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太平兴国六年三月廿六,汴京。黄昏时分,一艘不起眼的货船缓缓泊入城东码头。船篷掀开,赵机、李晚晴与十名亲兵扮作客商伙计,混在卸货的民夫中上岸。码头上皇城司的巡查比往日严密许多,但苏若芷安排的接应早已等候——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自称姓孙,是联保会在汴京的掌柜。
“赵东家,这边请。”孙掌柜引着众人穿过嘈杂的码头区,转入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有处不起眼的小院,门楣上挂着“孙记杂货”的木牌。
院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孙掌柜屏退左右,低声道:“这几日汴京风声很紧,皇城司在各城门加派了人手,尤其是夜间,盘查极严。吴枢密府邸周围也有暗哨,恐怕不好接近。”
赵机点头:“张齐贤张推官那边呢?”
“前日被软禁在府中,皇城司的人守着前后门。”孙掌柜道,“不过今日午后,宫里派了太医去张府,说是张推官‘突发急病’。”
突发急病?赵机与李晚晴对视一眼。这手法太熟悉了。
“可知是哪位太医?”
“姓许,太医院副使许希。”
许希——钱乙提过,此人与王继恩有往来。赵机心中一沉:“张推官恐怕有危险。”
“还有一事。”孙掌柜声音更低了,“今日晌午,齐王所居的静心苑突然加派守卫,说是齐王病情反复,需要静养。但据咱们在宫中的人说,听到苑内有争吵声。”
争吵?齐王赵元佐被药物控制六年,怎会与人争吵?除非……
“钱乙钱太医最近可曾入宫?”
“三日前入宫为齐王诊过一次,之后便称病在家,再未进宫。”
看来王继恩已经警觉,开始清除所有可能接触齐王的人。赵机快速思索:距离廿八只剩两天,必须在王继恩动手前拿到铁证,并让皇帝相信。
“孙掌柜,能否联系上钱太医?”
“难。钱太医宅子周围也有眼线。不过……”孙掌柜想了想,“钱太医每隔三日会去城南‘济世堂’坐诊,明日正是坐诊日。济世堂是联保会资助的医馆,咱们的人可在那里接应。”
“好,明日我去济世堂。”赵机决断,又看向李晚晴,“李医官,你明日随我去,扮作求医的妇人。”
李晚晴点头:“我省得。”
当夜,赵机在院中详细部署。十名亲兵分作三组:一组留守小院,保护退路;一组监视皇城司动向;一组设法接近吴元载府邸,传递消息。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身为上。”赵机叮嘱,“若我被捕,你们立即撤离汴京,回真定府报信。”
“安抚使!”亲兵们欲言又止。
“这是命令。”赵机神色严肃,“大局为重。”
众人领命而去。赵机独坐灯下,将已知线索再次梳理:王继恩以齐王为傀儡,勾结辽国,计划在三月廿八发动政变。关键证据包括先帝诏书草稿、囚禁魏王的证词、与辽国往来的密信。但这些证据分散各处,且王继恩在宫中经营多年,皇帝未必会信。
除非……能在政变现场人赃俱获。
但廿八那日,宫中必是龙潭虎穴。王继恩既然敢动手,必有周全准备。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赵机吹熄灯,和衣躺下,却难以入眠。他想起真定府,想起那些信任他的人,想起这个时代无数普通百姓——他们本应享受太平,却因少数人的野心而被卷入漩涡。
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既然卷入这场斗争,那就必须有个结果。
无论生死。
三月廿七,辰时。
城南济世堂刚开门,便有不少百姓排队候诊。赵机扮作普通商贾,李晚晴蒙着面纱,混在人群中。
坐诊的郎中是个花甲老者,看诊细致,但显然不是钱乙。直到巳时三刻,后堂才走出一位年轻医者,面容清癯,正是钱乙。
赵机使了个眼色。李晚晴会意,上前道:“钱太医,民妇家人重病,能否请您出诊?”
钱乙抬眼看来,见到李晚晴身后的赵机,瞳孔微缩。他不动声色:“今日坐诊,不出诊。若病情紧急,可请其他郎中。”
“可家人指名要钱太医……”李晚晴压低声音,“他说,只有钱太医能解‘三更之毒’。”
“三更之毒”是钱乙与赵机约定的暗号。钱乙脸色微变,沉吟片刻:“既如此……午时休息时,我去看看。住址是?”
李晚晴递上一张纸条。钱乙接过,扫了一眼,点头:“好。”
午时初,钱乙如约来到城西一处僻静小院。赵机已在院中等候。
“赵安抚,你太冒险了。”钱乙一见面便道,“王继恩已控制宫禁,齐王殿下那边……情况不妙。”
“齐王殿下可还清醒?”
“最后一次诊视是三日前,殿下暗示诏书副本藏在西苑梧桐林的老树洞里。”钱乙道,“但我无法接近西苑,那里现在是王继恩的人把守。”
西苑梧桐林——赵机想起魏王那方丝帕上的诗句:“三更月明,西苑梧桐”。原来那是藏匿证据的地点提示。
“诏书副本是关键。”赵机沉思,“必须拿到。钱太医,今夜宫中有何安排?”
“今夜……”钱乙压低声音,“按惯例,陛下会去西内探视齐王。但昨日宫中传出消息,说陛下‘偶感风寒’,改由王继恩代往。我怀疑,王继恩要借机对齐王下手。”
“灭口?”
“极有可能。”钱乙脸色沉重,“齐王若在廿八前‘病逝’,死无对证,王继恩便少了一个隐患。”
时间紧迫。赵机快速权衡:今夜必须入宫,既要拿到诏书副本,又要救齐王。但宫禁森严,如何进入?
“钱太医,你今夜可否入宫?”
“我称病在家,若无召见,不得入宫。”钱乙摇头,“不过……许希今夜当值,他可自由出入。”
许希,那个与王继恩勾结的太医副使。
赵机眼中闪过锐光:“那就请钱太医‘病愈’,主动要求今夜入宫当值。至于许希……我另想办法。”
“可宫门守卫……”
“这个我来解决。”赵机已有计划,“钱太医只需在亥时初刻,到西苑偏门等候。我会让人接应你入宫。”
钱乙犹豫片刻,重重点头:“好。为了齐王殿下,钱某拼了。”
送走钱乙,赵机立即安排。他让孙掌柜联络在宫中的内应——一个在御膳房当差的老太监,姓崔,早年受过李处耘的恩惠。
“崔公公说,西苑偏门今夜是徒弟小顺子值守,可买通。”孙掌柜回禀,“但只能容两人潜入,且必须在子时前离开,否则换班时会被发现。”
两人……赵机计算:自己必须去,还需要一个帮手。李晚晴武功不弱,且懂医术,是最佳人选。
“李医官,今夜你随我入宫。”
“好。”李晚晴毫不犹豫。
“但宫中危险……”
“我父亲当年蒙冤,与宫中阴谋脱不了干系。”李晚晴眼神坚定,“今夜,我要亲手揭开真相。”
赵机不再劝,转而部署其他:十名亲兵分作两队,一队在宫外接应,一队监视王继恩府邸。同时派人设法接触吴元载——若能得他相助,胜算大增。
然而午后传来坏消息:吴元载府邸被皇城司团团围住,许进不许出。皇帝“体恤”吴枢密辛劳,命他在府中“休养”,实则软禁。
王继恩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
“安抚使,咱们还按计划行事吗?”孙掌柜担忧。
“按计划。”赵机神色平静,“王继恩软禁吴枢密,正说明他心虚。越是如此,我们越要尽快行动。”
黄昏时分,汴京城细雨蒙蒙。赵机与李晚晴换上太监服饰——这是崔公公通过关系弄来的。两人混在运送食材的车队中,从西华门进入皇城。
皇宫比想象中更巍峨,也更压抑。高墙深院,灯火零星,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在雨声中时隐时现。
御膳房在后宫西南角,崔公公已等候多时。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监,面容枯槁,眼神却清明。
“赵大人,李姑娘,这边走。”崔公公引着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今夜王继恩在静心苑,许希也在那里。西苑那边守卫松懈,是最好时机。”
“齐王殿下情况如何?”赵机问。
“午后灌了药,一直昏睡。”崔公公叹气,“王继恩这是要让他‘睡’到明日,免得生变。”
明日就是廿八。
三人潜行至西苑。这里曾是先帝晚年静养之处,如今荒废,草木丛生。夜雨中的梧桐林黑黢黢一片,风过时枝叶摇曳,如鬼影幢幢。
“那棵最老的梧桐,在林子深处。”崔公公指路,“老奴在此把风,二位快去快回。”
赵机与李晚晴潜入林中。雨水打湿衣衫,寒意刺骨。林中果然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梧桐,树干中空,洞口被藤蔓遮掩。
赵机拨开藤蔓,伸手探入树洞。摸索片刻,触到一个油布包裹。取出打开,里面是几卷绢书,还有一封密信。
就着远处宫灯微光,赵机快速翻阅。绢书正是先帝传位诏书的完整副本,不仅明确提到“若光义有不德,诸王可共议废立”,还有先帝对几位皇子的评价。密信则是王继恩与辽国萧干的往来书信,详细记录了政变计划:廿八日,王继恩控制宫禁,假传齐王“病愈”,以“清君侧”之名逼皇帝退位;同时辽军南下牵制边军;事成后,割让燕云十六州给辽国。
铁证如山!
“有了这些,王继恩百口莫辩。”李晚晴低声道。
赵机将证据贴身收好:“走,去静心苑。”
“还要去?”
“齐王必须救。”赵机道,“而且……要让皇帝亲眼看到王继恩的真面目。”
两人悄然退出梧桐林,崔公公迎上:“拿到了?”
“拿到了。崔公公,可知陛下今夜在何处?”
“在福宁殿,说是风寒,但老奴觉得……”崔公公压低声音,“陛下恐怕也在等。”
等什么?等王继恩动手,然后收网?赵机心中一凛:赵光义雄猜之主,或许早有察觉,只是在等待最佳时机。
若是如此,今夜的局面就更加复杂了。
“去静心苑。”赵机决断。
静心苑在皇宫西北角,位置偏僻。今夜这里守卫格外森严,光是院门外就有八名带刀侍卫,屋内灯火通明。
赵机与李晚晴绕到后院,发现墙根有个狗洞——这是崔公公早前透露的。两人匍匐钻入,躲在假山后观察。
正屋内,王继恩的声音隐约传出:“……殿下再服一剂,好好睡到明日。明日之后,天下就是您的了。”
然后是许希的声音:“都知,这剂量会不会太大?”
“大点好,睡得沉。”王继恩冷笑,“等明日百官朝贺时,咱们的齐王殿下‘突然清醒’,指证今上得位不正……那场面,想想就有趣。”
“可万一陛下那边……”
“陛下?”王继恩笑声更冷,“福宁殿那边,咱家也安排了人。只要这边事成,那边自然会‘病重不治’。”
好毒的计划!不仅要政变,还要弑君!
赵机握紧拳头,正要动作,忽听院外传来喧哗。一名太监匆匆跑进:“都知,不好了!福宁殿那边传旨,召您即刻觐见!”
王继恩一怔:“现在?陛下不是病着吗?”
“说是病情突然加重,要见都知最后一面……”
王继恩沉吟片刻:“许希,你在这儿看着。咱家去去就回。”又压低声音,“若情况不对,你知道该怎么做。”
“下官明白。”
王继恩带人匆匆离去。赵机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医官,你对付外面那两个侍卫,我进去救齐王。”赵机低声道,“得手后,立即撤往福宁殿。”
“为何去福宁殿?”
“要让陛下亲眼看到证据。”赵机道,“而且……我怀疑陛下根本没病,这是在试探王继恩。”
李晚晴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这是她特制的迷药,可让人短暂昏迷。
两人悄然接近正屋。屋外两名侍卫正在闲聊,李晚晴屏息弹出药粉,两人应声软倒。赵机推门而入。
屋内,许希正端着一碗药,要喂给榻上的齐王。见赵机闯入,他大惊失色:“你……你是谁?!”
赵机也不废话,一脚踢飞药碗,反手制住许希。许希还要挣扎,李晚晴跟进,银针扎入他后颈,顿时瘫软。
榻上,齐王赵元佐双目紧闭,面色青白,气息微弱。李晚晴上前诊脉,脸色一变:“他中毒了!是慢性毒药,已入肺腑。”
“能救吗?”
“我试试。”李晚晴取出针囊,快速施针,“但需要时间,至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太久了。王继恩随时可能回来。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脚步声。赵机心中一紧,却听崔公公的声音:“赵大人,快!陛下有旨,带齐王和证据去福宁殿!”
赵机推窗看去,崔公公带着一队禁军,已控制院落。为首的禁军将领竟是李重贵——岳诚的舅父,殿前司都虞候!
“李将军,你这是……”
“奉陛下密旨,擒拿逆党。”李重贵抱拳,“赵安抚,陛下已知一切,请速随末将前往福宁殿。”
原来皇帝真的早有准备!赵机心中一松,又立即警惕:李重贵可信吗?他毕竟是岳诚的舅父,而岳诚……
像是看出他的疑虑,李重贵道:“岳诚那小子,三个月前就给末将送来密信,说被胁迫参与阴谋,让末将暗中收集证据。末将已禀明陛下,陛下圣明,命末将将计就计。”
原来如此!赵机不再犹豫:“李将军,齐王中毒,需要救治。”
“福宁殿有太医等候。”李重贵挥手,两名禁军抬来软轿,“快,时间不多了。”
众人护着齐王,匆匆赶往福宁殿。雨越下越大,宫道上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映得人影幢幢。
福宁殿外,戒备森严。殿内灯火通明,赵光义端坐御座,面色如常,哪有半分病容。王继恩跪在阶下,脸色惨白。吴元载、张齐贤等人也在殿中——原来他们早就被皇帝秘密保护起来了。
见赵机等人进殿,赵光义目光扫来:“赵卿,东西可拿到了?”
赵机跪地呈上证据:“陛下,先帝诏书副本在此,另有王继恩通辽谋逆的密信。齐王殿下已被救出,但中毒颇深。”
赵光义快速翻阅证据,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将绢书重重摔在王继恩面前:“王继恩,你还有何话说?”
王继恩抬头,忽然笑了:“陛下圣明,老奴无话可说。但老奴想知道,陛下是何时察觉的?”
“从你开始频繁接触齐王开始。”赵光义冷冷道,“朕这个哥哥,疯癫六年,你却突然殷勤照料,岂不可疑?朕只是没想到,你竟敢勾结辽国,图谋弑君!”
“老奴不敢。”王继恩笑容诡异,“老奴只是想……换一个更听话的皇帝罢了。”
“放肆!”赵光义怒喝,“来人,将逆贼王继恩押入天牢!其余党羽,一体擒拿!”
禁军上前,王继恩却突然暴起,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直扑赵光义!
“护驾!”
电光石火间,赵机抢前一步,挡在皇帝身前。短刃刺入他左肩,鲜血迸溅。李重贵随即赶到,一脚踢飞王继恩,禁军一拥而上,将其制服。
“赵卿!”赵光义扶住赵机。
“臣无碍。”赵机咬牙,“陛下,请速派人控制宫禁,王继恩在宫中必有同党。另外,辽军那边……”
“朕已密令边军戒备。”赵光义道,“曹彬、潘美皆已接到密旨,若辽军异动,可相机反击。”
原来皇帝早有安排。赵机心中一松,肩上的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快传太医!”赵光义急道。
李晚晴上前:“陛下,让民女来吧。”她熟练地为赵机止血包扎,动作娴熟。
赵光义看着她,忽然问:“你是李处耘之女?”
李晚晴跪地:“先父蒙冤多年,请陛下明察。”
“李处耘的案子,朕会重审。”赵光义郑重道,“还有杨继业……所有被石党陷害的忠良,朕都会还他们清白。”
“谢陛下!”李晚晴叩首,泪如雨下。
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禁军将领入殿禀报:“陛下,宫中共擒获逆党四十七人,其中太监二十三人,侍卫十八人,宫女六人。另在皇城司衙署搜出龙袍、玉玺等违禁之物。”
“好,好!”赵光义怒极反笑,“王继恩,你真是处心积虑啊。”
王继恩被押着,却依然在笑:“陛下以为赢了?别忘了,明日就是廿八。有些事,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了……”
赵光义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陛下很快就知道了。”王继恩笑容诡异,突然口吐黑血,身体抽搐——他早就服了毒。
“快救他!”赵光义急道。
但已来不及。王继恩气绝身亡,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三爷……不会放过你们……”
三爷?赵机心中一凛:难道王继恩不是“三爷”?还有幕后黑手?
殿外,雨声渐歇。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三月廿八,到了。
这一夜,汴京皇城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但赵机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王继恩虽死,但他口中的“三爷”是谁?辽军那边,耶律澜会守约吗?还有真定府……
肩上的伤口阵阵作痛,但赵机强打精神。他看向殿外渐亮的天色,知道新的一天,新的斗争,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他将站在更高的位置,面对更强大的敌人。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走下去。
为了这个时代,也为了……那些值得守护的人。
最新网址:www.23uswx.la