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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九章:灰烬平原,独行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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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河的“视野”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展开。

    不是用眼睛——他那双眼睛,一只早已义体化且能量耗尽,另一只也因长期暴露于认知尘埃和过度使用系统预知能力而严重损伤,只能模糊感知光暗。此刻“看见”的,更像是意识直接“读取”周遭环境信息后,在脑中构筑的图景。

    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平原。

    天空是同样单调的灰白,没有日月星辰,没有云层流动,只有一片均匀、沉闷、仿佛永恒不变的微光,不知从何而来。地面铺满了细腻的、类似骨灰与晶尘混合的灰烬,踏上去悄无声息,却会在脚下留下清晰的凹陷。空气是凝滞的,没有风,却弥漫着一种极细微的、类似无数人同时低语的沙沙声,那是无数被系统收割、碾碎、无法安息的存在回响。

    这是一个纯粹的“意识残渣”沉积层,是系统核心崩解后,那些被剥离、转化、榨取后剩余的、无法被彻底消化的“情感废料”与“记忆灰烬”构成的空间。它可能位于永昼塔废墟的最深处,可能处于现实与某种集体潜意识的夹缝,也可能只是墨河在注入全部“存在重量”后,残存意识所坠入的、介于湮灭与存在之间的特殊状态。

    他在这里行走。

    身影极其模糊,边缘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灰白的背景里。他穿着那身破旧的打捞者装束,右眼灰暗,左手机械臂垂在身侧,关节不再发出声音。他的步伐缓慢,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灰烬,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他只是走。

    耳边的沙沙低语,逐渐能分辨出一些碎片。

    “……信用点……不够了……”

    “……把那天……还给我……”

    “……妈妈……别走……”

    “……为什么……是我……”

    “……好痛……”

    “……不值得……”

    “……原谅我……”

    成千上万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悲恸、悔恨、不甘与绝望的海洋。这些都是系统的“用户”们,在支付代价时被剥离的碎片,是他们存在被量化、被交易时最剧烈的疼痛回响。

    墨河默默地走着。这些声音曾是他夜晚的梦魇,是他使用系统时耳边越来越清晰的背景音。如今,他行走在它们的尸骸之上。

    一些声音,似乎认出了他。

    “……是你……”

    “……借走了……我的‘希望’……”

    “……连锁偿还……我妹妹她……”

    “……契约……格斗场……”

    这些声音带着怨怼,带着痛苦。系统虽然崩解,但某些因他直接或间接选择而承受代价者的残响,依然在此徘徊。

    墨河停下脚步。他无法说话,但他的意识在灰烬平原上漾开一圈微弱的波纹,如同无声的回应。

    我在这里。

    我的债,也在这里。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他只是承认。承认自己为了一个目标,曾行走于深渊边缘,曾让天平倾斜,曾让回音响彻他人的地狱。这承认本身,沉重无比,却奇异地让几缕充满怨怼的低语,稍稍平息,转化为更深的悲鸣,然后渐渐融入背景的沙沙声中。

    他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灰烬平原仿佛没有尽头。

    他开始“看见”一些凝固的景象,像是灰烬自然凝结成的浮雕,记录着某些强烈的“回声瞬间”:

    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插入灰烬,面前是一团代表“女儿笑容”的、正在消散的温暖光晕。

    一个女人背对远方,将自己“对天空的渴望”像披风一样撕下,掷入风中。

    一个老人平静地坐着,任由代表“与亡妻五十年记忆”的丝线从太阳穴被抽离,飘向灰白的天际。

    一群模糊的身影手拉手,他们的“彼此关联”化为锁链,锁链崩断时,所有人的轮廓同时模糊了一分。

    这些都是选择,都是代价。是系统这台冰冷机器上,曾经滚烫的、属于人类的鲜血与灵魂。

    墨河在这些凝固的悲剧旁走过,他的身影似乎因此又淡薄了一丝。他在共鸣,他在承受。这些景象,是他所作所为的同类项,是他罪孽的镜鉴。

    孤独感如同这平原本身,无边无际地包裹而来。

    老陈不在这里。他的牺牲过于彻底,过于炽烈,或许已化为更本质的东西,或许已去往别处。

    陈警官不在这里。他作为“净化派”的最后承担,选择了与现实世界的责任同归于尽。

    夜莺……她的数据包指引了方向,她的意识核心或许早已在更早的偿还中破碎。

    小雨……她的温暖光点已被释放,回到了现实,遗忘了关于“父亲”的一切。

    只有他。这个支付了“全部存在重量”,本应彻底湮灭的男人,因某种无法量化的“变量”,残留了一缕意识,行走在这片所有牺牲与代价的最终坟场。

    为什么?

    系统最后的警告在残存意识中闪烁:存在湮灭度:██%。

    那两个被遮蔽的百分比,是漏洞,是错误,是……未被收割干净的东西。

    他继续走。步伐开始有些踉跄。意识的“躯体”传来虚幻的疲惫感,仿佛随时会散开,融入脚下的灰烬,成为那些悲鸣低语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悲鸣,不是低语,而是一段……模糊的、走调的哼唱。

    调子很简单,甚至有些滑稽的跑调。是他曾在生命维持舱外,对着沉睡小雨哼过的、他自己都忘了从哪里听来的摇篮曲。

    哼唱声很微弱,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又仿佛就藏在他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核心里。

    他停下了脚步。

    灰白的、空洞的“目光”,投向哼唱传来的方向——那是他刚刚留下的,一个深深的脚印。

    哼唱声,似乎就是从那个脚印里,极其微弱地传出来的。

    紧接着,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蓝色荧光,在脚印凹陷的中心,灰烬的最深处,悄然亮起。

    那光芒起初只有针尖大小,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墨河的残存意识,全部聚焦于那一点微光。

    哼唱声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那点蓝光,挣扎着,极其缓慢地……向上“生长”。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某种纯粹能量与情感的凝结。它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灰烬,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片极其纤薄、近乎透明的、由细微晶尘结构组成的……花瓣。

    一片散发着微弱蓝色荧光的花瓣,在死寂的灰烬平原上,在墨河孤独的脚印里,颤巍巍地,绽放开来。

    墨河“站”在原地,模糊的身影似乎凝固了。

    那朵花,那抹蓝色,那熟悉的、跑调的哼唱……

    是残留的回声?

    是未被系统榨取的、最后的“父爱”残渣?

    还是……某种超越了“等价交换”法则的东西,在绝对的空无与代价中,自发孕育出的、违背所有逻辑的……奇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朵蓝色小花绽开的瞬间,无边无际的灰烬平原上,那仿佛要将他吞噬的绝对孤独与虚无,被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温暖的裂口。

    哼唱声还在继续,微弱却顽强。

    墨河的残存意识,向着那朵小花,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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