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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穿透招待所的玻璃窗,落在斑驳的木地板上。陆川早早起身。
他穿好军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最上面一颗。他开门下楼跑了五公里,顺带从街角国营饭店买回生煎包和豆浆。
程美丽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咸鱼也是有脾气的。
昨晚折腾了大半宿,今天坚决不早起。
摆烂才是人生的真谛。
陆川端着搪瓷缸走到床边,把生煎包递过去。焦黄的底子,油汪汪的肉馅,脆甜多汁。
程美丽嗷呜一口咬下去,舌头被烫得直呼气。陆川伸手接住掉落的肉渣。他拿过毛巾擦干净手,端起豆浆吹散表面热气,稳稳递到她唇边。
两人吃饱喝足,坐上吉普车直奔特调组。
大刘负责开车。
吉普车停在特调组大门外,程建国已经办完所有手续出来了。他穿着发皱的中山装,头发有些凌乱,精神状态还算过得去。
程美丽推开车门跑过去,一把抱住程建国干嚎两声。
“爸,你受苦了。这大冤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扯开嗓子控诉,主打一个情绪价值拉满。
程建国拍着女儿的后背连连安慰。陆川走上前,接过大刘手里的行李袋,低声喊了一声爸。程建国点点头,四人上车回程家老宅。
推开老宅的大门,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程大珍一家三口。
昨晚马建平倒台,这三人没查出通敌的罪证,天亮就被放了回来。他们正鬼鬼祟祟地在院子里转悠,正打算顺走窗台上的两个青花瓷花盆。
程美丽直接开炮。
“哟,这不是我那大义灭亲的好姑姑吗?局子里的牢饭没吃饱,跑我家来化缘了?”她拉过一张太师椅坐下,翘起二郎腿。
程大珍脸色发青。她仗着长辈身份开始摆谱。
“美丽,你这话多难听。咱们可是亲戚。昨晚那是天大的误会,我们也是被那姓马的骗了。”
“亲戚?坑我爸进局子的亲戚?我可无福消受。”程美丽冷笑出声,“少套近乎。废话少说,赶紧赔钱。”
她直接伸出手,掌心向上。
程大珍往后退了两步,把手里的青花瓷花盆藏到身后。
“赔什么钱?我花你家钱了吗。你羡慕你让你男人去赚啊。”
程美丽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昨晚你们弄坏的挂钟底座,压坏的沙发弹簧,还有吓到我这脆弱小心脏的精神损失费。一共五百块。拿钱,滚蛋。”
程大珍急眼了,张开嘴开始骂街。
“你个败家娘们想钱想疯了吧。五百块?你把我卖了都没这么多钱。老程,你就看着你闺女这么欺负你亲妹子?”她转头向程建国求救。
程建国转过身去看院子里的老槐树,完全不搭理。
陆川往前走了一步。
他一米八八的个头,肩宽腿长,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单手拎起院子里一个废弃的石锁,随手往地上一扔。
青石板被砸出一道深深的裂纹,碎石飞溅。
程大珍一家三口吓得倒退三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程强腿肚子直打哆嗦,他赶紧从兜里掏出仅有的六十块钱,连带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一起褪下来,放在石桌上。
“就这些了,全给你们!”
三人连滚带爬跑出大门,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程美丽站起身,指挥陆川和大刘。
“那个沙发垫子,扔进废品站。那个茶杯,砸了。凡是他们碰过的东西,一件不留。”
陆川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当搬运工。大刘跟着干活,满头大汗。院子里很快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下午时分。
程建国去后屋洗澡换衣服。
程美丽开始折腾陆川。
大木盆里泡着两人昨晚换下来的衣物。陆川蹲在水井旁,他胳膊用力,双手在搓衣板上揉搓。滋啦滋啦的声音在小院里回荡。白色的肥皂沫涌出来,顺着他的指骨往下流。
程美丽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把从院墙上揪下来的月季花瓣。
陆川搓一下,她丢一片花瓣进去。粉红色的花瓣落在白色的泡沫上,显得格格不入。
“去去霉气。”她理直气壮,主打一个作天作地。
程建国擦着头发走出来。
他眼睛睁得老大,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堂堂红星机械厂厂长、转业军官,蹲在地上给媳妇洗裙子,媳妇还在旁边捣乱。
这成何体统。
程建国重重咳嗽一声。
他要摆一摆老丈人的威风。
他转身进屋,搬出昨晚摔坏的老挂钟,放在石桌上。
“陆川,你别洗了,过来一下。”程建国板着脸。
陆川在围裙上擦干手,走到石桌前。
“爸,您吩咐。”
“这钟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昨晚底座摔裂了,发条也卡了,你能修好嘛。”
程建国这话完全是故意刁难。钟里的零件全是西洋老货,精密得很。找外面的老师傅都不一定能修好。
陆川面色不改。他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折叠刀。
拨开刀刃旁边的小号螺丝刀配件,他拆开挂钟后盖。内部错综复杂的齿轮.暴露在阳光下。
陆川手指灵活拨弄着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黄铜齿轮,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
他眼神专注,用刀尖挑出卡在齿轮间的一小块碎木屑。随后重新调整发条弹簧的张力,从工具箱里找出一小瓶缝纫机油,滴入一滴润滑。
不到十分钟,他合上后盖,上紧发条。
滴答、滴答。
清亮规律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老挂钟重新恢复了生机。
程建国看直了眼,他原本只想给这个女婿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对方手艺这么硬。
程美丽立刻凑上去,一把抱住陆川的胳膊晃悠。
“爸,你也不看看是谁挑的男人。我们家陆川那可是八零年代绝种好男人!上能修精密机床保卫国家,下能搓衣做饭宠老婆。打着灯笼也难找。”
她满嘴跑火车,把陆川夸上了天。
陆川的耳根迅速泛起大片红色,他别过脸,低声咳嗽掩饰尴尬,手却老老实实任由程美丽抱着。
滴答声清脆,老挂钟走得又稳又准。
程建国盯着钟摆看了半天,又扭头看了看被陆川扔石锁砸裂的青石板,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闺女和女婿身上。
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了,别腻歪了。”程建国冲还抱着陆川胳膊的程美丽说,“去,把屋里要紧的东西收拾一下。”
程美丽有点蒙,“爸,收拾啥?”
程建国没回答她,只是看着陆川,一字一句地说:“等会我们去医院接你妈。接上人,就不回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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