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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顺先开口，烟袋杆子往鞋底一磕。“我今年五十七，身体硬朗，会下套子能打野物，进了山能给队伍找吃食，我一家老小都让鬼子害了，
留我一个人守空屋子有啥意思？多砍一个鬼子的脑袋，就给我儿子多报一分仇。”
孙成跟着拍了拍腰里别着的土铳。
“我在山里转了十几年，路熟，枪也打得准，能放哨能摸哨，我无牵无挂，这条命早就跟鬼子算在一块了，跟着你们干值当。”
人群里钻出来个更小的娃，看着也就十四岁，个子还没三八大盖高，
挤着喊也要参军，身后他娘赶紧追上来，拽着胳膊往回拉，嘴里直骂他不懂事。
赵大山伸手按住娃的肩膀，力道放得轻。
“你还小，拿不动枪，先在家帮你娘干活，过两年长壮实了，再来找队伍，打鬼子不差这一时半会。”
娃噘着嘴还要说，让他娘硬拽了回去。
旁边又站出来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家里上有七十岁的瘫老娘，
底下三个半大孩子，汉子红着脸说要跟着走，赵大山摇了摇头。
“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走了一家老小活不成。
打鬼子不止进山拿枪一条路，你在家把乡亲们拢好，不给日本人办事，有消息给山里捎个信，一样是抗日。”
汉子愣了愣，点了点头，抱着头退回人群里。
还有几个后生家里人跟着过来，起初拉着胳膊不肯放，后生们凑在耳边劝，说在家也是受气，年年粮食让刮干净，
不如跟着队伍拼一把，等打跑了鬼子回来过安生日子。
家里人抹着眼泪，最后还是松了手，往怀里塞冻干粮、塞布袜子，翻来覆去嘱咐注意安全。
最后点人数，连王福顺、孙成在内，一共十二个，年纪最大的五十七，最小的十六，有孤家寡人的单身汉，也有说服了家人的后生。
顾敏给每个人发了缠胳膊的白布，刘虎带人从缴获的枪支里挑出能用的，会打枪的发三八大盖，剩下的发砍刀、斧头，又每人分了十发子弹。
新入伍的人各自回去跟家人道别，巷子里的哭声、嘱咐声混在一块，风刮过，飘得满屯都是。
没半柱香时间，队伍整队完毕，六张爬犁在前，老队员护在两侧，新队员排在中间，顺着围子北门往沟外走。
太阳刚从东边山棱冒出头，光落在雪地上，泛着冷白，雪地里留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风卷着碎雪往上面盖。
屯里的百姓站在门口看，直到队伍拐进山坳没了影子，才慢慢散了。
偌大的刘家大院，空落落立在屯子东头，门窗拆得精光，连块完整的木板都没剩下。
......
伪满新京，关东军司令部作战室。
煤炉里的块煤烧得通红，玻璃窗上的冰花化了又冻，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滑，拉出细长的印子。
植田谦吉站在满蒙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摞刚送过来的电报，指节绷得发硬，抬手把整摞电报摔在桌案上，最上面一张滑出去，落在矶谷廉介脚边。
冢本中佐弯腰捡起来，快速扫过电文，声音绷着。
“司令官，到今天早上八点，已经是第八起了。”
“昨夜凌晨到天亮，安东、通化、北安三个方向，一共八个集团部落被反日武装攻破
，留守的警察和自卫团要么被缴械，要么被就地处决，粮仓全部打开，粮食都分给了当地屯民，沿线电话线割得一干二净。”
“等附近的讨伐队接到消息赶过去，人早撤进了深山，雪地上的脚印都让风刮没了，连往哪个方向走都判断不出来。”
植田一脚踹开脚边的木凳，木凳撞在墙根，发出闷响。
“八个屯子！三天时间，八个屯子！之前不过是些小股流窜的毛贼，陆抗一封明码通电发出来，全满洲的反日分子都敢出来闹事了！”
他伸手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屯子标记，指甲刮过纸面，发出刺啦一声响。
“再放任下去，不用等陆抗带着部队往北打，乡下的屯子先全反了，满洲的统治根基都要动摇！”
安达中佐站在桌边，手里捧着情报汇总册，页脚让他捏出了褶皱。
“昨天统计的袭扰事件已经有四十三起，毁坏电线杆三百多里，两处官办粮栈被开仓，
还有一个森林警察小队全员哗变，眼下各地宪兵队都在进山搜捕，
人手缺口极大，再拖下去，等山里的抗联和营口的陆抗部勾连到一块，南北呼应，局面更难收拾。”
植田的视线落到地图最南端的旅顺标记上，胸口起伏了两下，转头冲报务员的方向开口。
“给第十四师团中泽发电报，措辞一字一句写清楚。”
“这是司令部给他的最后期限，三天之内，第十四师团主力必须全部进抵盖平一线，抵达之后立刻收拢前方所有部队，向营口陆抗部发起进攻，
务必按此前定下的十日期限，把登陆敌军全部赶下渤海。”
“要是他还敢缩在旅顺要塞里，还敢拿港口守备当借口搪塞，叫他立刻卸去师团长职务，
直接回日本本土，去陆军预备学校当校长，这辈子都不用再上前线。”
报务员赶紧坐回电键前，纸带上打出一排孔洞，嘀嘀嗒嗒的敲击声在作战室里响起来。
电文顺着线路往旅顺的方向传。
屋里没人说话，煤块烧裂发出一声脆响，细碎的煤屑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暗了下去。
矶谷廉介站在桌边，视线落在海图上营口的位置，脸沉得厉害。
周围几个参谋垂着头站，连翻纸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出一点声响。
电键声停下时，植田转回身，手掌按在桌沿上，扫过屋里所有人。
“命令已经发出去了，接下来就看旅顺那边怎么选。
三天时间，我要看到第十四师团的兵出现在盖平的阵地上，要是中泽还敢阳奉阴违，不光是他，所有人都得跟着担责。”
没人接话，作战室里的煤火烧得再旺，也烘不开满室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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