

    最终,墨河再次点头,艰难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的左腿果然不灵便,起身时微微趔趄了一下。晓羽立刻松开手,转而小心地搀扶住他的右臂,小小的身体努力想为他提供支撑。

    感受到女儿小心翼翼的搀扶,墨河心中又是一痛,却没有拒绝。他借着女儿的力,稳住了身形,然后,在扳手的示意下,一手被女儿搀着,一手扶着墙壁和桌椅,慢慢地、一瘸一拐地,向着酒馆通往后堂的窄门走去。

    那只机械左臂,随着他行走的动作,规律地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在寂静下来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经过吧台时,扳手快速收拾了一下,拎起那盏油灯,跟了上来。

    三人穿过狭窄、堆满杂物的通道,来到了扳手之前给晓羽安排的那个小隔间。隔间很小,只放了一张简易的床铺、一个破箱子当桌子,还有一个小凳子。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物的味道。

    扳手将油灯放在箱子上,昏黄的光芒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他反手关上了薄薄的木门(几乎不隔音),靠在门边,看着相对无言、只是互相凝视着的父女俩。

    “地方小,将就一下吧。”扳手叹了口气,目光在墨河脸上停留,“哑叔,老陈走了,这酒馆我撑着。有些事,老陈没明说,但我多少能猜到一点。你当年突然消失,老陈那段时间魂不守舍,后来又出了那场大塌方……还有这丫头找来的样子……我不问细节,那不是我该知道的。但我只知道一点:孩子是无辜的。她找了你一年,吃了多少苦头,你能想象吗?”

    墨河低下头,不敢看晓羽,也不敢看扳手。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晓羽拉着父亲的手,让他坐在床铺上,自己则蹲在他面前,仰着小脸,认真地说:“扳手叔,别怪爸爸。爸爸一定……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她虽然这么说,但眼中还是流露出渴望知道真相的光芒。

    扳手看着晓羽懂事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看向墨河:“哑叔,我不管你现在叫什么,是什么人。在老陈的酒馆里,你就是‘哑叔’,是这丫头的爹。今天话既然说到这里了,有些事,你不说,难道让孩子一辈子活在猜疑和不安里?至少,告诉她,你不是故意不要她的。这对她很重要。”

    墨河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女儿那双清澈的、充满了信任和依恋的金色眼眸。扳手说得对。他可以不告诉她系统、回响、牺牲那些残酷的真相,但他至少应该告诉她,他不是抛弃她,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她,哪怕是以一种近乎自我放逐和消失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微微颤抖的机械左臂,将冰冷的金属手掌,摊开在女儿面前。

    晓羽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自己的小手,轻轻放在了那只冰冷的机械手掌上。

    墨河用尽全部的控制力,驱动着那老旧的、反应迟钝的神经接口和机械传动装置。只见那只机械手的金属手指,极其缓慢地、一帧一帧地,开始弯曲,非常轻微地,合拢。

    它握住了女儿温暖的小手。

    虽然动作笨拙,虽然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虽然冰冷的金属触感与血肉之躯截然不同。

    但这是一个主动的、明确的“握住”的动作。

    与此同时,墨河用那只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指向自己心脏的位置,然后,又指向晓羽,最后,指向门外那漆黑一片的、象征着危险与未知的沉渊区深处。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尽力气,终于挤出了两个沙哑到极致、却清晰可辨的音节:

    “……保……护……”

    为了……保护你。

    所以,我才变成这样。

    所以,我才躲在这里。

    所以,我才不敢认你。

    晓羽看着父亲那只努力握住自己的机械手,感受着那份笨拙却坚定的冰冷触感,听着那沙哑却沉重的“保护”二字,瞬间明白了父亲所有沉默、所有伤痕、所有隐忍背后的意义。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的泪水。

    是心疼,是理解,是终于找到了那沉重“父爱”确凿证据的、混杂着无尽酸楚与温暖的泪水。

    她反手紧紧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机械手,用自己全部的热量去温暖它,将自己的小脸贴在那粗糙的金属手背上,泣不成声:“爸爸……笨爸爸……我不怕……我找到你了……我们以后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墨河看着女儿贴在自己机械手上的小脸,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温度传递,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央求,心中那座用罪孽和愧疚构筑的冰山,终于开始出现巨大的、无可挽回的裂痕。

    他闭上眼,任由泪水肆意流淌,然后,用那只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无比珍重地,轻轻抚摸上女儿金色的发顶。

    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仿佛在许下无声的誓言。

    而那只被女儿紧紧握住的机械左手,在其内部老旧的伺服电机驱动下,依旧在发出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

    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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