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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大堂,此刻烛火通明。杜绮、沈仝、何拳三人跪在地上,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家眷仆从。陆树德不请自来,站在一旁,面色阴沉,却未与那三人同跪。
“陈同知,”陆树德开口,声音沙哑,“我陆家虽未参与此事,但老夫要问一句——你今日带兵查抄三家,可有朝廷旨意?可有巡抚宪牌?“”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若无旨意,便是擅杀士绅。陈凡,你今日能杀他们,明日是不是也要将我陆家斩草除根?”
彭陵握刀的手一紧,一边的“背景板”何必贵更是额头见汗,暗暗扯陆树德的袖子。
这老东西疯了?
陈凡刚剿灭倭寇,手握振武营、海陵团练、永顺土兵三路大军,杀性正盛,这时候触他霉头?
陈凡却笑了,但他的笑容却不达眼底:“陆老大人问得好。”
他缓缓起身,走到陆树德面前,竟微微躬身:“大人当年敢斥穆宗酒色,今日敢问陈某擅杀之罪,老大人的风骨,陈某佩服。”
陆树德先是一愣,随即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他显然没料到这杀了他三个侄儿的仇人,竟对他如此礼遇。
“老大人——”陈凡直起身,声音陡然转冷,““既然今日老大人要的是国法,那陈某便给你国法。”
他一抬手,旁边的何凤池便命团丁们将十几个大箱子捧上大堂,众人看向那些箱子,全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随着箱子一个个砰然落地,在场跪着的三人却脸色大变,汗如雨下。
“这些是本官刚刚从宝山所里起获的贼赃。”陈凡掀开箱盖,“老大人请看——”
陆树德放眼看去,只见那些箱子里堆满了细布、瓷器、茶叶。
陆家虽然秉持诗书传家的家训,但看到这些东西时,陆树德心里也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松江细布,一匹值银三两,本官从宝山所的库房里缴获三千余匹。”
“景德镇青花,本是贡品,这里七十多箱。”
“至于茶叶,已经数不胜数了。”
陈凡拿起一匹细布,展开后细细摩挲着布匹的纹理,冷笑着看向跪倒的几人:“几位,这些物什,你们有什么解释吗?”
杜绮面如死灰,但还心存侥幸道:“陈大人,你拿这些布匹、茶叶、瓷器来作甚?跟我等有什么关系?”
陈凡冷笑道:“杜三爷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说完,他拍了拍手道:“来人,给我押上来!”
不一会儿,一群穿着梁军衣甲的士卒被团丁们押上堂来。
为首那个军官摸样的家伙,被执缚的团丁一脚尖踢在膝弯处,“咕咚”一声单膝跪地,狼狈不堪。
众人一看那人,正是宝山守御千户所的千户王宝昌。
陈凡也不废话,对杨廷选道:“大人,你来问吧。”
杨廷选几乎是全程参与了这次对倭寇的围剿,个中危险,他是身临其境,见到这等吃里扒外之人,他真是恨得咬牙切齿:“王宝昌,说,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王宝昌好歹也是大梁的正五品武官,此刻在杨廷选面前却早就被吓成了孙子,连连叩首道:“杨府台,误会,实在是误会,本官,这个,本官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都怪那个周德安,是他说,帮亲戚处理一批货,暂时借我们宝山所的仓房一用,我哪里知道这些东西是通倭之用,念及他原本在我手下办差,便想也没想答应了!”
说到这,他朝杨廷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连连磕头。
杨廷选好歹也做了这么久的亲民官,哪里信他这些规划,冷笑着道:“真是张巧舌,这些货要是贩卖,为何会送去你那个僻静的宝山所囤放?城中仓房甚多,为何多此一举?”
“还有,你宝山所临江靠海,湿气忒大,布匹堆放在那里,岂不是等着发霉?”
“三者,他周德安早不存,晚不存,倭寇来的这段时间,才去存,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些脏物是做何为?”
接连三问,将王宝昌的鬼话辩得一钱不值。
王宝昌也没了借口,只是拖着鼻涕眼泪,一个劲儿的给杨廷选磕头。
杨廷选一拍惊堂木道:“来人,带上来。”
随即,一名百户被带到堂下,刚刚跪倒,那百户便连连磕头道:“杨府尊,我知道,我都知道。”
王宝昌惊怒交加,回头骂道:“***秦狗子,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府衙的班头胡三便冲了上去,用不知从哪找来的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叫秦狗子的百户,一边偷偷看向王宝昌,一边小心翼翼道:“小,下官秦源,首告原宝山所百户周德安,宝山所千户王宝昌勾结松江大户,将走私之物囤于宝山所,一年与倭寇交易三次,每次货品巨万,不可计数。”
听到这话,周围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倭寇禁剿不绝,朝野早就有传闻,说东南有人勾结倭寇,走私贩运陆上之物,因为有利可图,倭寇这才屡禁不绝。
尤其是府衙的一众吏员,他们都是松江本地人,其实早就有所耳闻这几家跟倭寇有勾连,但没有真凭实据,大家也没放在心上。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众人依旧免不了心中震惊不已。
陆树德满脸震惊地看着地上跪倒的秦源,又看向那一箱箱脏货,他确实也听说过这些事,但他们陆家从来没有参与,所以一直不过也都是耳闻而已,如今这些东西真真切切的摆在他的面前,他只觉头部一阵眩晕,几乎要栽倒在地,好在旁边的何必贵眼疾手快上前搀住,这才没有倒下。
“这批货,是周德安替你们三家囤在宝山所的。”陈凡将一本账册扔在杜绮面前,“倭寇围杀陈某于吴淞口,你们三家便派人去取货,顺道出海——一箭双雕,真是好算计。”
“你们不承认也行,三木之下,你们三家跟着倭寇出海的人想必不会跟你们一样,死扛着不说的。”
“老大人,”这时,陈凡重新看向卤素灯,语气竟带了几分恳切,“陈某杀陆公子,原是因他们勾结三家,袭杀朝廷命官,但现在想来,其中是否也有巨利诱使,还未可知。陆老大人,你说我到底是刨根问底呢?还是人死如灯灭?”
陆树德虽做官耿直,为人方正,但也知道,若是陈凡追究下去,他陆家的下场就是遗臭万年,东南遭了倭灾的百姓,估计恨不得扒了他陆家的祖坟。
陈凡在杀了他三个儿子之后,只说是因修河占了陆家的庄子,引得三个侄儿生出恨意,这事情好歹也就捆在那三个死去的侄儿身上了,他陆家依旧还是松江的庆余之家。
想到这,陆树德沉默良久,终于闭上眼,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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