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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街角一家兰州拉面馆吃的。毕克定要了一大碗牛肉面,加了两份牛肉、一个卤蛋。笑媚娟点了一碗素面,筷子挑着面条,挑了半天没吃几口。毕克定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像三天没吃饭。吃到一半,他抬头看见笑媚娟没动筷子,嘴里含着面问:“你怎么不吃?”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扎西这个人。”笑媚娟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到一条消息,“方达说他是退伍兵,在喜马拉雅南坡做过五年背夫,后来给登山队当向导。三年前退役,现在在林芝开客栈。背景看着没问题,但我让方达多查了一层。”
“查出什么了?”
“他退役的原因。”笑媚娟把手机推过来,“五年前,他带的一支登山队在珠峰南坡遇到雪崩。他为了救两个队员,在雪里埋了四个小时。命保住了,但左手冻伤,三根手指截肢。退役之后,他用抚恤金开了客栈。方达说这人靠得住,但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他太合适了。”笑媚娟看着他,“你要去启明寺,找一个熟悉喜马拉雅南坡、能骑马、懂藏语、还身怀野外生存技能的人。扎西每一条都符合。太符合了。像是有人专门给你准备的。”
毕克定嚼着牛肉,想了想。他掏出卷轴,放在桌上。卷轴上的山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一会儿,开口:“卷轴没有预警。如果扎西有问题,卷轴会提前提示。”
“你确定卷轴对人也能预警?”
“之前几次都准。”毕克定把卷轴收起来,“先见见他。见了面,我自有判断。”
笑媚娟没再说什么。她低头吃了几口面,又放下筷子。毕克定把卤蛋夹到她碗里。“吃。明天上山,体力跟不上别怪我。”
她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把卤蛋吃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浦东机场。
方达安排的直升机是一架黑色的贝尔429,停在公务机楼的停机坪上。飞行员是个四十来岁的退伍空军,姓周,话不多,检查完设备就坐在驾驶舱里等。方达站在旋翼下面,西装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毕总。”方达迎上来,把文件袋递给他,“林芝的天气没问题,航线已经报备。扎西在米林机场等你们。另外,这是你要的装备清单,卫星电话、GPS、急救包、防寒服、登山杖。全部准备好了,在机舱里。”
毕克定接过文件袋,拍了拍方达的肩膀。“公司的事你盯着。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任何关于‘月背’的传言,一律封死。有记者打听,就说我去西藏考察文旅项目。”
“明白。”
“还有。”毕克定压低声音,“如果三天之内我没有发信号回来,启动B计划。”
方达的脸色变了。“毕总——”
“只是预案。”毕克定打断他,转身上了直升机。笑媚娟已经坐在舱里,系好了安全带,正在翻看一本关于喜马拉雅地质的书。毕克定在她旁边坐下,扣上安全带。旋翼加速旋转,机身一震,离地升空。上海在脚下迅速缩小,高楼变成积木,黄浦江变成一条灰色的带子。十分钟后,直升机钻进云层,外面只剩下一片白。
飞了将近六个小时,中间加了一次油。下午两点多,直升机开始下降。云层散开,底下是连绵的山。山顶是白的,山腰是深的,山谷里缠着一条条云雾的带子。雅鲁藏布江在峡谷中穿行,江水是浑黄的,像一条被山挤出来的泥龙。米林机场很小,只有一条跑道和两间平房。直升机落在停机坪上,螺旋桨还没停稳,毕克定就看见跑道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但很壮,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皮肤被高原的紫外线晒成了紫红色,颧骨上有两团常年风吹出来的红晕。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抓绒衣,外面套了件旧马甲,马甲上有好几个口袋。左手插在兜里,右手举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毕总”。
直升机停稳,毕克定跳下来。高原的空气灌进肺里,又冷又稀,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团冰棉花。他深吸了两口,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扎西迎上来。他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有点跛,但步子很稳。走近了,毕克定看见他的左手——三根手指齐根截断,只剩下拇指和小指。
“毕总。”扎西的声音沙哑,像石头磨过铁锹,“我是扎西。车在外面。”
他没有多寒暄,转身就走。毕克定和笑媚娟跟在后面。机场外面停着一辆老旧的丰田越野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轮胎上缠着防滑链。扎西拉开车门,等他们上了车,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他单手打火、挂挡、松手刹,动作利落得让人看不出他缺了三根手指。
车沿着雅鲁藏布江往南开。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车身跳得像一匹受惊的马。扎西开得很快,对每一道弯、每一个坑都像是刻在肌肉里。他一边开一边说话,声音被引擎声和风声削得断断续续。
“启明寺。我知道那个地方。”
毕克定从后座探过身来。“你去过?”
“没进去过。但知道在哪里。”扎西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翻过两座山,有一个叫‘巴松’的村子。村子后面有条小路,沿着冰川河往上走,走一天半,能到一个垭口。垭口挂满了经幡。从垭口往西看,能看见一座白色的山。山腰上有一座庙。那就是启明寺。”
“有人住吗?”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传说有人住。但没有人见过。巴松村的人说,那庙里住着一个喇嘛,活了几百岁。我当背夫的时候,有个老登山家跟我说过,他年轻时去过启明寺。他说庙里确实有人。一个老喇嘛。给他喝了一碗酥油茶,然后让他走了。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酥油茶。”
笑媚娟在后座开口:“老登山家现在在哪?”
“死了。”扎西说,“三年前死在珠峰上。雪崩。和他一起死的还有两个人。”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毕克定看着窗外的山。那些山又高又陡,山顶插在云里,山腰以下长满了松树和杜鹃。有些地方的杜鹃开得正盛,一蓬一蓬的粉色和白色,像有人把颜料泼在了山壁上。他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月背基地里那些人穿的银灰色制服。两种颜色在他的记忆里叠在一起,像两个世界被强行缝在了一起。
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越野车拐进了一个山谷。山谷里有一个村子,十几间藏式碉房错落着建在河边的台地上。屋顶上插着经幡,被风吹得猎猎响。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中拉成一条条淡蓝色的线。扎西把车停在一栋两层碉房前面,熄了火。
“我家。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出发。”
毕克定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麻的腿。他抬头看天。这里的天空和上海完全不同。上海的天是灰的,低的,被楼群切成了碎片。这里的天空是深蓝色的,高得望不到顶,上面已经亮了几颗星星。那些星星又大又亮,像是有人把灯挂在了头顶上,伸手就能摸到。
“星星真亮。”笑媚娟站在他旁边,仰着头。
“嗯。”毕克定看着那些星星。他看见了猎户座,看见了北斗七星,看见了天狼星。然后他看见了月亮。月亮刚从东山上升起来,金黄色,缺了一个角。他看着月亮的光,忽然想起月背基地那些人看地球的眼神。他们看地球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的。远远的,小小的,悬在黑暗里。
“进去吧。”扎西在门口喊,“饭好了。”
晚饭是糌粑、酥油茶和一锅炖牦牛肉。毕克定饿坏了,连吃了三碗。扎西坐在对面,用右手和残缺的左手配合着捏糌粑,动作熟练。他一边吃一边说:“明天早上五点出发。骑马到山脚,然后徒步。马只能到半山,剩下的路靠脚。海拔四千米以上,你们要是头疼,别硬撑。吸氧。”
“你登过几次山?”笑媚娟问。
“记不清了。”扎西说,“珠峰登过四次。洛子峰两次。马卡鲁一次。都是当向导。最后一次上去,下来的时候左手就没了。”他举起左手,在灯光下,那只手显得格外残缺。三根手指的位置只剩下平滑的截断面,皮肤紧绷发亮。“冻伤。海拔八千以上,零下四十度,风一来,手指头就跟冰棍一样脆。轻轻一碰就断了。”
笑媚娟看着那只手,没有移开目光。扎西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一个残废带你们上山。”
笑媚娟摇头。“残废的人能带四次珠峰登山队,正常人应该反思。”
扎西愣了一拍,然后笑了。那张被高原风吹得粗粝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毕总,”他转头看毕克定,“你老婆说话真直。”
“她不是我老婆。”毕克定说。
“她是你什么人?”
毕克定顿了一下。笑媚娟端着茶碗,低头喝茶,好像没听见这个问题。毕克定想了想,说:“她是我的合伙人。”
扎西笑了笑,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收拾碗筷,一边收拾一边说:“明天要早起。你们早点睡。楼上有两间房。被子厚,夜里冷。”
毕克定上了楼。房间不大,一张藏式木床,一扇小窗。窗外的山黑沉沉地立着,山顶能看见几颗星星。他坐在床上,掏出卷轴。卷轴上的山纹在黑暗中亮得格外清晰。那座山的轮廓跟窗外那些山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开《神启卷轴:我,全球财团唯一继承人》的下一卷。
【第五卷:终极对决,神域之巅】
【第五百六十一章·启明寺】
毕克定没有翻开。他把卷轴收起来,躺下。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雪山上下来,穿过山谷,拍在碉房的外墙上,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吹号角。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凌晨四点半,笑媚娟敲了他的门。
“起了。扎西说天气变了。”
毕克定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扎西已经在院子里备好了三匹马。马是高原马,矮小但结实,毛色杂,眼神温驯。扎西正往马背上绑行囊,看到毕克定,抬了抬下巴。
“山上变天了。云压得低,可能要下雪。但今天必须走。再拖一天,路上结冰就上不去了。”
毕克定点头,翻身上马。笑媚娟也上了马,动作比他利落。扎西骑最前面,牵着另外两匹马的缰绳。三匹马走出村子,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往山上走。天还没亮,路两边的山是黑的,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和远处冰川融水哗哗流淌的声音。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慢慢亮了。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压在头顶,像一床没有铺平的棉被。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马开始喘粗气,打着响鼻。扎西在一个山口勒住马,回头说:“下马。前面马走不了了。”
三人弃马步行。扎西背着最重的包,笑媚娟背着装备,毕克定背着食物和水。路是一条一脚宽的羊肠小道,贴着山壁蜿蜒向上,另一边是陡峭的悬崖。悬崖下面是一条冰川河,水是灰白色的,翻滚着白色的浪花,像一条愤怒的蛇。
走了一个上午,翻过第一座山口。垭口上挂满了经幡,五颜六色的布条被风吹得猛烈翻卷,发出啪啪的响声。扎西在垭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串念珠,对着玛尼堆念了一段经文。他的声音很低,混在风里,听不清。念完了,他站起来,朝西边指了一下。
毕克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一座白色的山。山尖是白的,山腰也是白的。整个山体被雪覆盖着,像一块巨大的白玉嵌在群山之间。在白玉山的山腰上,有一处凹陷,凹陷处隐约可见一点灰白色的建筑。看不清轮廓,但能看见一点——建筑上方有一道细长的光。金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根被点燃的线。
“启明寺。”扎西说。
毕克定盯着那点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掏出卷轴看了一眼。卷轴上的山纹疯狂闪烁,那座山的轮廓在卷轴表面凸起,像是要从金属片上跳出来。他攥紧卷轴,对笑媚娟说:“走。”
三人继续往前。过了垭口,路更陡了,空气更稀薄了。毕克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呼吸又短又急。笑媚娟脸色发白,但脚步没停。扎西走在最前面,步子稳得像一头牦牛。
又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到了白玉山的山脚下。扎西停住了。他面前是一片碎石坡,坡上没有路,只有一片一片的碎石和薄薄的雪。坡顶在云雾中,看不见尽头。但坡上有一座石堆,石堆上插着一根木杆,木杆上绑着一条褪色的哈达。
“到这里我就不能上了。”扎西说。
毕克定转头看他。“为什么?”
扎西指了指那条哈达。“巴松村的规矩。外人到这条哈达为止。再往上,是启明寺的地界。只有喇嘛允许的人才能上去。”
“我上去,你在这里等。”
扎西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毕克定。是一块小小的铜牌,表面刻着藏文。“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去启明寺,就把这个给他。他说庙里的人看见这个,不会拦。”
毕克定接过铜牌,攥在掌心。铜牌很旧,表面被磨得发亮。他把铜牌放进内袋,和卷轴放在一起。然后他转头对笑媚娟说:“你在这里等。”
“我跟你上去。”
“上面的海拔快五千米了。你脸色不好。”
笑媚娟看着他。她的嘴唇干裂发白,但眼神很硬。“我爬过比这更高的山。走。”
毕克定看了她两秒,点头。两个人开始爬碎石坡。碎石在脚下滚动,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能迈下一步。风越来越大,从山顶灌下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毕克定弯着腰,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的肺像两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笑媚娟跟在他后面,手抓着他的背包带,一步一步地跟着。
爬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翻过了碎石坡的顶部。眼前忽然开阔。一块平坦的台地出现在面前,台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着薄薄的苔藓。台地尽头,一座建筑静静立着。
那建筑不大。灰白色的石墙,黑色的窗框,金色的屋顶。屋顶上有一座鎏金的宝顶,在灰暗的天幕下发出柔和的金光。建筑前面有一棵巨大的柏树,树干粗得三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个台地。柏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旁坐着一个穿红色袈裟的老人。
老人闭着眼。他的脸很老,老到皮肤像揉皱的纸,但面色红润,像婴儿。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一颗一颗拨着念珠。他没有睁眼,但毕克定走近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穿过风声传过来。
“来了。”
毕克定站在他面前。他从怀里掏出铜牌,放在石桌上。老人睁开眼,看了一眼铜牌,又看了一眼毕克定。他的眼睛很亮。深紫色的。
“进来吧。”老人站起来,转身朝庙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毕克定。“你身上带着卷轴。我闻到了。织女星的味道。”
毕克定的心猛地一紧。老人笑了笑,推开了庙门。门内一片幽暗,只有深处有一点金红色的光在跳动。那光来自大殿中央的一座酥油灯。灯芯很粗,火焰很高,照亮了灯后面的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唐卡。唐卡上画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幅星图。密密麻麻的星辰,中央有一条银白色的河。河的一端有一颗蓝色的星球,另一端有一颗红色的星球。两颗星球之间,有一座门。
星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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