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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晚,陆家的女主人回来了,女主人也是汉人,也是太祖年间从江西湖广迁来贵州的。不过跟陆家祖上不同的是,女主人陆何氏祖上是民籍汉人,这些人大多都是被征调过来的佃民,落户在黔中、黔东和黔西北的土司地界。
他们世代租种水西和周边土司的山地,做土司的佃户,夹在卫所汉人和苗、彝土著中间,长期与土著通婚,习俗慢慢混融,变成了一个不被汉人承认,也不被土司承认的族群。
这些人因为大多身穿青色土衣,所以被贵州当地人称呼为穿青人,也有叫“里民子”的。
他们依附于土司,地位很低,散落在山间,一年的收入连温饱都解决不了。
看着正朝陈凡腼腆微笑的女人,陆贞闷声道:“不会说汉话,她朝你笑,就是代表觉得你很不错。”
说罢,他应该用的是苗语对女人说了一段话,那女人也回了话。
陆青甜甜笑道:“阿妈说委屈你了,她特意去别家借了点布,明天给你做一身新衣服。”
说罢,她眨了眨眼道:“阿妈也是我阿爸抢来的,他们生活在一起,很开心!”
陈凡想要再将刚刚那些说辞对女人说一遍,可随即就放弃了,也许女人压根就听不懂汉话,即使能听懂……算了。
晚上,新组建的一家人围坐在火塘前,陆贞让儿子陆风特意拿来藏着舍不得喝的米酒,给陈凡斟了满满一碗。
与陈凡喝了一杯之后,又给陈凡斟满,但他自己却不喝了。
苗寨的米酒泛着淡淡的乳白色,一点刺喉的冲劲都没有。
酒气是温温软软的香甜,混杂这糯米发酵的清,入口绵柔,陈凡感觉口腔中那股清甜先漫开了去,随即顺着食道慢慢落到腹中,那种清纯柔和,余味悠长,一口下去,山风、稻禾的气息都仿佛浸在这碗酒里。
陆青的母亲用筷子指了指火塘上的吊锅,筷尖的位置正好是一只山鸡腿。
陆青笑着道:“阿妈怕你们汉人嫌弃!不好给你夹菜!”
说完,自己伸出筷子,将锅里的鸡腿夹在陈凡的碗里,这还不算完,又找出另一只来,又夹了过来。
“够了够了!”陈凡哪里好意思一下子把两条鸡腿都吃了,夹了一块想放回陆青的碗里,可下一秒,他看见一个口水都快滴到碗里的脸。
“小弟弟,给你!”陈凡顺势将鸡腿夹进了陆云的碗里。
陆云眼睛都亮了,他爹刚张口,音节都还没吐出来,他便抓着鸡腿放进了嘴里。
陆风鄙夷地看着弟弟,嫌弃的不行。
一家人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一种温馨的感觉不知不觉弥漫在屋内。
终于吃完饭,陈凡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一只山鸡,就自己和陆云两个人吃的最多,火塘前他俩做的位置前全都是鸡骨头。
而陆贞夫妇两甚至连一块骨头都没有。
陈凡顿时大惭。
他已经过惯了好日子,理所应当觉得一只山鸡算不得什么,加上这两天又惊又累,不知不觉便吃了不少。
全然没有考虑到这是苗寨,寨子里生活还很艰难。
不过不仅陆贞夫妇不以为意,甚至陆风也没有半点意见,反而笑着道:“妹夫,你太瘦了,要多吃点,读书人就是单薄,将来在寨子里生活,就你这样儿,保管被人欺负。”
陈凡:“……”
吃完饭后,天已经很晚了,陆青帮着母亲洗锅刷碗,陆贞抱着水烟筒,吧嗒吧嗒地抽着。
陆风道:“妹夫快上去歇息,明天一早我们要去找寨老,请他帮忙认井,拜枫香,然后还要带着礼品去你家里报办洗脸礼,哦,对了,你家不在贵州,那咱们提一只公鸡,一坛米酒,一篮子糯稗饭去寨子外面绕一圈就好!”
陈凡:“那个陆……”
“你与阿青一起,叫我大哥就行!”
“呃,陆大哥,咱们通融通融,你明天先放我离开,贵阳那边还在等我上任,若是久候不至,贵阳那边肯定会派兵四处寻找,咱们寨子离养鹅驿又不远,一找便能找到,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陈凡想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再把后果一说,陆风和一旁的陆贞肯定会有所反应。
谁知陆风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呲个牙笑道:“这你放心,找来了也不怕,我到时候把你藏在后山,他们找不到。”
陈凡急忙道:“怕就怕这么多人看见了我,万一口风不紧!!!!”
陆风嗤笑一声道:“你以为我们寨子是你们汉人?我们可齐心了,我爹早就让寨老通知所有人,不准将你的消息对外面任何一个陌生人说起。”
“吧嗒,吧嗒!”水烟筒抽得更起劲了。
前后路都被堵死了,陈凡的心也死了,与陆家人拱了拱手,便独自一人上了楼。
他不是没想过借机逃走。
别说楼下的陆家人肯定小心听着动静,就算他能逃出寨子,这年头可不是另一个时空二十一世纪的贵州,各种大型猛兽不知道蹲在那个犄角格拉等着吃陈凡的“鸡腿”呢!
“也不知道暴彪上哪去了,按道理讲,这里距离养鹅驿只有半个时辰的脚程,他肯定已经摸过来了啊?”
就在陈凡胡思乱想之际,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凡菊花一紧,甚至出来了从未有过的紧张。
借着朦胧的月影,陈凡看见,果然是陆青。
陆青走到床边,因为没有点灯,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道:“阿哥,你睡了吗?”
“我睡了!”
“噗嗤!”陆青突然笑了,“睡着了还能说话?”
说罢,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传来,很快,伴随着少女的清香传来,陆青睡在了陈凡的身边。
“阿哥,能给我说说外面的世界吗?”陆青侧过头来,看着陈凡,眸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宝石。
“外面?”陈凡想到了顾彻眉,想到了溱湖边药师佛的倒影,想到了状元坊下的弘毅塾,想到了北京西郊的团岑书院。
刚想开口,突然,外面的夜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牛角声。
陈凡还在懵逼中时,身边的陆青“咕隆”一身坐了起来,推开竹窗往外看去,只见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放了把火,火势汹涌,已经向两侧山上蔓延开去。
陈凡也站到了陆青身边,瞪大了眼睛。
“我靠,暴彪玩这么大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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