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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港外的西北风卷着咸雪,翻过老虎尾的炮台,砸进老城区的铁皮屋顶。第十四师团司令部设在一栋俄式灰楼里,外墙加厚过两层水泥,门口堆着沙袋,楼顶架着高射机枪。
二楼作战室的铁门紧闭,煤炉烧得管壁发红,海雾顺着窗缝往里渗,在满洲地形图边缘凝出一层水膜。
天还没亮透,值班参谋河野少佐攥着译好的电报纸,快步穿过走廊。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声一路响到门首。
他推门进屋,先向中泽中将敬礼,再把电文放到桌角。
“关东军司令部加急,凌晨四点从新京发出,通信队刚转完。”
中泽正拿着放大镜看图,闻声没动。
参谋长滨田大佐伸手取过电文,扫了两行,腮帮子绷紧,转手递过去。
“师团长,新京把退路全堵死了。”
中泽接过电报纸,眼从上到下走了一遍。
电文里写得明白,三天之内,第十四师团主力必须进抵盖平一线,抵达后立即收拢前方部队,向营口登陆之敌发起进攻,十日期限内把敌军赶下渤海。
末尾还有一句,若再以旅顺防务为词拖延,师团长即刻解职,押送东京听候军法会议。
屋里静了几秒,只剩煤块裂响。
中泽把电文摔在图桌上,镇纸跳了一下。
“八嘎!一群坐在暖房里看地图的蠢猪。”
他抬手指向图上的蓝线。
“营口到旅顺的铁路就这么一条,北边要经过盖平、复县,路边全是山地和雪沟。
陆抗把三浦联队围在雪洼里,又在田庄台压住清水联队,等的就是我们主力离开要塞。”
滨田拿起红笔,在几个车站上点了点。
“关东军只给车皮,不给制空权。
前天机场的侦察机过去两架,回来只剩一架,机翼让机枪穿了一串洞。
敌军飞机在营口、盖平上空转,我们的火车白天开出去,就是给斯图卡找靶子。”
作战主任山本少佐站在桌边,手里捏着半截铅笔。
“还有装甲力量。滩头报告反复提过四号坦克和半履带车,数量到现在没有查清。
三浦联队的反坦克炮只剩两门,前几封求救电里说,敌军交通壕已经推到八十米外,围而不攻。”
高岛少将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军刀竖着,刀柱顶在靴边。
他是留驻旅顺的旅团长,三浦联队原本归他辖管。
“八十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磨着喉咙,“这仗再拖下去,就不是救援,是收尸。”
河野往前半步,把另一张译电稿摊开。
“师团长,能不能借这个机会,把真实情况重新上报?
三浦联队被围、清水联队停滞、旅顺兵力不足,这些全写清楚。
之前司令部或许只当是小股敌人阻击,若知道陆抗投入了坦克、重炮和飞机,也许会重新部署。”
话刚落地,滨田便摇头。
“河野少佐,你到现在还信参谋本部那些人会认错?”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前几份电报底稿,按日期排开。
“你自己看,三天前我们怎么写的?
第二十七联队在盖平以北咬住敌后续梯队,正在寻机歼敌。
两天前写的是该联队凭坚固守,予敌重大杀伤。今天再写该联队弹尽粮绝、等待救援,军法会议第一个问的就是谎报军情。”
高岛冷哼一声。
“新京需要一个限期,仗打赢了,是植田司令官指挥有方,
仗打输了,我们就是畏缩不前、贻误战机。
河野,你现在把实情递上去,等于把自己的脑袋伸到刀底下。”
河野喉结动了动,退回桌边。
山本把铅笔搁下,笔身滚了半圈,撞在放大镜上。
“上报是死,不上报也是死。主力北上,陆抗在盖平以北等着,守在旅顺,关东军明天就能派宪兵来摘师团长的肩章。”
中泽站在图前没有吭声。
他盯着营口、盖平、旅顺三点连成的铁路线,眼底全是血丝。
陆抗登陆才一周左右,后方各地的袭扰电文反倒压过了前线战报。
关东军司令部慌了,慌到只肯看一张写满限期命令的纸。
他先前的判断并非没有道理。
旅顺是辽南门户,要塞炮、港口、弹药库全在这里,第十四师团长于守备,若贸然北调,整条半岛南部门户大开。
可中泽没料到陆抗一次渡海能送上来这么多兵力,坦克、重炮、飞机齐备,后勤线还藏得严严实实。
航空照片上只有炸断的桥梁和雪地里的车辙,情报班数了两天,连一个完整的装甲营番号都拼不出来。
陆抗在金陵、涿鹿的战例早送到旅顺,华北方面军和华中方面军都在那人手里吃过亏。
中泽那时还当关内传言夸大,直到三浦联队开进雪洼,他才明白,对面那套德械火力根本不靠传言壮胆。
快四天了,三浦联队仍在包围圈里,既没突围,也没被吃掉。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对面在等,等更大的鱼撞进网里。
他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眼角。
“命令各联队主官,七点到司令部开会。”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报告声。
通信曹长推门进来,军靴上的雪水在地板上化开,手里举着两封电报。
“师团长,关东军司令部第二道加急,还有朝鲜军转发的第十九师团电报,前后脚到的。”
滨田接过来,先拆关东军那封,看完脸色发灰,再把另一封递给中泽。
中泽的眼落在电文上,手指停在纸边。
朝鲜军第十九师团已奉命编组步兵第三十八旅团,由旅团长户田少将率领,从仁川港登船,走黄海航线赴旅顺接防。
先遣一个大队五日后起锚,旅团主力因船只征用困难,七日内分批启航,山炮和辎重在后续船队运送。
关东军的电文更短,接防部队已在途中,第十四师团不得再以港口空虚为由滞留,务必按前令车运北进。
屋里没人说话。
炉子里的煤塌下去一块,红光照着炉门,很快暗住。
滨田、高岛、河野几个人全站着,脸如死灰。
高岛把军刀往身边挪了挪,刀柄撞在椅腿上。
“好算计。接防的人还在朝鲜,我们先让他们撵出旅顺。”
滨田收起电文,语速放慢。
“五日后先遣大队才起锚,顺黄海走还要看海况。
等户田的人踏上旅顺码头,我们的第一批列车早到复县了。中间这几天,港口只有要塞炮兵、独立重炮联队和辎重兵。”
山本接了一句。
“他们名为接防,实则堵嘴。我们再讲一句旅顺空虚,就是公然违抗军令。”
中泽把电文折起,塞进上衣口袋。
所有人的眼都落在他身上。
他摆了摆手,动作很缓。
“没什么可争的了。通知各联队,会议提前,现在就开。”
“今天一天完成出发准备,明天拂晓第一列车发车。”
高岛站起身。
“师团长,进攻序列怎么排?”
中泽走回图桌,拿起红笔。
“你带高岛旅团主力和师团工兵第一中队坐第一、第二列车,到复县下车。下车后别急着往盖平钻,先占铁路东侧高地,把三浦联队外围的口子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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