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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眼眶里没有真正的眼,却比有眼更叫人毛骨悚然。它每靠近一步,周围的灯火便低半分,人的呼吸就像被抽掉一截。
「你很会断路。」
坛祀灵盯着陆远,声音压得极低。
「可你断得了我路,断不了我位。」
「你能看见我一处破绽,便以为能翻坛?」
「你错了。」
「坛一翻,座便压你。」
「位一动,命便换你。」
它说着,忽然伸手往陆远眉心一点。
这一下快得近乎没有轨迹。
陆远只觉一股极阴冷意已到了眼前,背脊寒毛全竖。
千钧一发间,他猛然擡起法剑横在眉前,口中喝出一声极短却极重的破煞咒:「开!」
剑与指相触。
这一回,没有金石之声,只有一声闷闷的「噗」。
像烧红的铁钉紮进湿纸里。
陆远被震得连退七步,後脚踩到盐阵边缘,脚下立刻塌开一块。
他硬生生撑住,握剑的右手却已抖得不成样子,掌心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坛祀灵也没占到便宜。
它那根点向陆远眉心的指骨,竟被法剑剑气削开了一层细薄的黑皮。
那黑皮一裂,坛祀灵身上第一次出现了极轻的「抽气」声,像漏了一口气。
可也正因为这一口气漏了,它整张脸上的凶意彻底炸开。
「好。」
「好得很。」
它低声笑着,那笑意却像从坟底刮出来的风。
「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麽叫坛起无回」。
「」
它猛地双臂张开。
下一刻,石道两侧所有纸幡忽然自己燃了起来。
不是火,是灰白色的阴焰。
阴焰一起,席影、纸脸、旧名册、骨签、红绳全部在半空里一层层翻卷。
像无数被点活的吊丧布,整条石道瞬间变成一条阴席长廊。
最可怖的是,那些本该只是幻象的席影,竟开始向实处长。
陆远眼睁睁看着一只纸人手从灯影里慢慢伸出,五指细长,指尖像折过的纸角,缓缓朝自己的喉咙抓来。
「它要把整条路都变成席面!」
宋清禾声音发抖。
周衡咬牙起身,长剑勉强撑地,低喝:「不能让它铺席成功,谁都不能沾地!」
林照玄已顾不上肩背疼痛,提起雷霆令就要再打,可他刚一运气,坛祀灵便隔空一瞥。
那一瞥之下,林照玄整个人竟像被无形巨锤闷了一下,胸口一滞,险些直接跪倒。
「它在压我们神门!」
他喘着气,额角青筋暴起:「我提不起令了!」
陆远也觉得自己眼前发花。
法剑还在,可剑意像被坛祀灵咬走了大半,剑脊上的金纹明灭不定,已不如先前那般明亮。
若再硬顶下去,不等坛祀灵灭他们,自己这把法剑怕是先要被吃成废铁。
可偏偏就在这时,坛祀灵突然擡手,抓住了自己坛眼前那一缕血红裂纹。
它像是在「缝」自己。
这一缝,不是修补,而是换供。
陆远瞬间明白过来:方才自己那一剑虽然伤了它,却也只是逼出了它真正的凶性。
坛祀灵现在要做的,不是退,而是借暴怒重新「坐稳」受供位。
只要它把换气口重新补上,眼下这点伤就会被坛席之力硬生生压下去。
不能让它坐稳。
陆远自光骤冷,忽然擡头看向石道尽头那盏翻席灯。
灯火已彻底变成灰白色,灯芯里那只细小的人手正缓缓展开,似乎要对着所有人一一钩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坛祀灵能吃法,能夺位,能压影,却最怕「空座」。
若让它这座不稳,哪怕只空一瞬,它便得乱。
「周衡!」
陆远猛然开口:「去砍那盏灯,不砍灯身,砍灯脚!」
「林照玄,借你最後一口雷,往灯底打!」
「宋清禾,盘心压北,不许灯影落地!」
「其余人,跟我走祖火步,逼它离座!」
众人听得心惊,却都知道这是最後的拼命法子,当即强撑着照做。
周衡咬着牙,剑走最险的贴地式,直奔翻席灯灯脚。
林照玄将雷霆令死死按在石地上,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强行引出最後一道青白细雷。
宋清禾双臂发颤,还是把封煞盘压回北位。
陆远则猛地咬破舌尖,血气上涌,脚下禹步连踏,法剑横胸,口中声如裂纸:「祖火在前,阴席退三尺!」
「天门不闭,地门不开!」
「我以活人脚下三步阳气,逼你坛上之座!」
「起!」
他猛踏地面,整个人像一枚钉子,把阳气死死钉进黑土。
石道颤了一下。
坛祀灵眼中寒光暴涨,终於再也不装平静,整具身躯猛地站起半寸。
就是这半寸。
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咔」,像是从地底最深处折出来的一根老骨签。
紧跟着,整条石道都变了。
原本只是阴冷、压沉、让人喘不过气的席煞,这一刻却像被坛祀灵一口气点燃了凶性。
黑气不再是飘,而是「卷」。
卷得像冬夜里过山的阴风,卷得像棺底翻出的旧灰,卷得像一整座乱坟岗同时睁开了眼。
坛祀灵立在席眼中央,额心那道血红裂纹越张越大,里头不是血,也不是肉。
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那黑里仿佛有无数供名、旧牌、残席、断灯、半截香头,密密麻麻地搅成一团,像一口永远喂不饱的阴井。
它彻底怒了。
怒到不再顾及「坐」与「位」,也不再顾及吃相。
只见它双臂猛然一展,袖底的席布像两片巨大的黑翼,轰地一下朝四面铺开。
那不是简单的展开,而是整片石道都像被它扯进了自己的席面里。
脚下黑土瞬间翻白,盐阵边缘「嗤嗤」冒烟,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屍水侵蚀。
「坏了!」
周衡刚吐出两个字,便见头顶一片纸幡齐齐倒卷。
那些原本半探出脸的白纸人头,这会儿竟全都从幡上「站」了下来。
它们没有脚,只靠细长的纸腰在半空里一晃一晃。
像一群吊着脖子的丧童,黑牙一张一合,发出极细极细的咯吱声。
坛祀灵冷冷望着众人,声音里已经没有半点温度。
「既然你们不肯上席。」
「那我就亲手把你们按上去。」
话音未落,它猛地擡手朝前一抓。
这一抓,不是抓人,是抓「命门」。
陆远只觉胸口像被什麽无形的东西狠狠拽了一把,整个人猛地向前跟跄两步。
脚下那一小片阳气竟瞬间被抽空。
法剑尚未擡起,手腕已先一麻,剑身上的金纹剧烈颤动,像要被对方一把掐断筋骨。
「陆远!」
宋清禾急得高喊,封煞盘在她掌中疯狂震颤,盘沿冷光乱窜,像有数十根针同时紮进了盘面。
她想压住坛气,可坛祀灵只是斜眼一扫,袖口里便猛地飞出一片黑纸。
那黑纸薄得像一张烧剩的冥帖,却在半空里啪地一声展开,直接拍在封煞盘上。
「砰!」
宋清禾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盘心脱手半寸,胸口一阵剧痛,嘴角当场溢出一丝血。
「师妹!」
林照玄脸色骤变,强撑着提雷霆令上前。
可他才刚走出半步,坛祀灵额心那道裂纹便忽然一亮。
不是红,是黑红。
一股沉得骇人的阴压无声无息压下来。
林照玄只觉得脖颈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住,呼吸顿时断了一拍,脚下一个趔趄,雷霆令差点摔落。
「你那点雷。」
坛祀灵淡淡开口。
「刚才还能听个响。」
「现在,只配给我照路。」
说罢,它指尖一弹。
一点黑火,从它指腹间弹出,轻飘飘地落在林照玄脚边。
那火不大,只有豆粒般一点,可一落地,便像活物似的钻进土里。
紧跟着,林照玄脚下石缝里竟反向窜出一截黑烟,缠住了他的小腿,猛地一拖。
林照玄当场单膝跪地,雷霆令「当啷」一声砸在石上,掌心瞬间被震得发麻。
「雷引!」
他咬牙厉喝,指尖带血,强行在令面上再按一次。
「祖雷不绝,地煞自退!」
「回罡!」
「起!」
可这一次,雷纹刚刚亮起,坛祀灵便擡掌一压。
青白雷意竟被硬生生按回令中,整块雷霆令表面「咔」的裂开一道细纹。
林照玄喉头一热,喷出一口血雾,整个人向後摔去,後背撞在石壁上,连喘气都带着血腥味。
「它连雷都能按回去————」
他声音发虚,几乎不敢相信。
周衡也不好过。
他刚才一剑斩断了半边纸幡根脚,原以为能削掉席影依附。
谁料坛祀灵暴走後,那些被斩落的幡影竟没有散,反倒像断了线的死蛇,齐齐扑向周衡的剑。
周衡剑势虽狠,却抵不住席影黏缠。
一缕缕黑影顺着剑锋往上爬,像在给铁器裹丧。
等他察觉不对时,剑脊已被阴气一圈圈勒住,手腕竟像坠了块棺石,沉得擡不起来。
坛祀灵看都不看他,只是五指一扣。
「叮」」
周衡那口长剑竟被席影直接从掌中震飞,旋转着插进石道边缘的裂缝里。
剑身兀自嗡嗡作响,却再难抽出。
下一瞬,周衡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口阴席当胸拍中,整个人倒着滑出去数尺。
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口鼻间全是血气。
许二小吓得脸都白了。
可他刚要去扶,头顶便落下一片纸灰。
那纸灰不是飘下来,是「坠」下来,像被谁从高处猛地抖散。
许二小一擡头,便看见一张白纸人脸就挂在自己面前不到半尺处,黑洞洞的眼眶里,两点红光忽闪了一下。
「啊」
许二小惨叫一声,手中的短刃胡乱一挥,却只削掉了半截纸角。
那纸脸不散,反倒顺势钻进了他怀里,像一张冰冷湿滑的死人皮,贴着他胸口往里拱。
他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後退,整个人狠狠撞在石壁上,手脚发软,差点直接栽进阴席里。
王成安想去拉他,却被地面忽然隆起的一截黑土绊住脚。
那土不是普通黑土,像掺了屍水和灰香,湿黏得骇人,一触到鞋底就开始往上爬,顺着裤脚往膝盖上缠。
王成安低头一看,骇得险些当场坐倒。
「土————土里有手!」
他嘶声喊道。
众人这才发现,坛祀灵刚才那一下「起席」,不只是铺开了纸幡和阴影。
连地底沉着的那些旧煞也被它一并翻了上来。
黑土中时不时探出半截纸手、半截枯骨、几缕红绳,还有断裂的香头。
像一座埋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坛正在从地底缓缓醒转。
而坛祀灵本人,就站在这一切的中央。
它没有急着杀人。
它在享受。
享受对方一个个被压垮、被拖住、被按进自己的席面里。
陆远一手撑着法剑,半跪在地,额上青筋暴起,嘴角渗血,右臂已经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坛祀灵那一下抓命门,等於是直接拽到了他与法剑之间那点微弱的契机,令他真气逆冲,胸腹之间一阵翻搅。
但最可怕的,不是伤。
而是法剑在抖。
剑身上的金纹已从刚开始的明亮转为暗淡,像一条被冻住的火线。
每一次坛祀灵阴气翻卷,法剑都会应声一颤,仿佛被对方隔空捏住了脊骨。
「不能让它再吃下去了————」
陆远死死盯着坛祀灵,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清禾捂着胸口,眼里全是血丝。
「可我们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她话音未落,坛祀灵忽然一步踏出。
这一步极慢,却像直接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众人只觉得头顶一暗,四周的空气一下子被抽薄了。
紧接着,坛祀灵袖底翻起一片更浓的黑,黑里现出一圈圈旋转的白边。
像有人在席下开了一只口,要把在场所有活人的影子一点点卷进去。
陆远心头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的席煞。
那是「收席」。
一旦收席成形,所有人都会被它按进阴位,变成它坛上新供。
到那时,别说逃,连魂都未必能完整留下。
「不能让它收席!」陆远厉喝。
他想起身,可刚一运气,坛祀灵便隔空一指。
那一指没有落在他身上,却像直接戳中了他右肩的筋络。
陆远只觉肩头「咔」的一声轻响,整条右臂顿时垮下一半,法剑脱手半寸,几乎滑落。
林照玄挣紮着擡头,眼中全是惊骇:「它把你法路点断了!」
坛祀灵眼角微微弯起,那笑意阴沉得叫人发寒。
「你们方才不是很会断路吗?」
「怎麽轮到自己时,就断不动了?」
它说着,忽然双手一合。
石道两侧的纸幅猛地全数炸开,白纸人脸、黑牙、旧名册页、席影、灯火、灰灰白白一大片。
统统向中间卷来,瞬间形成一座巨大的阴席旋涡。
旋涡中心,就是陆远他们所在的那块地。
一时间,盐阵被卷碎,封煞盘被压歪,雷霆令被阴气死死黏住。
周衡的剑出不来,林照玄的雷起不动,宋清禾的盘心乱转,许二小和王成安连站都站不稳。
坛祀灵站在旋涡顶端,低头看着他们,就像看几只困在砧板上的活牲。
「上席。」
它轻轻吐出两个字。
下一瞬,旋涡猛然收紧。
黑气、纸影、席布、骨签、灯火,一齐朝着众人当头压下。
陆远咬牙擡剑,硬生生撑住那股压来的阴席之力。
肩背却已被压得发出细微响声,像骨头在一点点碎裂。
他知道,他们已经被彻底压制了。
不是一招两招,不是失手两次。
而是从坛祀灵暴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没有一丝翻盘余地。
坛祀灵,是真的要把他们全都碾进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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