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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言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作台上给一本嘉庆年间的《浮生六记》补虫洞。镊子尖上夹着一小片手工竹纸,比指甲盖还小,要嵌进书页上一个针尖大的窟窿里。她屏着呼吸,手稳得像一杆秤,竹纸稳稳落进洞里,严丝合缝。她舒了一口气,才拿起震了三回的手机。“微言,你多久没回家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冷不热的,像刚烧开又晾了半天的水。
“上个月回过的,妈。”
“上个月?那叫回家?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冰箱里给你留的酱肉你都没拿。”母亲顿了一下,那停顿里有一股蓄力已久的味道,“这个周末回来。你周叔叔家的明宇也来,我做了腌笃鲜。”
林微言手里的镊子搁在工具架上,金属碰金属,“叮”的一声脆响。周明宇。母亲这是打算把撮合进行到底了。“妈,我周末有工作。”
“什么工作比吃饭重要?”
“一本古籍的修复周期——”
“林微言。”母亲叫了她全名,语气忽然变了,不再绕弯子,“你跟那个姓沈的,到底怎么回事?”
书脊巷的暮色从修复室的窗户渗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她沉默了几秒。母亲的消息灵通,在书脊巷这种地方,好消息传得快,坏消息传得更快。沈砚舟回来的事,又是修复古籍,又是三天两头往巷子里跑,陈叔那张嘴可憋不住。
“就是工作上的事。”她说。
“工作上的事他往你家送花?上周你不在,他亲自把一盆兰花搁在门口,还写了张卡片——你当你妈不识字?”
林微言闭了一下眼。那盆兰花她知道,春兰,素心,花盆上刻着一句诗——“风露立中宵”。她当时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搬进屋里,就放在窗台上。那盆花在窗台上活了三个星期了,她每天浇水,但不敢跟母亲提。
“周末我回来。”她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作台前发了很久的呆。镊子还架在工具架上,竹纸的碎屑落在桌面上,细细的,像盐粒。窗外的书脊巷已经亮起了灯,陈叔的书店门口挂了一串暖黄的小灯泡,远远看去像一串熟透的枇杷。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母亲第一次见沈砚舟,是在家里的饭桌上。沈砚舟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有点起球,但他笑得很好看。他给母亲带了一盒点心,稻香村的,母亲接过去放在一边,从头到尾没拆。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母亲问了沈砚舟的工作、收入、家庭情况,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剔着什么东西。沈砚舟回答得不卑不亢,可母亲最后说了一句——“我们家微言,是要留在书脊巷的。”
那句话在当时的语境里,是“你一个外地来的律师,配不上我女儿”的体面版本。
后来沈砚舟提分手,母亲是唯一说“也好”的人。
周六上午,林微言回了书脊巷的老房子。母亲在厨房里忙,腌笃鲜的香味从门缝里溢出来,混着春笋和咸肉的咸鲜。客厅里坐着一个人,周明宇。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着,正在帮母亲剥春笋。看见林微言进来,他站起来笑了一下,那笑很温,跟从前一样,像一杯放了太久、不烫不凉的水。
“微言。”他叫她,声音很自然。
“明宇哥。”她点头,把包放在沙发上。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那一眼里包含了三句话——“瘦了。”“没睡好。”“跟那个姓沈的有关。”
饭桌上,母亲把腌笃鲜盛了三碗,汤白得像牛奶,春笋脆嫩,咸肉切得薄薄的,油花在汤面上晃。周明宇喝了一口,夸了一句“阿姨手艺还是这么好”,母亲笑得眼睛弯起来。林微言低头喝汤,不说话。她知道母亲在等,等一个契机开口。
果然,吃到一半,母亲放下了筷子。
“微言,明宇今年升副主任了。你知道吧?”
“知道。”林微言夹了一筷子笋,“明宇哥在群里发过。”
“人家明宇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母亲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的稿子,“你爸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明宇当时在医院跑前跑后,比亲儿子还上心。你爸拉着我的手说——”
“妈。”林微言打断她,“吃饭。”
周明宇放下碗,看了林微言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脸上浮出一丝有些为难的表情。他伸手给母亲夹了一块咸肉,语气很温和:“阿姨,先吃饭。微言最近工作累,让她好好吃顿饭。”
母亲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把话咽了回去。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汤勺碰碗沿的轻响。林微言埋头吃饭,味觉却钝了,笋不鲜,汤不浓,咸肉在嘴里像一块木头渣。
饭吃到后半程,母亲到底没憋住。她去厨房端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林微言说了一句:“那个姓沈的,他爸的病,我听说了。当年那些事,我也不是不知道。可微言——有些坎,不是知道缘由就能跨过去的。你爸当年……”
她没说完,进了厨房。汤勺在锅里搅了两圈,声音很响。
林微言攥着筷子,指节发白。周明宇在旁边轻轻放下碗,低声说:“微言,阿姨是心疼你。你别怪她。”
“我知道。”
“那个沈律师,”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见过一次。上个月他来医院找我。”
林微言抬起头。
“他来问一种药的事。说是他父亲当年用过,现在想了解长期副作用。”周明宇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他没提你。但我知道他为什么来——那种药,一般是心内科医生开的,他其实可以直接去药房问。他来医院,可能是想……见你。”
林微言没说话。
周明宇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她很久没见过的释然。“微言,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心里那个位置,从来没空过。”
“明宇哥——”
“听我说完。”他摆摆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我等了五年,不是想跟谁比。我就是觉得,你值得一个人安安稳稳地守着。但如果那个人不是我,我也不想让你为难。阿姨那边,我会帮你劝。你别因为家里压力就躲着他。”
他说完,站起来,端着空碗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他跟母亲说话的声音,带了笑,很轻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林微言坐在餐桌前,汤碗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拿起勺子,把剩下的汤一口一口地喝完,凉了的腌笃鲜有点腻,可她一口没剩。
下午,她从家里出来,沿着书脊巷慢慢走。巷子里的梧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色的,被午后的光照得透亮。走到陈叔的书店门口,陈叔正坐在门槛上修一本破旧的《辞海》,看见她来,抬了抬老花镜。
“回来看你妈?”
“嗯。”
“挨骂了?”
“没。就是喝了碗不太甜的汤。”
陈叔放下手里的锥子,拍了拍旁边的台阶。“坐。”林微言坐下来,膝盖并拢,胳膊搁在膝盖上,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槐树还没开花,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她小时候跟沈砚舟在这棵树下躲过雨,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顶,自己淋得透湿,还笑着说“反正回去也要洗头”。后来分手后的第一个秋天,她一个人经过这棵树,树上挂满了豆荚,风一吹哗哗地响。她在树下站了半个小时,直到陈叔出来叫她吃饭。
“微言。”陈叔把《辞海》搁在膝盖上,声音不急不缓,“你妈这个人,嘴硬心软。她不是不喜欢小沈,她是怕你再受一回伤。”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叔摇摇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你妈找过我,上个月。她来问我,小沈这几年有没有找过别人。我告诉她没有。她又问,小沈他爸当年到底什么病。我说了。她坐在你那个位置,坐了整整一下午。”
林微言转过头看着陈叔。陈叔的目光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很平静。
“她不是反对你跟他。”陈叔说,“她是想替你确定,那个人值不值得。你爸走的时候你妈有多难,你是知道的。她不想再看你经历那些。”
林微言低下头,手指揪着风衣的袖口。她想起饭桌上母亲没说完的那句话——“你爸当年……”父亲走的时候,她刚跟沈砚舟分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母亲一个人处理了父亲的后事,连一个完整的觉都没睡过。那段时间,母亲从来没在她面前哭过。唯一一次,是半夜她起来喝水,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怀里抱着父亲的旧毛衣,没有开灯,脸埋在毛衣里,肩膀一动不动。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陈叔继续修他的《辞海》,锥子在书脊上扎出均匀的小孔,一针一线,不急不慢。
“陈叔,他送的那盆兰花,我妈知道了。”
“我知道。她来我这儿的时候,顺道去看了一眼,还浇了水。”
林微言愣了一下。陈叔抬起头,笑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本被翻阅了太多次的老书。“你妈这个人,嘴硬。”
林微言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沈砚舟发了条信息。只有三个字:“在哪儿?”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律所。怎么了?”
“你上次说要修复的那本《花间集》,明天带过来。”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想起昨天在工作台上修复的那本《浮生六记》。那本书的主人是一位老学者,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赠吾妻,愿此生如书,翻过一页还有一页。”她当时用软毛刷轻轻扫过那行字,墨迹已经洇了,但还能看清。老学者把书送来的时候说:“修不好没关系,我就是想让人知道,这书里有一句话,是我给她写的。”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书店里透出来的灯光。陈叔已经进去了,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口台阶上,像一座小桥。她踩着那座“桥”走过去,回到自己的修复室。工作台上摊着那本《浮生六记》,下午的阳光斜照在书页上,那行“赠吾妻”三个字被光照得微微发亮。她坐下来,拿起镊子,继续补那个没补完的虫洞。
竹纸比指甲盖还小,比蝉翼还薄。她把纸片轻轻嵌进洞里,用毛笔蘸了极稀的浆糊,在边缘点了一下。纸片服帖地贴上了书页,严丝合缝。她放下镊子,看着那页书,忽然想起沈砚舟五年前写给她的一封信。那封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微言,我走的路太黑了,不能拉着你一起走。”信写在图书馆的便笺纸上,纸角印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她当时把那封信撕了,碎片扔进图书馆门口的垃圾桶。后来她在书脊巷的旧书摊上遇到陈叔,陈叔手里拿着一本《花间集》,说“今天有人来卖书,扉页上写了你的名字,我替你收着了”。
那本《花间集》的扉页上写着——“赠微言,愿你喜欢。”字迹是沈砚舟的,墨迹是新洇的。那是分手后第三年的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把那本书收在书架最里面,用一块蓝布盖着。
第二天上午,沈砚舟来了。他站在修复室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旧蓝布包裹,方正正正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口没起球,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重要的场合赶来的。他走进来,把包裹放在工作台上,打开。
是那本《花间集》。但不是她藏在家里的那本。这本更旧,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曲,封面上有虫蛀的痕迹,但装帧还在,是明代的蝴蝶装。他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洇了大半,但还能辨认——“青灯有味,红袖添香。”
“这是我爷爷的书。”沈砚舟的声音不高,很稳,“他走的时候留给我爸,我爸留给我。我想修好它。”
林微言低头看那行字。青灯有味,红袖添香。她的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行字,纸页很脆,触感像秋天的落叶。她想起自己书架最里面那本,想起那句“赠微言,愿你喜欢”。两本书,两行字,隔了五年。
“能修。”她把书挪到工作台中央,打开台灯,光线从上方照下来,纸页上的虫洞和裂纹清清楚楚。“但要拆页,重新托裱。工期不短,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沈砚舟站在工作台对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他的目光很轻,但落点很稳,落在她低头看书的眉眼上。
林微言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摊着旧书,旧书的纸页泛着经年的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书页上,照在她的指尖上,也照在他搁在桌边的手背上。他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纸边割的。
“你手怎么了?”
“昨天翻卷宗,纸边太利。”
“你翻卷宗不戴手套?”
“赶时间。”
林微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创可贴,推过去。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没接。“不用。小口子。”
“贴上。”她的语气很平,跟修书时一样,不容商量。沈砚舟看了她两秒,伸手拿过创可贴,撕开,贴在手背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她再说点什么。可林微言已经低下头去了,拿起竹起子,开始拆《花间集》的封面。起子插进封面和书脊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撬,干枯的浆糊碎屑簌簌地掉下来。
“沈砚舟。”
“嗯。”
“我妈昨天问我了。”
沈砚舟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没出声,等她往下说。可林微言只是拆着书,竹起子沿着书脊一路往下走,旧封面的纸边一点一点地翘起来。她没抬头,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些:“我说,是工作上的事。”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工作台侧面,离她近了些。林微言手里还在拆封面,但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稳,竹起子走得又轻又准。
“微言。”他叫她的名字,跟从前一样,低低地,压着什么东西,“你妈担心什么,我知道。我爸的事,当年是我的错,我不该用那种方式处理。但有一点,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林微言手里的竹起子停住了。
“我回来,不是为了弥补。弥补是补完就走的。我回来,是不想再走了。”
修复室里很安静。台灯嗡嗡地响着,极轻的电流声。旧书摊在台面上,拆了一半的封面翘着,像一朵半开的花。林微言低头看着书页,那行“青灯有味,红袖添香”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墨光。她想起陈叔说的那句话——“你妈去看了那盆兰花,还浇了水。”
她把竹起子放下,转过身,从书架最里面的格子里取出一个蓝布包裹。她打开蓝布,里面是另一本《花间集》,封面完好,扉页上写着“赠微言,愿你喜欢”。她把这本放在那本待修的旧书旁边。两本书并排摊着,一本旧,一本新,扉页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个人。
沈砚舟看着那本新书,喉结动了一下。
“这本我收了五年。”林微言的声音很平,但尾音里有一点极细的颤,“你拿回去,跟这本旧的,一起修。”
她说完,转过身,继续拆旧书的封面。竹起子重新插进缝隙里,轻轻一撬。身后很安静,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听到沈砚舟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好。”
他伸手,把那本新书轻轻合上,蓝布重新包好。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但包得很仔细,四个角都折得整整齐齐。包好之后,他把蓝布包裹放在旧书旁边,然后退后一步,站在工作台对面。
“一个月后我来取。”他说。
林微言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一个月后你要是来晚了,我就把书捐给图书馆。”
“不会晚。”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拆书,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帮我跟阿姨问好。”
门关上了。林微言手里的竹起子终于停下来。她放下工具,低头看着两本书——一本旧的,一本她刚才拿出来的新的。新书被沈砚舟带走了,蓝布包裹搁在她手边,叠得方方正正。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包裹,布面很软,带着一点他手上的温度。
她把包裹打开。里面除了那本《花间集》,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纸袋。她拆开纸袋,里面是几颗春笋,剥得干干净净的,嫩白如玉。纸袋上写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腌笃鲜的笋,我今早去菜市场挑的。别让你妈再骂你。”
林微言把那几颗春笋捧在手心里。笋很嫩,还带着清晨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她把纸袋折好,春笋放在工作台上,挨着那本待修的旧书。台灯的光照在笋尖上,把它们照得温润透亮,像几枚小小的玉。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晚上我回来吃饭。带几个笋。”
母亲秒回:“谁买的?”
她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一个朋友。”
母亲没再追问。过了十分钟,又跳出来一条信息:“多带点。明宇也来。我多炖点汤。”
林微言看着那条信息,叹了口气。可嘴角那弯浅浅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她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本待修的《花间集》,虫蛀的封面翘着,里面藏着“青灯有味,红袖添香”八个字。她忽然觉得,修书跟修一段关系,其实是一回事。急不得,省不得,得把每一页拆开,把每一处破损都看清楚,用最细的竹纸一点点补上,再用浆糊黏合,压平,晾干。最后那些修补的痕迹还在,但书活了,能翻,能读,能传下去。
她把春笋收好,坐回工作台前。台灯重新亮起来,竹起子握在手里,轻轻一撬,旧封面又翘起来了一点。窗外的书脊巷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枝丫的声响。她低下头,继续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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