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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明天域。水泽上空,亭台楼阁掩映于淡淡云光之间。根源之息从四面汇来,时而散作微芒,时而凝成光练,沿着廊檐缓缓流入楼中。檐下悬着的玉铃偶被气流拂动,却只轻轻摇晃,没有发出声音。
云澈闭眸盘坐,周身华光流转,呼吸绵长。
左臂衣袖之下,一缕黑气却忽然浮起。
它沿着腕骨缓缓上移,触及封禁时稍稍停顿,继而一点点向内渗透。沉寂在血肉深处的玄罡随之微颤,牵动他刚刚平复的魂息。
“哼。”
云澈睁开双眼,右手抬起。几缕正欲从身旁掠过的根源之息骤然折回,在掌间迅速聚拢,凝作一团浓郁神光。
下一刻,他翻掌按向左臂。
轰!!
衣袖猛地鼓起。两股力量在臂间相撞,震得指骨微响,黑气骤然浓了几分,随即又被灌入的根源之息压了回去。
云澈五指收紧,按着左臂没有松手。
百息之后,玄罡的颤动终于渐渐止住。最后一丝黑气缩回肌肤之下,连同那份若有若无的躁意,一并隐去。
“这玄罡还真是麻烦。”逆劫道。
云澈缓缓收回手,垂眸看了一眼左臂。那里已看不出异样,唯有经脉中尚存的隐痛,提醒着他方才发生过什么。
“现在还不好处理它,不过它这一身反骨,也留不了多长时间了。”
“先前它竟能影响主人心智,那在主人突破的关键时期,它会不会……惹出什么岔子?”逆劫不无担心道。
“若连它都处理不了。”
云澈重新阖眸,声音也随之沉静下来。
“我又拿什么,去夺回已失去的一切。”
阁楼内,根源之息恢复了原本的流向,一缕缕穿过云澈周身,汇入经脉。他的气息却未随之增强,反而随着力量不断积蓄,逐渐沉凝、内敛。
……
悬空阁楼外,几名女子在长廊上停了下来。
隔着一片水泽,仍能清晰看见那些流向阁楼的淡金微芒。它们越过树梢,穿过云隙,到了近处又自然汇聚,仿佛始终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耐心梳拢。
“如此奇观,纵千万载,怕也是难得一见......很多祖灵突破三转后期,也不简单会有这种阵仗吧?”
“虚无法则的持有者,果真不同凡响。”
说话的女子伸出手,一缕微芒恰从指间穿过。她没有拦,只顺着那点光,重新望向阁楼。
几人身上皆萦着浓郁的生命气息,衣裙素净,立在廊间,偶有长风拂过,便将散落肩头的发丝轻轻吹起。
“听说,此人乃是继鸢离圣祖后的又一位虚无持有者,若无意外,将来必定踏足四转,跻身圣祖之位!且跻身圣祖之中,其实力也将在所有圣祖之中——位居前列。”
“哇……”
一名女子轻轻睁大眼睛,忍不住又往前挪了些,手指搭住廊边栏杆。阁楼始终静着,结界之内连人影也看不见,她却仍望得认真。
“据传言,这位公子在被抓去虚界之前,各大枝干世界,不论祖灵还是异族,都在不遗余力找寻此人。那些祖灵,欲重现当年覆灭魂忝的场景,将他格杀,祸患永除。而那些异族,则欲强夺其神源……”
“本来以为真让异族得逞了,没想到青华大人和鸢离圣祖,神通竟强大如斯,生生从虚界将人抢了回来!”
“是啊是啊,真不知那场大战该是何等精彩,遗憾不能亲眼目睹啊。”
几人说到此处,神情间皆添了几分向往。旁侧一名女子却轻哼一声,目光从水面收回,话里带了些不以为然。
“要我看啊……那些祖灵中,也未必没有想要抢夺虚无神源的人,哼,一群利令智昏,鼠目寸光之辈。真以为虚无神源是那么好融合的么?想要完美继承如此无上法则,更是近乎痴人说梦。”
“好在,青华大人把这位公子带了回来,哼哼,你们是不知道,在青华大人放言会庇护云公子后,那些原本还打算来找麻烦的祖灵,一个个都立马变得老实了不少。”
“是啊……有青华大人的口碑在,那些原本叫嚣着除患的家伙,也不觉得云公子将来是个祸患了。毕竟青华大人都已经认可了他,谁还敢轻易造次。”
“嗯……”
众人轻轻颔首。谈起青华时,她们的语气都自然了许多,仿佛只要提起这个名字,先前那些纷扰便不再值得担忧。
片刻后,一名女子忽然转头。
“姐妹们,你们说——云公子踏足三转,需要多长时间?”
“我觉得……千年?”
“千年?你说什么呢?短短千年便完成位格的抬升,和生命层次的彻底质变,这怎么可能嘛?纵是当年天纵奇才的鸢离大人,也花费了整整八百余载,你难道觉得云公子的天分能比肩鸢离大人,甚至还要更加强大么?”
“不可能不可能,若真如此,那给他足够的时间,他绝对可以超过长晷大人和鸢离圣祖,成为毫无争议的圣祖第一人。”
“我觉得,最少最少,也要花费一千三百余载.......”
几人越说越认真,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人,也停下来加入争论。直到一名年长些的女子笑着摇头,才将她们打断。
“行了行了,别乱瞎猜了,拭目以待就好了。”
“说起来,云公子还是第一个来到净明天域的男儿身......不知真容如何。之前青华大人带他来到净明天域时,我都没碰到,好可惜,那可是将来的圣祖啊。”
“好啦好啦,等他出关不就能见到了,千余年而已,对我们而言不过眨眼之间。”
几人相视而笑,最后向阁楼望了一眼,才沿着长廊渐渐走远。
水泽上的风拂过栏边,方才被袖角压住的一片落花随之飘起,又缓缓落回水中。
阁楼始终安静。
根源之息昼夜不息地汇入其间,廊外花木几度荣枯,数载光阴,便这样悄然过去。
……
虚界。
九天圣域,万仞神殿。
恋雪跪在殿中,头垂得很低。衣袖铺在身侧,里面的手指早已攥紧,却仍压不住指尖些许凉意。
“荼芯大人,雪儿深知织画姐姐罪之深重,不奢望能得宽恕,但,云澈逃离,雪儿身为看守之人,亦难辞其咎。所以——请荼芯圣祖降下圣谕,准许雪儿与织画姐姐一起,共囚炼魂涯底。”
说完,她俯下身,额头贴住冰冷的殿砖。
王座之上,荼芯久久没有回应。
恋雪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始终停在自己身上。几次呼吸之后,胸中竟愈发滞闷,她将唇瓣抿紧,没有再补上一句求情的话。
“有趣……”
荼芯终于开口,尾音很轻,在空殿中停留了片刻。
“本座未治你之罪,你却主动请罪囚于炼魂涯底……如此重情重义,若不成全你,岂非太无情了些?”
恋雪缓缓抬头。
她眼底有惧意,却在听清这句话之后,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她再次俯身,叩首于地。
“谢荼芯大人成全!!”
荼芯看着她,眸光没有变化。
“蕖影。”
殿侧阴影无声聚拢,一道男子身影从中显现,恭敬俯首。
“属下领命。”
他转过身,神力托起恋雪。离地时,她下意识整理了一下散开的衣袖,最后朝王座行了一礼,才随蕖影一同消失在殿外。
空殿中又只剩下荼芯一人。
她的目光仍落在恋雪跪过的位置,过了许久,才缓缓移开。
王座后方,忽然有一只小手扶住了椅背。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脑袋随之探出,先向殿门望了望,确认那两人已经走远,才轻轻一跃,落入荼芯怀中。
女孩身高不过两尺,发间玉饰被晃得微微偏斜,她却顾不上扶,只仰着脸,满眼好奇地问:
“娘亲,炼魂涯是什么地方?好玩么?”
荼芯抬手接住她,替她将那枚玉饰扶正。
“那是很恐怖的地方。”
说话时,她的手指仍留在女孩发间,将几缕乱发轻轻捋顺。方才的冷淡已不见踪影,连唇边那点笑意,也柔和了许多。
“三转祖境之下入炼魂涯,十死无生,即便是三转巅峰,于其中亦永受炼魂之苦,故而取名炼魂涯。”
“炼魂之苦?”
女孩歪了歪头,似在认真想象。
“那是什么滋味?筱儿能体验体验么?”
“呃……”
荼芯动作一顿,随后无奈失笑,轻轻捏住女孩的脸颊。
“即便是筱儿的请求,娘亲也舍不得筱儿承受那种苦痛,我的筱儿,只需要体验这世间的美好与快乐就好。”
筱儿任由她捏着,眼睛却轻轻眨了一下。
“那,娘亲为什么要让刚才那位姐姐,还有她口中的另一人承受这种痛苦呢?”
荼芯望着她,手指慢慢松开。
女孩的神情很认真,方才那些话,她显然并非只听了个热闹。
“因为……”
荼芯沉吟片刻,才继续道:“因为她们的失职,圣族损失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
筱儿将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又抬眼看了看娘亲。见她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便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挪了挪身子,舒舒服服靠进她臂弯里。
“娘亲,筱儿的父亲是谁?是那位经常来看望娘亲的男子么?他对娘亲似乎格外热情,想尽办法想要娘亲开心呢。”
荼芯抚着她背脊的手,稍稍停了一下。
“筱儿觉得呢?”
“我觉得……似乎不是。”
筱儿低头想了想,伸手掰起自己的指头。
“娘亲说筱儿天赋极好,将来成就会超过娘亲,但玄戈叔叔却比不过娘亲,所以,筱儿的爹爹应该是别人。”
荼芯听着她这番推断,没有接话,只将她滑落肩头的衣料重新拢好。
筱儿却忽然抬起脸,唇边多了一点藏不住的笑。
“玄戈叔叔还不知筱儿的存在,若是知晓了,不知会是何种心绪……是嫉妒,是崩溃,还是不敢置信呢?”
“筱儿。”
荼芯握住她正掰着手指的小手,神情认真起来。
“你可以玩闹,可以对九天圣域的任何人恶作剧,但在玄戈为客来访时,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暴露自己。”
“暴露又怎么样?”
筱儿轻鼓脸颊,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件值得担心的事。
“就算真的被发现了,我也有办法对付他,哼哼。”
荼芯没有笑,声音也重了些。
“筱儿。”
女孩看了她一眼,这才收起漫不经心的模样,乖乖坐直。
“哎呀,好了好了,我答应娘亲就是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举到荼芯面前。
“我保证,玄戈叔叔来做客的时候,我绝不暴露,这样娘亲可以放心了么?”
荼芯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模样,终究还是抬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乖。”
“那……”
筱儿立即顺着她的手贴过去,将方才的问题重新捡起。
“筱儿的爹爹不是玄戈叔叔的话,那也只能是圣族第一人的,幽泉圣祖喽?”
荼芯沉默。
筱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又摇起头来。
“也不对。”
她皱着小眉头,越想越觉得不对。
“若真的是幽泉圣祖的话,娘亲万不至于小心翼翼将筱儿藏起来,况且,这数年间幽泉圣祖也只来过一缕分身,对娘亲一点儿也不重视,再怎么想,娘亲也不会倾心于他。”
“他只来一道分身,是另有缘故。”
荼芯话音才落,女孩便忽然坐直,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所以筱儿的爹爹就是幽泉圣祖?”
“不是。”
“嗷……”
筱儿又慢慢靠了回去,小脸上满是失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掰到一半的手指也不知该不该继续。
“不是玄戈叔叔,又不是我们圣族第一人的幽泉圣祖,那又会是谁?”
荼芯垂眸看她,几次欲言,最终只是抚过她的长发。
片刻后,筱儿忽然将手掌翻了过来,举到她面前。
“娘亲,你在我身上加的那道封印,到底是封印什么东西的?我问了好多次你都不肯回答,是关于爹爹的么?”
荼芯的指尖从她掌心缓缓划过。
封印藏得很深,外表看不出任何痕迹。筱儿自己却显然已经察觉,且一直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你就这么想知道关于他的事情么?”
“想!”
女孩立刻点头。
“我想知道娘亲倾心之人,到底会是怎样的男子。还有还有——哼哼,竟然数年都不来看望娘亲和筱儿,等以后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要替娘亲讨要一个说法。”
荼芯看着她,眼底的神情渐渐变得复杂。
“……除娘亲之外,此世尚无人知晓你的存在,包括你爹爹。”
“啊?”
筱儿愣住,嘴唇微张。过了一会儿,她却又摇头,仿佛这仍不足以说服自己。
“不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娘亲做了坏事一走了之,迄今为止都没有再回来过,这是很很很很,很没有责任的事。所以呢,筱儿还是要替娘亲讨个说法的。”
她说完,轻轻握起拳头,像是已将这件事郑重记下。
随后,又抬头望向荼芯。
“所以娘亲,那人是谁?”
荼芯螓首轻摇,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
“已经排除了两个人选,如筱儿般聪慧,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么?”
筱儿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她先是怔住,随即轻轻捂住嘴唇,眼睛越睁越大。方才还被她当成趣闻听过的那些事情,在脑海中接连浮起,终于慢慢指向同一个人。
“莫非真的是,他?可是……怎么可能?他是怎么做到的?”
荼芯没有立即回答。
筱儿看着她,反倒有些不敢确认,甩了甩脑袋,像要先将那个念头压回去。
“不行不行,还是娘亲亲口承认我才敢相信,这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荼芯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越过殿门,落向遥远天际。
“你的生父,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不过……算了,彼时彼刻,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是手段无耻了些。”
后面的话,她终究没有继续。
筱儿安静坐在怀中,目光仍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荼芯收回视线,伸手将女孩耳边一缕细发别好,缓缓开口。
“他的名字叫,云……”
嗡——!!
一阵空间波动,忽然掠过九天圣域上空。
荼芯话音止住。
两股熟悉的气息先后越过外层结界,一道沉凝厚重,一道轻灵难辨,正向万仞神殿迅速靠近。
筱儿也有所察觉,立即仰起头。
“是……玄戈叔叔,还有,衔婵阿姨。”
荼芯望了一眼殿外,随即收拢怀抱,将女孩轻轻放下。
“筱儿,躲起来。”
“哦哦。”
筱儿还有些意犹未尽,却也知道此时不能任性。她从王座旁轻盈跃过,身影没入后方悄然开启的独立空间。
细微涟漪随之合拢。
荼芯垂下衣袖,将女孩方才攥出的褶皱慢慢抚平。待她重新抬眸,脸上已看不出半点方才的柔软。
……
圣殿之外。
玄戈与衔婵几乎同时落下。彼此相隔数丈,玄戈侧首望来,唇边先有了笑意。
“衔婵圣祖,别来无恙啊。”
衔婵看了看他,又看向他手中尚未收起的玉匣。
“你还真是殷勤,这短短数年,为了荼芯的伤势你跑来多少次了?”
“只要荼芯能尽快痊愈,一切都是值得的。”
玄戈抬手,玉匣开启,一枚果实缓缓浮现。果皮下的光纹随着气息流转,温厚神息刚刚散出,便又被他收束回匣中,动作颇为仔细。
“这混元果能被荼芯享用,也便实现了它最大的价值。”
衔婵盯着那枚果实看了一会儿,随后将目光移向他。
“我突然有些好奇,你明知荼芯对你,并无情爱之心之意,为何你还总能如现在这般厚着脸皮死缠烂打?”
玄戈并未因这番话露出窘态,只合上玉匣,轻轻摇头。
“你不会懂得。”
他望向前方圣殿,神色竟颇为认真。
“流水无恋落花之意,然落花,却永远有追随流水的渴望,只要能追随......便足够了。”
衔婵嘴角动了动,一时没能接上话。
片刻后,她转过身。
“我耳朵有些不舒服,先走了。”
她身影一晃,径直掠向圣殿。
玄戈看着她的背影,摇头笑笑,也随之跟上。
临近殿门,衔婵却稍稍放缓。
一层极淡的屏障笼在殿外,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她的神识触及其上,未曾受到反击,却也无法继续深入,像是轻轻抵在一面不容穿透的水壁上。
“嗯……”
她抬眼看向殿中。
结界自内开启,荼芯端坐王座,正静静望来。
衔婵与玄戈先后入殿。走出几步,她又回眸望了一眼重新合拢的屏障,唇边笑意渐起。
“这是怎么了?之前还从没见过你在圣殿外设置屏障呢。莫非……”
她转回脸,目光落在荼芯身上。
“是有什么小秘密,怕我们突然来访时,来不及藏起来?”
荼芯轻轻一笑,手指搭在王座扶手上,没有挪动。
“是又如何?若我不愿透露,二位还想逼问不成?”
“呵,好了好了,一道隔绝神识的屏障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玄戈走到玉阶前便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他望向荼芯,语气自然地放缓。
“荼芯,你的伤,如何了?”
荼芯没有回答,只抬起右手。
一缕神光在指间亮起。
玄戈目光刚刚落下,耳侧便掠过一线微凉。长发断开,数缕发丝拂过衣领,尚未落地,那道神光已穿出圣殿,没入远方群山。
天际骤然亮了起来。
连绵山影被光华从中贯穿,最先触及的山峰无声崩散,继而是两侧层层叠叠的峰峦。尘浪翻卷而起,将半边天色遮住,迟来的轰鸣滚过大地,直到殿前,才被屏障拦下。
荼芯缓缓收手。
“如何?”
玄戈望了一眼远天,转回头时,竟笑了起来。
“看样子,我这第二席位,也真该换换人了。”
说话间,他抬手接住那缕尚未落尽的长发,稍稍理顺,随后取出一只玉盒,收了进去。
衔婵原本还在看远处山势,余光瞥见这一幕,不由转过脸。
“你在干嘛?”
“咳咳。”
玄戈将玉盒合好,神色郑重得让人一时分不清,他是否真在说笑。
“这是荼芯亲手为我斩理的发丝,自然要好好珍藏起来。”
衔婵看着他,缓缓抬手按住额角。
“……你真是没救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话却已顺势出了口。
“若是你知道,荼芯已经被……”
王座上,荼芯的目光落了过来。
衔婵声音倏止。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神情也有了细微变化。原本用来调侃旁人的话,忽然牵动了自己不愿提起的旧事,连唇边的笑意都淡了些。
“被什么?”玄戈问。
“没什么。”
衔婵摆了摆手,移开视线。
“只是突然有些佩服你。”
玄戈没有再问,只笑了笑,将手中玉匣托向荼芯。
“只是可惜,那云澈已经逃入主之世界,否则,我定亲自将他带回来,交还给荼芯。”
王座后方,一道极轻的声音忽然漏了出来。
“切。”
荼芯指尖微动。
那点声息尚未传远,便被她收束于掌下。独立空间重新安静,玄戈仍望着她,未曾留意。
衔婵却在此时蹙起了眉。
她看着荼芯,目光从面容缓缓移向周身流转的神息,原本散漫的神情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没有察觉王座后的空间。
真正令她在意的,是荼芯身上少了一股气息。
方才入殿时,那份差异便已隐约存在。直到荼芯施展神力,又将力量尽数收回,她才终于确定,自己的感知并无偏差。
“荼芯。”
她开口时,声音已与先前不同。
“你体内那道虚无本源呢?”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那部分本源的融合,是衔婵亲自促成。它与荼芯自身神源之间有哪些不同,运转时会显露出怎样的气息,她比旁人都清楚。
过去即便荼芯刻意收敛,她靠近时,也能察觉到丝丝缕缕的虚无波动。
如今却荡然无存。
她凝神辨了片刻,仍未找到半点痕迹。
“嗯?”玄戈看向荼芯,眉心微蹙,却没有越过分寸,以神识探查她的身体。
荼芯与衔婵对视,指尖仍搭在扶手上,未曾移动。
片刻后,衔婵缓缓道:
“莫非,你真的完美掌控了那部分虚无之力?”
“是。”荼芯语气很是平静。
衔婵望着她,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浮起笑意。
“用给我看看。”
荼芯:“......”
玉阶下,玄戈将尚未送出的玉匣缓缓放低,转头看向衔婵。
“衔婵,你过界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先前的温和却已收尽。
“既然荼芯说了她已将至掌控,同为圣祖,我们理应信任。”
衔婵没有看他。
荼芯越是平静,她心中那份疑虑便越深。那部分虚无曾怎样失控,她们又为此付出过什么代价,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如此短的时间,荼芯若真已将其完全掌控,何至于连展示一下都不愿?
“这份虚无本源,我也出过力。如今真能彻底相融,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
她缓缓上前一步。
“证明一下,不难吧?是我多疑也好,是我失礼也罢,只要你用得出来,我自当赔罪。”
“衔婵!”玄戈低喝,向前半步。
衔婵却直接无视了他,身影却从原处淡去,转眼已立在荼芯面前。距离骤然拉近,两人目光相触,谁也没有退让。
衔婵缓缓抬起手,越过荼芯身侧,虚按向王座之后。
荼芯眼底寒意骤现。
可还未等她出手,那片原本毫无异样的空间,竟先一步漾开涟漪。一只小手从里面探出,扶住边缘,随后,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轻轻跃了下来。
“娘亲,这可不是我主动暴露的,是衔婵阿姨发现的。”
她解释得很快,说完之后,便伸手攥住荼芯的衣袖,似乎仍担心娘亲会怪自己没有守约。
玄戈:“?!”
衔婵:“?!”
衔婵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女孩,又缓缓转眼,看向荼芯。
玉阶之下,玄戈仍保持着方才迈步的姿势。那声称呼落入耳中,他竟没有立即作出反应,只望着女孩攥住衣袖的小手,又沿着那只手,慢慢看向她的面容。
熟悉的眉眼,毫无生疏的依偎。
荼芯没有推开她。
玄戈掌中的玉匣微微一沉。
“娘.....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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