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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言的母亲是周三下午到的。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林微言正在工作室里修复一册清代的《本草纲目》残卷,镊子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补纸,屏息凝神地对准书页上的虫洞。手机响了,她没接。又响了,还是没接。第三通打来的时候,她叹了口气放下镊子,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妈妈”。
“喂,妈。”
“我在你巷口呢。这地方怎么还是这么窄,车都进不来,我走了好长一截路。”
林微言愣了两秒。她母亲在杭州,平时来镇-江-都会提前一周打招呼。这种“突袭”只有一种可能——她听说了什么。
“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肯定让我别来。”林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笑意,“开门吧,我认得路。你那棵槐树底下对吧?”
挂了电话,林微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沾着浆糊的印子,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书屑。她来不及换了,只能把围裙摘了,拿湿毛巾擦了擦手,下楼去。
母亲已经站在槐树底下了。
林母六十三岁,退休前在杭州一所中学教语文,个子不高,身形瘦削,头发灰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乱,戴一副银框眼镜。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另一只手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姿笔挺,像一棵在风里立了很多年的老树。
“妈,您这——”
“先别说话。”林母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目光从她沾着浆糊的围裙扫到头发上别着的那根铅笔,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在修书?”
“在赶一册《本草纲目》的残卷,下周要交。”
“饭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林微言张了张嘴。她今天中午吃的是半包苏打饼干,还是前天买的,有点软了。她母亲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叹了口气,把保温袋往她手里一塞。
“红烧肉。我早上五点起来烧的。还有你爱吃的腌笃鲜。你爸非要让我带,说镇江买不到好的咸肉。”
林微言接过保温袋,掌心触到袋底的温热,心口忽然酸了一下。她挽住母亲的胳膊往巷子里走,母亲边走边看两边的铺子,目光在陈叔的书店门口停了一下。
“陈叔还开着呢?”
“开着。精神好着呢。前两天还跟我念叨您当年给他带的那罐龙井。”
“那罐龙井是假的。”林母嘴角翘了一下,“他喝不出来,我也没告诉他。”
林微言笑了一声。母女俩走上窄窄的木楼梯,楼梯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母亲走到二楼,环视了一圈她的工作室——满墙的书架,满桌的工具,满地的纸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你这个地方,比五年前还乱。”
“修书本来就乱。”
“我跟你爸的房间都比你这儿整齐。”
林微言把保温袋放在小桌上,转身给母亲倒了杯水。她心里在打鼓。母亲突然来,多半是因为沈砚舟。这件事她迟早要面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果然,母亲喝了半杯水,放下杯子,看着她的眼睛。
“沈砚舟回来了。”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问句。林微言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您听谁说的?”
“你小姨。她同事的女儿在南京一家律所上班,说沈砚舟现在是那家律所的合伙人。还说他最近经常往镇江跑。”母亲推了推眼镜,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绵密的、不动声色的审视,“你没跟我说。”
“我本来想等稳定一点再跟您说。”
“稳定?”母亲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淡淡的,“你跟他之间,什么时候‘稳定’过?”
林微言垂下眼。她知道这句话里的分量。五年前她跟沈砚舟分手,回到杭州的家里,整个人瘦了十斤,半个月没有出门。母亲当时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端到她房门口。后来有一天晚上,母亲坐在她床边,说了一句——“妈不问你为什么。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骄傲的女儿。”
那之后,她们再也没提过沈砚舟。直到现在。
“妈,”林微言抬起头来,目光很稳,“当年的事,有隐情。”
“什么隐情?”
“他父亲五年前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他跟顾氏集团签了一份商业合作协议,代价是——”
“代价是跟你分手?”
林微言点头。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工作室的窗外传来陈叔书店里收音机的声音,评弹,咿咿呀呀的,从槐树叶子中间漏进来。
“他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了。顾晓曼也跟我说了。当年的合同、他父亲的病历,我都看到了。”
母亲推了推眼镜。她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眼,像在批改一份不太完美的作文。“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难处都不敢跟女朋友说,就替她做了决定——你觉得这种担当,算好还是不好?”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得很准。林微言捏着杯子,指腹在杯沿上磨了两圈。
“他当年才二十四岁。”她轻声说,“一个二十四岁的人,父亲躺在ICU里等着钱救命,顾氏拿合同压他——妈,换作是我,我可能也做不出更好的选择。”
“那你现在确定他不会再有下一次?”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她想起沈砚舟这些天做的事——每天雷打不动出现在书脊巷,帮她搬书、整理材料、给她带吃的。有一次她加班到深夜,下楼发现他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手里拎着一碗还热着的馄饨,说“顺路买的”。他的律所在南京,到镇江开车一个半小时。
“我不确定。”她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
母亲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槐树绿油油的叶子。
“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出过岔子。”她忽然说。
林微言一愣。
“他那时候在南京工作,我在杭州。有一段时间他忽然不给我写信了,连着一个月。我以为他变心了,气得把攒了半年的信全烧了。后来他忽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浑身是泥,手里攥着一份调令——他花了一个月,把他工作从南京调到杭州,没有告诉任何人。”
母亲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问他为什么不提前说。他说——‘我怕调不过来,让你白高兴一场。’”
林微言看着母亲。她父亲前年去世了,心肌梗塞,走得很突然。走之前那天晚上还在厨房里给她母亲熬粥,说“你妈胃不好,晚上要吃点热的”。
“你爸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自己扛。”母亲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透明,“但这也是我嫁他的原因。”
她走回来,拿起杯子,把剩下半杯水喝完。
“沈砚舟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了解。但他当年做的事,跟你爸有点像。都是蠢。都是宁可自己扛。”她放下杯子,看着林微言,“我不拦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次他来杭州,到家里来吃饭。让你爸看看——不,你爸不在了。”母亲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发涩,“让我看看。”
林微言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低下头去,假装整理桌上的工具。母亲没再说什么,走到书架前面,抽出一本书翻看。那是沈砚舟上次送来的那本《花间集》,封面的裂纹已经补好了,补纸的颜色跟原皮几乎融为一体。
“这书修得不错。”母亲翻了翻,“谁教你修的?”
“自己学的。”
“你爸要是看到,肯定高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家里的老书修好。”
林微言走过去,站在母亲身边。母女俩并肩看着那本《花间集》,谁也没再说话。窗外,陈叔的收音机换了频道,放起了昆曲,婉转的水磨腔从槐树叶子中间荡过来,荡进这间堆满旧书和旧工具的小屋子里。
傍晚的时候,母亲说要走。
“我买了六点的火车票。你爸的腌笃鲜你热一热再喝,别喝凉的。”
“住一晚再走吧。”
“不住了。你爸一个人在家——哦,我忘了,他走了。”母亲顿了一下,摆了摆手,像是拂掉什么不重要的东西,“家里还有你爸养的兰花,一天不浇水就要蔫。”
林微言送母亲下楼。走到巷口的时候,母亲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沈砚舟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南京。”
“你让他明天来一趟镇江。”
林微言愣了一下:“妈——”
“我改签了。明天下午回去。”母亲推了推眼镜,表情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住对面的旅馆。你让他明天中午来。我请他吃顿饭。”
“您请他?”
“怎么,不行?你妈连做东的资格都没有了?”
林微言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点头。母亲转身往旅馆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那罐龙井的事,你别跟陈叔说。让他以为是真的。”
林微言站在槐树下,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明天去镇江,给你带了鸭血粉丝汤。”
她低头打字:“明天中午,有空吗?”
回复来得很快:“有。”
“我妈来了。她想见你。”
这次回复慢了几秒。然后跳出来一行字——“好。我穿什么?”
林微言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暮色从巷子尽头漫过来,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转身往回走,经过陈叔的书店时,陈叔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
“你妈走了?”
“明天还来。”
“我听见她声音了。”陈叔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她说我茶叶是假的?”
“没有。她说您品茶水平很高。”
陈叔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缩回去了。林微言走上楼梯,回到工作室。桌上那本《本草纲目》的残卷还摊开着,虫洞没补完。她坐下来,拿起镊子,但没有立刻动手。她转头看着书架上那本《花间集》。补好的封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窗外,陈叔的昆曲还在唱,婉婉转转的,听不清唱词,但那调子绵长而温柔,像一只手在慢慢抚平什么东西。林微言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继续补那册《本草纲目》。镊子夹着补纸,对准虫洞,一点一点地覆上去。
补纸贴在书页上,天衣无缝。
明天中午。她母亲要见沈砚舟。
她忽然好奇——这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的时候,会聊什么。沈砚舟大概会紧张,她看得出来,他在法庭上再从容,到了长辈面前就露怯。她母亲大概会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从那些回答里,拼出一个关于沈砚舟的真相。
林微言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修书。虫洞补完了,她用压书板压住书页,等浆糊干透。窗外天彻底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槐树叶子照进来,在书架上投下一片碎金。她站起来,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罩着桌面。
手机又亮了。还是沈砚舟——“明天中午,我订了巷口那家淮扬菜馆。你妈有什么忌口?”
林微言回:“她不吃辣。别的都行。”
“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我有点紧张。”
林微言盯着这四个字,笑了一声。这个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驳到说不出话的人,说她母亲要见他,他说他紧张。她想了想,回了五个字——“别给我丢人。”
那边秒回:“收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热母亲带来的红烧肉。保温袋打开,肉香溢出来,满屋子都是。她把肉倒进小锅,放在电炉上慢慢热。锅里的汤汁开始冒泡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些咕嘟咕嘟的小泡泡,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变得很安静。
她想,她父亲如果在,明天一定会坐在饭桌的主位上,板着脸问沈砚舟一堆问题。然后等沈砚舟走了之后,跟她说——“这小伙子还行,就是话太多。你妈当年就嫌我话多。”
林微言把火关了,盛了一碗红烧肉,又舀了一碗腌笃鲜。她坐在窗前的小桌边,一个人对着窗外书脊巷的夜色吃饭。评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巷子里很静,只有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吠。
她低头吃肉。母亲烧的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甜中带咸,肥而不腻,软糯得入口就化。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饭桌上跟她说过一句话——“你以后找对象,要找一个愿意陪你吃饭的人。什么轰轰烈烈的,都比不上一日三餐。”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吃完了饭,把碗洗了。然后她坐在工作台前,打开台灯,翻开那本《花间集》。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沈砚舟上次来的时候写的。他的字很好看,清瘦修长,像他本人。
“愿年年岁岁,与君同修一页书。”
她没有告诉沈砚舟她看到了这行字。她只是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让它继续待在那里。有些东西不用急着说破,就像修书一样——浆糊要慢慢干,补纸要慢慢贴,急不来。
她关了灯,走出工作室。巷子里,路灯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楼梯口,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月光和灯光叠在一起,变成两个。她忽然想起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爸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自己扛。但这也是我嫁他的原因。”
她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影子,轻声说了一句。
“我懂。”
然后她转身上楼,关上门。窗外,书脊巷沉入了夜色,只有陈叔书店的灯还亮着,黄黄的,暖暖的,像一盏守着什么秘密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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