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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地下百米深处。毕克定站在环形隧道的观测平台上,透过三层加厚的铅玻璃俯瞰下方巨大的对撞机探测器。那台足有七层楼高的巨型设备正在发出幽蓝色的脉冲光,每一次闪烁都让整个地下空间微微震颤。他身后站着十二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顶尖物理学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亢奋交织的复杂神色。
“毕先生,第三次运行数据出来了。”首席科学家艾琳娜·沃尔夫博士摘下护目镜,露出布满血丝的蓝眼睛。这位曾获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奖提名的德国女科学家,此刻的声音微微发抖,“暗物质转化效率突破了百分之三,比上周提高了整整一个数量级。”
毕克定接过数据平板,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平板边缘的指节微微发白。百分之三的转化效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手中掌握的技术已经不再是实验室里的理论模型,而是真正具备了实用化潜力的能源革命。上一代核聚变技术的能量转化效率也不过千分之七,而暗物质引擎直接从宇宙中最丰沛的暗物质海中汲取能量,理论上限是无穷大。
“这组数据经过几轮验证?”毕克定没有急着高兴,而是先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三组独立团队背对背验证。”艾琳娜说,“用的是不同的算法框架和误差修正模型,结果偏差在千分之二以内。毕先生,这不是偶然的随机涨落,是真实存在的物理效应。”
毕克定终于点了点头。他将数据平板还给艾琳娜,目光重新落回那台幽蓝色的巨型探测器上。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在国际商业峰会上接触到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融资项目时,几乎所有业内人士都觉得这是个无底洞。基础物理研究的回报周期长达数十年,没有哪个商业机构愿意往里面砸钱。但笑媚娟敏锐地注意到了项目书里一组不起眼的实验数据——暗物质与普通物质相互作用的异常信号。
“这不是实验室里的纯理论。”那天笑媚娟把项目书放到他桌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如果这组信号是真的,意味着暗物质的研究将彻底改变人类的科技版图。”
毕克定问她怎么看出来的,笑媚娟指了指数据角落里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备注:“这里写着——异常信号强度与宇宙射线通量呈负相关。如果这是仪器的系统误差,应该和宇宙射线的强度没有关系。能出现这种相关性,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无意中观测到了暗物质与普通物质的弱相互作用。这个发现如果被证实,会让写进物理学史。”
毕克定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电话,拨给了财团欧洲分部的负责人。他说:“CERN的融资项目,我们要了。”
此刻,三个月前的那个决定,正在地下百米深处的隧道里绽放出幽蓝色的光芒。
毕克定从观测平台走下来,沿着环形隧道往更深处走去。头顶的弧形混凝土穹顶上嵌着一排排冷白色的照明灯,灯管外面罩着防辐射金属网,光线透过网格投射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隧道两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线,粗的比人腰还粗,细的像蛛网一样密匝匝地缠绕在管壁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味——是冷却液、臭氧和某种他说不上来的金属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带我去看原型机。”毕克定说。
原型机实验室位于环形隧道最深处的屏蔽舱里。整座屏蔽舱被三米厚的铅硼混凝土包裹着,用来隔绝任何可能干扰实验的外部辐射。进入前需要经过三道气密门,每道门都要进行全身辐射扫描。毕克定在防护服外套上额外的铅胶背心,走进屏蔽舱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东西就矗立在舱室的中央。
从外形上看,它跟毕克定想象中完全不同。他原本以为所谓暗物质引擎会是一个巨大而狰狞的金属怪物,布满了狰狞的能量导管和散热鳍片。但眼前的设备只有一台双开门冰箱大小,外壳是光滑的哑光灰色,既没有裸露的管线,也没有闪烁的指示灯,简洁得像一件现代艺术品。唯一能让人感受到它特殊之处的,是它周围那一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扭曲——引擎周围大约三十厘米的空间里,空气分子被某种微弱的引力场扰动,形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透明帘幕,透过它看过去,对面墙壁上的仪表刻度都微微变了形。
“这就是暗物质聚焦核心。”艾琳娜站在毕克定身旁,声音压低了许多,像是在谈论一个不该被偷听到的秘密,“它的原理说起来并不复杂。暗物质占据了宇宙总质量的百分之八十五,它们无处不在,每秒钟都有数十亿个暗物质粒子穿透我们的身体。但暗物质几乎不与普通物质发生相互作用,所以我们对它视而不见。这台引擎的核心技术在于——它用一组超高能激光阵列制造了一个极微小的空间曲率泡,在这个泡泡内部,暗物质粒子与普通物质的相互作用概率被提高了十七个数量级。”
“十七个数量级。”毕克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是的。一后面跟十七个零。”艾琳娜的声音里带着科学家特有的冷静与骄傲,“这意味着,在这台引擎内部,暗物质不再是物理学家的纸上谈兵,而是可以被捕获、聚焦、转化为能量的实实在在的资源。每一立方米空间里蕴含的暗物质能量,足够一个百万人口的城市运转一年。”
毕克定沉默了很久。他不是物理学家,无法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方程和模型背后的美妙之处,但他是个商人,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年的商人。他比在场任何一位科学家都更清楚,眼前这台冰箱大小的设备,将在人类文明史上留下怎样的印记。第一次工业革命是蒸汽,第二次是电力,第三次是信息。而眼前这台引擎,可能将掀起第四次——从暗物质中汲取能量,意味着人类将彻底摆脱化石燃料的束缚,意味着能源将变得像空气一样廉价而充沛。
这意味着旧的世界秩序将被彻底打碎,而建立新秩序的人,将是掌握这项技术的人。
“量产需要多长时间?”毕克定问。
艾琳娜和身后的技术团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取决于资源的投入程度。我们目前只是验证了物理原理,从原理验证到工程样机,再到可以量产的商品,中间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我们现在全力以赴,保守估计——第一台工程样机需要至少十八个月。”
“太慢了。”毕克定摇了摇头,“十八个月之后,黄花菜都凉了。神启卷轴的数据你们也都看到了,星际掠夺者的先遣侦察舰随时可能到达地球轨道。我们的时间不是按年算的,是按天算的。我给你们六个月,六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至少三台可以实际运行的工程样机。要人我给人,要钱我给钱。欧洲分部今年的全部利润都拨给你们,不够的话我从亚洲分部调。”
六个月。在场的十二位科学家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吭声。六个月造出暗物质引擎的工程样机,这在正常的科研节奏里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们也都知道,毕克定不是在跟他们商量,而是在下命令。这位年轻的财团掌门人虽然平时对科研团队极其尊重,但在原则问题上从来说一不二。尤其是在星际威胁迫在眉睫的这个节骨眼上。
“能做到吗?”毕克定转过身,看着艾琳娜的眼睛。
艾琳娜沉默了三秒。三秒在地下百米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屏蔽舱里安静得能听见冷却液在管道里流动的汩汩声。然后她站直身体,用一种德意志式的严肃口吻回答:“我不承诺一定做到。但我承诺,这六个月里,这十二个人不会离开地下半步。”
毕克定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和艾琳娜握了一下。德国女科学家常年泡在实验室里,手指干燥冰凉,握力却大得出奇。毕克定能感觉到她掌心那些握移液管磨出来的老茧,粗粝而坚定。
从实验室出来已经是深夜了。毕克定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驱车沿着日内瓦湖的北岸慢慢开。湖畔的路灯在湖面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光影,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将车窗降下来一半,湖面上吹来的风冰凉湿润,带着水草和松脂的气息。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笑媚娟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进展如何?
毕克定回:超预期。
三个字刚发过去,笑媚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显然是刚被消息震醒,还没来得及喝水就拨了过来。毕克定有些想笑——笑媚娟平时那副冷若冰霜的女强人形象,在深夜里刚睡醒的时候是完全不存在的。只有他知道,这个女人每天早上起床后会坐在床边发五分钟的呆,会在喝第一杯咖啡之前一个字都懒得说,会因为找不到另一只拖鞋而单脚跳着满屋子转。
“你确定暗物质引擎这条路走得通?”笑媚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毕克定能听出她呼吸里还带着一丝睡意的黏连。
“百分之三的转化效率,三组独立团队背对背验证,偏差千分之二以内。”毕克定把车停在湖边,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望着窗外的湖面,“艾琳娜说这个效率已经可以跑工程样机了。她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我注意到了她眼睛里的光——那是一个科学家看到真理之门的钥匙时才会有的兴奋。媚娟,这条路不仅走得通,而且走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笑媚娟显然在消化这个信息,毕克定几乎能想象出她的样子:靠在床头,头发披散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眉头微微皱起,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着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这件事暂时不能公开。”笑媚娟开口了,语气果断得像在会议室里下决策,“暗物质引擎一旦进入实用化,全球能源格局将发生颠覆性的洗牌。现在公开,等于告诉所有竞争对手我们在做什么。到时候别说六个月,六个星期都扛不住——所有既得利益者会联手扼杀这个项目,哪怕用军事手段也在所不惜。”
毕克定说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三年前他还是个被房东堵在楼道里、连泡面都吃不起的社畜,三年后他坐在日内瓦湖畔,手中握着足以改变人类文明走向的技术。这三年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先下手为强。
“我会安排下去,所有相关人员签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违约金的数字让他们连想都不敢想。地下实验室的安保等级提高到最高,任何未经授权的人员接近一公里范围都会被锁定。研发资金走加密通道,不从公开财务系统里走,就算是最顶级的情报机构也追不到资金流向。”毕克定说。
“你已经在想怎么量产了。”笑媚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不,我在想更远的事。”毕克定说。
他挂了电话,推开车门走到湖边。湖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蓝色的镜子,倒映着满天繁星。毕克定蹲下身,将手伸进冰凉的湖水中。湖水在指缝间流过,轻柔而绵密,像是某种古老而恒久的承诺。他抬头望向天空,目光穿透大气层,穿过月球轨道,穿过火星和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一直望向太阳系的边缘。在那里,在黑暗冰冷的宇宙空间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卷轴没有告诉他那是什么,但卷轴最近一直在向他传递一种紧迫感——那是一种超越了文字和数据的东西,直接作用于他的神经系统,像是有人在反复按响一扇无声的警铃。
他收回目光,甩干手上的水,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不是笑媚娟,而是卷轴发布的实时预警。毕克定低头瞥了一眼屏幕,瞳孔骤然收缩。
预警信息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检测到未知引力透镜效应,方向——猎户座悬臂边缘。时间——三小时前。特征匹配——星际掠夺者引力驱动引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预计到达时间,三十天。
三十天。
毕克定握紧方向盘,指节在皮革上攥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三十天,不是他之前估算的三到六个月。艾琳娜说暗物质引擎的工程样机最快需要六个月,可现在,三十天之后,第一波星际掠夺者就要到了。
“所以只能走第二条路了。”毕克定自言自语。
他重新拨通笑媚娟的电话:“计划提前。我明天飞罗马,去找那个老头。”
笑媚娟显然也没睡,接电话的速度比刚才还快,声音已经完全清醒了:“你确定?维托·柯里昂已经隐退快二十年了,他会见你吗?”
“会。”毕克定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湖面上回荡,“因为他的手稿里记录过他祖父亲眼见过的星际遗迹坐标。而那处遗迹里,躺着一艘还没报废的星际流亡者飞船。”
“我跟你一起去。”笑媚娟说。
毕克定刚想说不用,笑媚娟已经截断了他:“毕克定,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闯那种地方?维托·柯里昂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那个老头二十一岁就统一了意大利南部的所有势力,二十八岁把生意做到三大洲,三十五岁急流勇退隐入地下,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实力。你要从他手里拿东西,没有我在旁边看着,我不放心。”
毕克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说完,他挂上电话,将油门踩到底。黑色的迈巴赫如一道暗影般划过日内瓦湖畔的公路,车灯光柱劈开沉沉夜色,直刺向远方的阿尔卑斯山口。卷轴在他识海里展开一道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关于维托·柯里昂的全部情报——他的身世、他的势力版图、他的脾气秉性、他鲜为人知的弱点,以及最重要的:他祖父留下的那本羊皮手稿,上面用十五世纪托斯卡纳方言记载的星际流亡者遗迹坐标。
那艘飞船,或许是人类面对星际掠夺者最后的底牌。
与此同时,梵蒂冈城国,圣彼得大教堂地下深处。灯光幽暗的密室里,维托·柯里昂坐在一把十七世纪的旧木椅上。他面前的橡木长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羊皮手稿,羊皮纸的边缘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孔洞,但上面用羽毛笔绘制的星图仍然清晰可辨。
老人的手指抚过星图上的一行小字,那行字用的是某种早已失传的语言,但他认得——他的祖父教过他。那行字的意思是:“吾族之舟,藏于银河之礁。非绝境不可启。”
维托·柯里昂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密室的穹顶,望向不可见的天空。他低语道:“差不多到时候了。”
他拿起桌上的摇铃,轻轻摇了摇。铃声在石壁间回荡了许久才消散,片刻后,一个穿着黑袍的侍者无声地推开密室的门,恭敬地垂手而立。
“安排一下。”维托说,“有个年轻人要来,从日内瓦出发的,明天到。”
侍者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维托重新低下头,继续抚摸着羊皮手稿上的星图。他的手已经老得布满了皱纹和褐斑,但那双手依旧平稳如铁。沉默了半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沙哑而悠长,像管风琴最低沉的那个音栓发出的共鸣:“等了七十年,总算是等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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